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6章

作者:隐为者

劉銀鳳一下子躥過來,緊緊掐住劉青山的胳膊,那清秀的面孔,因爲激動而泛起了紅暈。

劉青山不由得呲牙咧嘴叫道:“二姐,疼,你掐疼俺啦!”

劉銀鳳這才撒開手,只見弟弟的胳膊上,好幾個指甲印,也不由得心疼起來,用手輕輕揉着。

“姐剛纔太激動了,弟,你咋會說英語的,還說的這麼好?”

剩下的人,也都一臉探尋地望過來。

劉青山眨眨眼:“咱們夾皮溝以前下放的那位王教授,你們還記得吧,俺就是跟他學的。”

“老王啊,好幾年了,他可是個留學生,喝過洋墨水呢。”

爺爺那時候和王教授很談得來,也無意中幫孫子圓謊了。

劉銀鳳則是眉開眼笑,笑起來就像是綻放的花朵:“弟,快點進屋,教姐英語。這下好啦,以後你就輔導姐,來年俺肯定能考上大學!”

大夥臉上也都露出欣慰的笑容,只有劉青山咂咂嘴:你們是不是都跑偏了,剛纔說用君子蘭換錢呢,怎麼跑到學英語這呢?

這事兒可不能耽誤啊!

……

喔喔喔!

清晨,嘹亮的公雞打鳴聲中,劉青山已經挑着扁擔,從井沿兒挑水回來。

以前,都是大姐挑水的,不過現在,劉青山覺得,作爲家中唯一的男子漢,他應該承擔這個任務。

把水缸挑滿,也出了一身大汗,肩膀子還有點火辣辣的。

喫過早飯,劉青山一行就出發了,目的地當然就是春城。

“青山,路上照顧好爺爺。”大姐嘴裏叮囑着。

“介紹信裝好,到公社別忘了換介紹信。”

二姐平時是個悶葫蘆,這會也開始嘮叨起來。

林芝也是有點不放心,拉着兒子說道:“青山,兜裏的錢和糧票,一定要看好啊!”

“放心吧,媽,保證丟不了。”

劉青山拍拍大腿根兒,滿口應道。

昨天晚上,林芝就把三十塊錢和十斤糧票,給縫到褲衩上了。

自己家還有爺爺家的全副家當,可都在裏面呢。

“哥,早點回來啊!”小老四也揮着小手。

“聽話,哥回來給你買好喫的,買奶糖!”劉青山推起自行車,車後面坐着爺爺劉士奎。

再後面,是大頭和二彪子,他們每人揹着一個小花簍,上面遮擋得嚴嚴實實。

他們要把劉青山送到公社,然後再把自行車推回來。

至於高文學,這傢伙現在也魔怔了,誰要是把他從稿紙裏拉出來,非得跟誰急眼。

“青山,出門在外,一定要小心啊!”

身後,傳來母親的叮嚀,兒行千里母擔憂,這話一點不假。

她並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兒子,天南海北的,差不多把全國都跑遍了,可不是第一次出門的愣頭青。

從夾皮溝到公社,將近二十里路,全都是坑坑窪窪的土路。

遇到好走的地方,劉青山就騎一會兒;太顛簸的地方,就推一陣,累了就等等後面的小哥倆。

倒不是他圖輕省,霸着自行車,而是後面那倆小夥伴,真不會騎車,推車都能推溝裏。

車上還坐着爺爺呢,劉青山可不放心把自行車交到他們手上。

花了將近兩個小時,纔到了青山公社,道路也換成了沙石路,道兩邊的房屋建築,也都變成了磚瓦結構。

這些是公社一些主要的單位:衛生院,食品站,馬站,收購部等等,當然,還少不了最喫香的供銷社。

隨處可見牆上寫着或者印着的標語:供銷社當然寫“保障供給”,衛生院則是“計劃生育人人有責”。

劉青山就不明白了:人人有責,幾歲的小娃娃也有責啊?

公社院牆上的標語最醒目,是用水泥刻的字,然後刷上白灰,寫的赫然是“農業學大寨”。

劉青山就從這個標語旁邊的大門進去的,然後把村裏開的介紹信,換成公社正規的介紹信。

這年頭,要是沒有介紹信,絕對是寸步難行。

喫飯沒人搭理你,住店也不理你,你說你怎麼活吧?

