作者:过电过敏
“哎!……”嘆氣搖頭。
……
可忽然間,輿情洶洶的民間卡殼了。
原本他們對鮫人各種評頭論足,都是站在一個老大哥的角度,對一個忽然不知哪兒冒出來的野小子給些忠言。
結果,真正從水生種化形來的鮫人總共也才幾十萬,忽然間,哐的一下,直接近三百萬身強體壯,小姑娘大媳婦的都愛,前途大好的練氣境小夥兒們不聲不響就鑽水裏去了。
若說是被某條女鮫人勾走了魂才做出這個決定,雖然混賬了些好歹也有個邏輯在,怪就怪在這些小夥啥也不爲,相互之間大多都沒有什麼關聯交集,他們是在完全獨立的情況下做出了完全相同的決定。
放棄大好的前途不要,有的費盡心力成爲了編制內的一員,有的過五關斬六將成爲大宗門的外門弟子,這一刻卻把制服一撕,曾經視若生命外門弟子身份一扔,一頭扎水裏去了。
此一去,真就是闖蕩江湖。
不僅有濤濤江湖,還有無盡汪洋。
炎夏練氣境中期到突破築基境前的修行者總人數一百八十多億,能在第一時間就做出如此決定的,大多都是年輕人,在大多數旁觀者眼中都是年輕有爲、前途似宓牡涔牐腿绱艘闳粵Q然的做出了這個“魯莽”的決定。
而這對其他中低層修行者來說,卻不啻於一記驚雷。
他們大多都在各種無意義的內卷中筋疲力竭,曾經修行之初埋下的期許早已扔到九霄雲外。
可此刻,有一羣人用行動給了他們一個範例——現在,多了一個選擇,世上還有另一條路。
這就如同一道霹靂照亮了苦悶彷徨、無路可走者的前路。
於是,就在三百萬鮫人下海的次月,又有超過一千萬鮫人如下餃子般進入炎夏各大水系之中,有的在對各處水底世界進行探索,有的乾脆組團想要衝出淡水區,去鹹水區闖闖。
最後還是被各地水神死死攔住了,苦苦勸道:“你們在內河探索我不管,可若想去海里闖蕩,我們也沒資格攔着,不過,海里的危險想來你們或多或少都聽說過,海獸動輒上百甚至幾百上千米,咱們遇見就是個小點心的命,所以,大家千萬等等,等官方統一安排調度,大家出來闖蕩江湖是爲了搏個更好的機會,總不能是彰顯自己不要命、不怕死吧?”
最後,直到搬出炎夏官方的名頭,才鎮住這幫小爺。
水神心中捏汗,要是這羣小爺從自己這裏進入海域,然後遭了災甚至被巨怪一張嘴全部打包吞了,祂們也必然是要承受連帶責任的。
以水神在自己轄境內強大的神通,當然可以輕鬆將這些闖關者鎮壓,可面對一羣爲了心中理想,甘願捨棄一切的人,哪怕他們現在還弱小,也必須以十分慎重的姿態應對。
如此數量的鮫人就已經夠驚掉人下巴了,可在一個月後,新一批下水的鮫人數量無論是民間還是官方都被震驚得失了聲。
一億三千萬!
一種觀念、一種風氣忽然就在中低層修行者中迅速形成。
假如你有一定的修行資質,但天賦又不是非常驚豔,六一學院那種地方別奢望了,特級學府,甚至高等學府都不一定進得去,就是拜入宗門也只能在從外門弟子廝混,熬年齡,熬資歷,消磨歲月,最好最好的情況也就成爲一箇中層小管理。
可與此同時,你卻有着與資質並不匹配的壯志雄心,就是不信邪,就是想要幹大事,不願意修得一點修爲最終卻一輩子消磨在管理宗門庶務,或者經營侍弄藥園或者燒丹爐掄鐵錘上。
那麼——
下水吧,少年;
出海吧,少年!
