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过电过敏
可要說不重要吧,這召集的力度卻是最高規格的,連你這種老宅男都給炸了出來,總不能就討論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吧?”
類似的談話在會議室中進行着。
過了一會兒,等所有受邀的,炎夏最頂級的一羣“書呆子”齊聚之後,一行人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的是位精力充沛的中年男子,哪怕以“老唐”的孤陋寡聞,也知道,這位是現在坐鎮炎夏教育部第一把交椅的人物。
至於跟在他身後的其他幾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人物,他卻沒什麼印象。
倒是身旁微胖老者給他傳音道:“這幾位都是這一屆領導班子的核心成員,地位一點都不比最前那位差。”
教育部長徑直坐在了會議主持者的位置,其他幾位則選了會議室靠後的一排位置坐了,擺明了只是旁聽,沒想發言的姿態。
教育部長看向滿屋子的“書呆子”,滿會議室的“書呆子”也都在看向他,大小會議經歷過無數次,文山會海中熬煉出來的他這一刻也感覺有些不好把握。
輕咳一聲,他決定不和他們不兜圈子,直接道明這次會議的主題:
“就在不久之前,九州世界發生了一場鉅變,十九個本源小世界面對整個世界的壓力,向九州世界的南北兩個方向移動,現在已經穩定下來,紮根在九州世界的南北兩處。”
一羣“書呆子”聽得目瞪口呆,不解其意。
這個事件,單從重要性上來說,當然是極大地,可是,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它們這種又散而整的行動,不單是將分散的力量凝成一股這麼簡單,這只是最簡單的表象,其更深的本質是,其在獲取九州世界的‘法理’!”
一羣“書呆子”繼續目瞪口呆,依然沒有聽出其中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在把這事說清楚之前,我們先說說九州世界存在的‘法理’,這個我相信你們都很清楚,一百零八古蹟洞天提供的天地山水和與之相應的世界本源只能算是皮肉筋骨,它們只能算是‘原材料’。
最終能夠成爲什麼樣的世界,或者只是簡單的拼湊縫合,纔是這個世界最終能夠成爲什麼世界的關鍵。
九州世界之所以能夠化爲九州,是因爲九州存在於兆億人心思潮之中,無論是那些已經死去的,還是尤健在的,每一個炎夏子民心中對九州故國的想象和構建,纔是組成九州的真正靈魂和根基。
這也是九州世界存在的‘法理’!”
“而與之相應的,自古以來,從炎夏這個概念從矇昧中孕育而出,‘文明之我’開始出現那一刻,內外之別就已經產生,除‘我’之外,歷朝歷代,無論炎夏文明的哪個時期,都少不了‘他’的存在。
在不同的文明時期,這些‘他’也各不相同,夷、狄、蠻、戎、胡、羌、氐、奚、苗、獫狁、匈奴、烏桓、鮮卑、回鶻、韃靼、契丹、党項、突厥、沙陀、女真……”
一個個“文明之他”從他口中念出來,原本臉上明顯掛着不解之色的一羣書“書呆子”的神色變得肅穆起來,越來越認真。
對他們來說,這不是一個個簡單的文字,而是歷史本身,炎夏文明苦難和輝煌的見證,這每一個名詞,都有着如山的重量,就是橫在炎夏前行路上的“天劫”,面對這些無法躲避的“天劫”,要麼被“天劫”所滅,要麼邁步過去,變得更加強大。
現在,回顧這些已經消失在時光中,其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只能在炎夏的歷史中去尋找蛛絲馬跡的“他們”,腥说男刂卸寄泄汕榫w在激盪。
“他們”換了一撥又一撥,輪流出場,只有“我”,依然在邁步向前。
“在天變之前那最後的兩百年中,世界上發生了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人們認識世界的方法有了很大不同,炎夏的‘天下’理念也隨之發生改變。
可自從天變之後,一方面是客觀上存在的全球文明大倒退,另一方面,也是因爲文明之間博弈的需要,絕大部分炎夏人類對於其他文明陣營的理解,退化到外夷異族的層次,直至現在。”
說到這裏,他將話題再次拉回到最開始:
“現在,你們明白我最初那話中之意了吧?”