那裏有一片沒有開發,遠比星球上所有陸地加起來都要廣闊,資源比陸地上一切總加起來都要豐富的初女地,只要你夠膽,只要你還沒有忘卻初心,那就出發吧。
我們甚至不需要揚帆,不需要海船,我們自己就可以暢泳橫渡;
海洋將變成我們的草場,我們就是奔騰的駿馬。
海洋若是一片蔚藍的深空,我們直接用羽翼搏擊蒼穹。
出發吧,少年,拋下一切,孑然一身,行李都不用帶。
出發啦不要問那路在哪。
迎風向前是唯一的方法;
出發啦不想問那路在哪。
命甙パ绞颤N關卡!
……
當這樣的風氣忽然在中低層修行者中風行開來,一切洶洶的輿情,全都啞火。
中低層修行者,在修行界是塵埃底部,可在更廣闊的民間,卻是普通人能夠接觸到的天花板。
當那一個個在他們眼中前途大好的年輕人忽然撕下身上重重有形無形的裝束,以灑然從容的姿態奔赴蔚藍,那關於人類與鮫人的一切爭執忽然變得毫無意義。
現在,由人類中的好小夥好姑娘轉變成的鮫人數量已經達到一億四千多萬,以此風氣,以此趨勢,下個月還不知道要達到什麼程度。
那非人水生種化形的鮫人數量至今都還沒突破百萬呢,到底誰是主流,誰是正統,那還用說嗎?
至於鮫人與人類的關係問題,那根本就是一個不用再討論的問題。
凡是還想挑起這類話題者,無不被周圍人扣上“挑起爭端”“故意找茬”的帽子。
“那叫轉職!轉職都沒聽說過?不懂就自己去看書,懶得跟你說。
呵,‘好好的人不當去做個異類’,你個當爹的能這麼咒自家閨女,我看你纔是個異類!”
“呵,她們那身裝扮倒是怪好看的……哎哎哎,你打我幹嘛,我又沒看你閨女,你不能被人堵了嘴就拿我撒氣吧……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我以後只看不說總行了吧……哎哎哎,還來還來,再來我還手了啊!”
……
炎夏官方,一處訓練營地。
一位給無數即將走上特殊崗位的修行者做過嚴格軍事訓練的教官此刻站在臺上卻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在他前方,原本訓練學員的位置,此刻也黑壓壓站滿了人。
若讓他用專業眼光點評的話。
暮氣沉沉,老態龍鍾,一堆朽木。
這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適的詞彙了。
他們的年齡並不一樣,有練氣境巔峯的,也有築基境修爲的,還有不少紫府境的。
而按照修行界以修行定尊卑的做法,他們這個站隊也非常違背這種傳統。
那些修爲最低的,有的練氣境巔峯,有的築基境初期,相貌看上去卻最是老朽,他們卻站在隊伍最前方。
而那些相貌稍微年輕些,修爲也在築基境中後期的羣體站在他們後面。
最後面站着的纔是那些紫府境初期和部分紫府境中期的人,他們中很多人的相貌其實看上去還很年輕,畢竟以紫府境的生命長度,即便天變前後出生之人,也還有漫長的時光可活。
可無論是他們的精氣神,還是不經意流露出的姿態動作,都彷彿提前進入退休狀態的老大爺,提前過上了提诲搌B逛戲園子下象棋公園打太極這樣的生活模式。
若是姜不苦在這裏,若是將他們的相貌回調幾十年,那麼他必然對他們會有依稀的印象,而對其中一部分的印象還更深,因爲他們也曾是一個時代的嬌子,甚至是嬌子中的嬌子。
只是現在,他們已經被源源不斷的後浪拍在了沙灘上,最初也想掙扎一下,可結果原來拍他們的後浪也步了他們的後塵,直接挨在他們身邊被後浪的後浪拍挺在那裏。
好傢伙,後浪一記比一記猛。
那還掙扎什麼,躺下吧您。
於是他們這些曾經的後浪,現在的前浪們在沙灘上一溜溜的排成了長長的一排。