“我們在定義了‘炎夏之我’的時候,就自然會有‘他’乃至‘他們’存在。
人們在思維中構建‘九州’的時候,很自然的就會對九州之外有所涉及,而這往往會和歷史中出現的‘文明之他’,乃至‘他們’聯繫在一起,這兩者本就天生契合。
而這些小世界,或者說,這些小世界背後的大世界,準確窺見了其中奧妙。
我們以古蹟洞天爲筋骨皮肉,兆億人心中對炎夏九州的想象構建爲靈魂,生成九州世界。
這些世界效仿此道,以一個個本源小世界爲筋骨皮肉,以兆億人心中對夷狄苗蠻等‘他們’的想象爲靈魂,在九州世界找到了真正的立足根基。”
“這種融合最巧妙的地方在於,其和現在的九州世界既是一而二,又是二而一的關係。
一方面,其完全獨立於九州之外,可以自有一套規則,不會受到炎夏人道體系壓制。
另一方面,他們也同屬於擴大之後的九州的一部分,我們不再有任何主場優勢,九州炎夏是新九州的一部分,可它們同樣也是新九州的一部分。”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情緒拍掌道:“更可氣的是,支撐它們獲得如此法理根基的,同樣是我炎夏子民。”
明白其中來龍去脈之後,一羣“書呆子”完全目瞪口呆。
一件初聽來和他們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七拐八繞之下,真就生生與他們扯上了關係。
教育部長也已發現和一羣“書呆子”開會的好處,開門見山講清楚其中利害之後,他便直接道明召集他們的目的。
“經過初步討論後我們發現,要想讓九州世界再歸一統,我們必須雙管齊下。
首先,最基礎的,當然是九州世界對南北兩個區域的攻擊烈度不能停、不能減,這是最根本的前提。
這當然不用你們操心。
可另一方面,我們得設法從源頭處、從根子上削弱這種‘法理’的存在根基,這項工作的重要性,甚至超過了九州世界正在進行的激烈攻伐。
最開始,我們想了一種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就是削弱這些‘他’的存在感,你們覺得這方法如何?”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
“老唐”更是直接大聲道:
“不行!此法萬萬不行!
這哪是在削弱‘他們’,這分明是在削弱‘我們’!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要想理解漢唐之盛,能缺了匈奴和突厥嗎?別說不能缺了他們,就是對他們進行削弱,說成是一堆白癡低能兒組成的部落都不成!
那隻會讓我們的漢唐雄風也跟着變成笑話!
同樣的,炎夏遭遇多次至暗時刻,卻又一次次歷劫重生,每一次劫難之後都變得更加輝煌,要想理解其背後蘊含的力量,就不能對那些劫難有絲毫粉飾弱化,不然,這種浴火重生也就沒有了力量!”
他這話說出,其他人都紛紛點頭附和。
所有人都一致認爲,這種粗暴的解決方案,不僅無法從根子上解決問題,只會解決遭遇這些問題的人。
教育部長也是一臉贊同的點頭道:
“是啊,這個看上去最簡單省事的方法不行,可我們總要解決這個問題。”
說到這裏,他苦惱的搖了搖頭,道:
“九州世界那邊將最新情況傳過來後,我們就開了個小會,沒有想到解決辦法,但是,我們都認爲,要想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從理論層面重新構建我們的‘天下觀’。
可這個‘天下觀’到底該如何構建,我們就兩眼一抹黑了。
而且,這還不能是一拍腦門就決定的,那樣即便現在看不出來,也必會埋下極其嚴重的後患。
這套理論,必須建立在一套嚴謹、完善、自洽的基礎上。
專業的事情當然要交給專業的人做,思來想去,我們都認爲,要做成這事,真的非你們莫屬。”
說了這麼多,終於出任務了。
而且,怎麼說呢,這個任務各種意義上都撓到了他們的癢癢肉。
在最基礎的層面上,重塑炎夏人的觀念!
拯救世界!
還是用理論,用筆桿子拯救世界!
真要完成了這件事,聖人所謂的三不朽,直接一次就齊活了。
立德!
立功!
立言!
滿屋書呆子的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高頻速率咿D起來。
若是大腦咿D也會有熱量散逸,那麼,這一刻的會議室必定已經成爲地火熔爐。
見他們已經迫不及待的思索了起來,教育部長道:
“這件事情很重要,但也非十萬火急,而且,若是一味求快很可能就埋下了隱患,所以你們也不用急於這一時……”
他正在給腥恕敖到禍亍保粋�聲音卻響了起來。
“其實,這個問題的解法早在幾千年前老祖宗就給我們了。”
整個會議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一句話拉了過去,包括那幾個“平平無奇”的旁聽者。
說出這話的人正是“老唐”,一個頭發蕭疏,渾欲不勝簪的資深老宅男。
看他一臉的輕鬆,教育部長忍不住問道:“唐老,您這話不開玩笑?”
“老唐”翻了個白眼,道:“我是這種人嗎?拿這種事開玩笑!”
“那……解法是什麼?”
“老唐”道:“太史公書都看過吧?從三皇五帝到漢武,時間跨度三千多年,其中涉及的異族數量可是不少。
對於這些異族,人家是怎麼處理的?
追根溯源,尋根問祖,都能掛到三皇五帝名下!
在這套法理之下,異族不是異族,而是同根同源的兄弟!”
第三五七章 以“我”爲主
“一方面,堅稱大家都是同根同源的兄弟,另一方面,炎夏理所當然的嫡長兄,在這套法理之下,內外之分,敵我之爭就變成了兄弟之間的內鬥。
而兄弟間的內鬥講究可就多了,一方面,兄弟睨於牆而外御其辱,另一方面,作爲嫡子長兄,教訓其他鬧事的兄弟,有着天然的法理性。
這就是太史公書內隱含的,‘以我爲主’的天下觀。”
“老唐”繼續道: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種‘以我爲主’的理念是受到批判的,認爲是落後的象徵,無論在哪個領域,去‘我’都是一項極重要的工作。
太史公的這種做法也被說成是時代的侷限性,骨子裏有着‘炎夏中心論’這個潛在而頑固的情節,沒有認識到一切事物的普遍性,普通性,希圖將紛繁複雜,千百種種的不同事件用一個簡單的理由去覆蓋。
這種歷史觀也因此被指責爲不夠唯物客觀。
但他們顯然沒有意識到,這種思維對炎夏的重大意義,它爲異族融入炎夏提供了法理上的支持,減少了炎夏在吸收異族文明的精華時的心理障礙,變得更加包容。”
教育部長若有所思的道:“這……會不會是一種倒退呢?”
“老唐”搖頭道:
“什麼叫前進?什麼叫倒退?
在我看來,這兩者都不重要,最合適纔是最重要的。
其實,早在很久以前,翻閱歷史典籍,我就隱約感覺到了這個問題,只是比較模糊,今天這事倒是啓發了我,讓我真正看清當初認爲不妥當的地方到底是什麼。”
“翻閱天變之前最後那一百多年的書籍,經常看到一種說法,思想理論總是滯後於社會現實。
這從另一個方面去理解,便是思想理論不是去指導現實發展的,而是如馬後炮一般對已成的現實打上補丁,同時對信馬由繮般亂跑的現實有所約束。
仔細一看,這種事情,現在不也在上演嗎?”
“我們早就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人心觀念能夠形成強大至極的力量,也實際哂玫搅撕芏喾矫妫瑺懱斓亓⒎ǎ幑犘浅剑贩馍竦o,心靈契合聖獸本源……這已經實際哂玫搅撕芏喾矫妗�
因爲這些方面的改變,也帶來了種種新倫理、新道德的誕生,有大量學者都致力於此,到處‘打補丁’。
可若整體看去,這些改變卻很有種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意味,哪裏不對就調整哪裏,往局部去看,好像每一處都很妥帖。
可若視線抽離一些,從全局去看,卻到處都是修修補補的痕跡,就像是乞丐身上穿的百衲衣,到處都是補丁痕跡,甚至有些地方直接是新補丁壓舊補丁,層層疊疊。
既保守,又開放,既愚昧,又理性,既狂亂不堪,又井井有條,充滿了割裂和混亂。
以前我只能隱約感覺到這種不協調,現在我卻知道造成這一切背後的原因,那就是我們的價值觀念依舊被天變之前那套所支配着。”
說到這裏,他看向教育部長,道:
“最典型的一種心理,就是我們會對前進、倒退、先進、落後這樣的詞語有種出自本能的價值判斷和選擇趨向。
要解決九州世界的問題,不只是重塑天下觀這個問題,而是要在這種更基礎的層面進行全面改造。”
所有人都聽得入迷,當他終止這個話題,後排本只打算旁聽的幾人中,有人忍不住問:
“那要如何改造呢?”
“老唐”搖了搖頭,道:
“我看到了這個問題,可你現在就要讓我給出一個答案,那也是爲難我了,不過,雖然我沒有什麼好的思路,但我可以確定的是,我們必須徹底拋棄‘前進倒退’、‘先進落後’、‘迷信就等於愚昧’這些觀念。徹底打破它們,掙脫它們,這纔有可能重塑一套全新的。”
說到這裏,他自己都失笑搖頭道:
“這些都是繞圈子的廢話了,回到咱們討論的這件事上吧。
我們要借鑑太史公書的思路,但卻不是照搬,將一切的源頭都錨定在三皇五帝之上,不然,難免穿鑿附會之嫌,這最多能在藍星範圍內自洽,出了藍星世界,這說服力顯然就有些不太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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