雖說歷經了天變後歷次天地大變的人們更容易獲得人道功德加持,那也只是“更容易”,有人獲得,必然有更多的人沒獲得,無論什麼時候,人道功德都不是那麼好獲取的。
而他們就是那種曾經的時代嬌子,相貌越老邁,修爲越低的,他們經歷過的時代卻最多,雖沒得到功德,卻也基本上人人身具鴻撸艘蛱熨x所限修爲已被時代狠狠甩下外,無論經驗,眼界乃至正治管理都是頂尖,沒有短板。
若只是單純的想要延壽長生,競選神祇是最好的辦法,他們若是有心,神道司必會用八抬大轎來請,神道司現在最愁的就是各種神祇的素質良莠不齊呢。
可是,他們心中都有一股軸勁在,雖然已經躺平,但對送上門來的神祇之位卻堅辭不受。
寧願像個默默無聞的小老頭一樣提诲搌B練書法打太極,也不願做那城隍山神水神。
現在,沒有任何人召集,他們自費籌錢來到這裏,申請參加一次集訓。
畢竟賦閒在家太久,時代已經轟隆隆向前又跑了幾十年,他們曾經的經驗和知識很可能已經成爲一文不值的東西甚至是負擔,既然想要重新出來做事,當然要給自己進行全面的“體檢”,觀念有問題就換觀念,腦子有問題就換腦子,而要說這方面的行家裏手,當然是這樣的訓練營地最拿手。
單論修爲,教官自認爲只需他一人就能鎮壓場下這羣老朽,但面對他們,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訓話。
態度嚴厲點吧他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關,可態度鬆垮一點吧,他又覺得自己枉爲訓練營地的教官。
就在這時,一位老者杵着柺杖,踱着緩慢的步伐,一步步走上高臺。
在他身側稍後位置跟着一位醫護人員裝扮的男子,在老人顫巍巍一步步邁上臺階時,他幾次想要伸手攙扶,卻被老人堅持避開。
當他出現在臺下那一刻,場下那羣老朽就已經注意到了他,特別是最前面那批修爲只在練氣境巔峯、也是最老朽的一批人,神色全都變了,多年退休養老的生涯,早已改變了曾經的習性,可這一刻,曾經那種感覺自然而然的浮現心頭,身體的記憶甚至比大腦的記憶更快的做出反應,下意識做了個一腳頓地雙腿併攏,膝蓋繃得筆直,雙臂緊貼雙腿,挺胸,收腹,抬頭。
就像當年曾經那樣,他們也以這樣的姿態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檢閱。
只是,終究不再是當年,他們老態龍鍾,拒絕醫護人員攙扶,一步步邁上高臺的老人更加龍鍾老態。
費盡移山心力,他終於靠自己站在高臺中央。
教官此刻已經退避到了一邊,將高臺留給老人。
因爲太過蒼老,老人身形已經顯得有些傴僂,手臂臉頰上都能看出明顯的、已經萎縮的骨架。
他微眯着眼仔細向臺下大量,依稀看見了些熟悉的面孔,還有他們那熟悉的動作,此情此景,他自然的開口道:“同志們好。”
“首長好!”
一呼一應,如此自然。
老人笑了。
他沒有繼續喊後面的話,頓了一會兒,才道:“聽說了你們的事,我堅決要求親來現場一次。”
說到這裏,他臉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雖然老邁,可那種氣勢卻沒有隨着他年邁而消亡,當他變得嚴肅,整個訓練營地的氣氛似乎都變得肅穆。
“我堅持親自來一趟,就是想親口來問問你們。”
他的目光在場下所有人身上掃過,最後,停在最前排那些僅有練氣境實力的人身上,道:“你們可真想好了?你們的實力,真的不夠看,比那些血氣方剛的娃娃們都不如,這一去,很可能就回不來了,你們已經進到了自己的責任,現在含飴弄孫,頤養天年,有什麼不好?”
場下一片安靜。
許久,前列其中一人大聲喊道:“報告首長,我有話講。”
“你說。”老人道。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首長,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日子我已經過夠了,我寧願死在海里,身體被魚蝦所食,也不願老死牀榻。家中事務我已經安排妥當,我的實力雖差,但我並不妄自菲薄,總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請首長不要懷疑我等決心!”
“請首長不要懷疑我等決心!”當他話說完,場中所有人都隨他喊出了這句話。
老人頷首,道:“那好。”
而後他轉頭看向旁邊教官道:“不用顧忌他們的身份,按照他們的實力水平制定最嚴格的訓練方案,若是連你們這關都過不了,正好讓他們打道回府,你們這就算是做了件功德無量的好事了。”
教官點了點頭。
老人交代完,便轉身向臺下慢慢走去,臺下腥说哪抗飧S着他的傴僂的身影慢慢移動。
來到下梯的臺階前,老人忽然停住了腳步,扭頭看向腥耍Φ溃骸叭粑乙残《鄽q,和你們一般大,我也一定會加入你們的,可惜了,我這身子骨現在都是數着天過日子,強跟着去除了拖後腿什麼也做不了,哎,真羨慕你們啊……好好幹!”
說罷,他不在停留,往臺下走去,等他下了臺階,終於被一直跟在旁邊的醫護人員“控制住”了,沒再讓他倔強的自己走路。
以他這種特級醫護人員的實力,不用藉助任何外物,可以直接用各種隨心變化的勁力讓被護人員受到最妥帖的照顧。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沒有杵柺杖的手,在空中一直的揮着,直到老人在醫護人員的帶領下消失在視線中,他那顫巍巍緩緩揮動的手臂依然沒有放下。
“送首長。”
“送首長!”
先是最前排那羣老朽高喊,後來全場齊聲高喊這三字。
他們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
男人至死是少年!
……
六一學院的師生,包括金允兒她們那羣娘子軍,那些參與鮫人化形法試驗,第一批鮫人學員,還是炎夏官方,隨之成立的部門機構,還是那些轉修成爲鮫人的水生種,每一個炎夏子民……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都不曾想到,鮫人族事件會發展到這樣的程度。
最初,被所有人視爲此次事件的核心焦點,即鮫人族與人族之爭只盛行了幾個月就忽然變得毫無意義,從上到下,從官方到民間,大家都一致認爲,再拿這說事的都是居心叵測之徒。
而面對一天天迅速壯大的“鮫人族”,一直被動應對、猝不及防的官方最後乾脆一猝到底,不在想方設法的控制引導,而是在後面狠狠用力推了一把,讓全炎夏都猝不及防的海洋戰略就在這樣一個毫無準備、毫無計劃的情況下轟轟烈烈的展開了。
“瘀滯”在現有修行框架內,價值不得發揮,意氣不得舒展的修行者們用果決的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浩浩蕩蕩的鮫人大軍,沿着一個個入海口進入海洋。
他們最差都是練氣境中期的修行者,在從入海口進入海洋之前,都走了基本的軍事化整編。
可以說,鮫人自一誕生起就註定是個全族皆兵的格局。
進入海洋後,沒有繼續向深海挺近,而是先沿着海岸線分佈擴散,計劃先將炎夏的近海全部納入鮫人的活動區域,凡鮫人所在之地,就是炎夏新的邊疆,等到時機成熟,再考慮一步步向深藍海域發展。
後來統計這次規模浩大的“轉職”,共得鮫人五十億左右,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練氣境實力,然而作爲中堅力量的築基境也有近億規模,炎夏四分之一的築基境修行者做出了這個選擇。而後,鮫人轉職高峯期過去,但每年依然有數量不菲的修行者轉職成爲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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