至於理由,當然不能是去春城買花,那樣人家根本也不給你開啊。所以,只能把爺爺拉出來:治眼睛。

而且,劉青山也確實是這麼打算的,無論如何,他也要想法子給爺爺做個白內障手術,這一世,不能再讓爺爺繼續失明瞭。

開完介紹信,也到了晌午,劉青山就在公社食堂買了四個大白饅頭:五分錢再加二兩糧票一張。

又花了一毛二分錢,上來一大盆雞蛋湯,劉青山先給爺爺盛了一碗,剩下的,小哥仨分了。

老爺子一碗湯一個饅頭就夠了,剩下的都是半大小子,喫死老子的主兒。

平時過年過節能喫一頓白麪饅頭就不錯了,這點哪夠啊,所以空閒的腸子,還是用帶來的貼餅子湊數吧。

劉青山咬了一口大饅頭,鬆軟而又有嚼勁,帶着麪粉發酵之後的香味,細嚼之後還有淡淡的回甘。

你說,後來咋就喫不出這個味了呢?

一共花了三毛二分錢和八兩糧票,四個人也算喫飽喝足。

出了食堂,大頭和二彪子興高采烈地推着車回去了,劉青山和爺爺則在道邊的樹蔭下等客車。

這一天就一趟,萬萬不能錯過。

好不容易,客車來了,上車買票,女售票員一瞅劉青山還挑着擔子,掛着倆花簍,就橫眉立眼地吆喝道:“把東西放車上邊的馱貨架上!”

這個年代,服務業的服務態度普遍都不怎麼好,人家都是喫公家飯的,感覺高人一等。

對了,這會兒的大客車,都是在外面的車頂上,有裝貨的架子。

乘客取放貨物的時候,要從車後邊的一個小梯子爬上去,把貨物放好之後,最後再罩上一個繩子編的大網。

花簍裏面裝的可是寶貝,哪能放車頂上,萬一顛噠掉了咋整啊?

劉青山就笑着套近乎道:“姐,你看你長得這麼俊,要是不瞪眼睛,肯定更好看。”

撲哧,女售票員被他給說樂了,擺擺手,叫他上了車。

看來出門在外,嘴甜點還是有必要的。

一路顛簸顛簸,搖搖晃晃到了縣裏。

透過車窗,劉青山打量着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小縣城:沒有高樓大廈,最高的樓房也就四層。

路上的行人,也大多騎着自行車,車把上掛着個兜子,一臉的祥和滿足。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特色,生活節奏還沒有飆起來,人們的生活雖然艱苦樸素,但是有滋有味。

要是單論幸福指數的話,估計這時候的人是最高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這個時代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真的不是很大。

一路走馬觀花,劉青山也沒琢磨出來什麼短平快的賺錢方式。

就連原本來縣城賣菜的打算,都有點動搖了,因爲路過菜市場的時候,他意外的發現,竟然很繁榮,根本輪不到他當出頭鳥。

這兩年,上邊的政策鬆動了,於是早就憋得狠的人們,爆發出了空前的熱情,一個飛速發展的大時代,即將來臨。

第七章 時髦青年

第二天中午,劉青山挑着擔子,領着爺爺,渾身騰騰冒汗,下了綠皮火車,出了人潮洶湧的春城火車站。

跟縣城相比,春城這樣的省會城市則多了幾分色彩:來來往往的人們,衣着更加鮮亮,穿着連衣長裙的大姑娘小媳婦也不少。

路上除了公交車,也有一些綠色的大解放貨車,偶爾也能看到黑色小轎車,引得人們紛紛投去羨慕的目光。

道路兩旁,也多了些樓房,店鋪的招牌,也五顏六色的。

如果說,在夾皮溝和青山公社,看到的是一幅黑白照片的話;那麼春城就已經換成彩色的,而且,還會越來越多彩。

“城裏比從前可熱鬧多嘍。”

爺爺雖然看不清楚,但是耳朵裏傳來的車輛鳴笛聲以及喧鬧的人羣聲,還是叫老人家感嘆了一句。

老爺子可不是一輩子沒進過城的小農民,人家當年也是喫過見過的。

“爺,先喝口水。”

劉青山放下挑子,把身上斜背的軍綠色水壺取下來,擰開蓋子,遞到爺爺手上。

這個時代,幾乎家家都有一個這種水壺。

抿了兩口水,老爺子又遞回來,劉青山對着壺嘴一仰脖,咕嘟咕嘟全都幹了。

“要坐車不?”

旁邊傳來個聲音,劉青山轉頭一瞅,原來是個蹬三輪的,看來,這個時代真的要甦醒了。

雖然心裏很想坐,可是兜裏的錢不允許啊。

一共也就三十幾塊錢,來回的路費加上喫住,也就夠爺倆在春城住個三五天的,真得精打細算着花才成。

“大叔,謝謝了,我們不坐車。”

劉青山朝那個蹬車的中年漢子笑了笑,又追問了一句:“大叔,朝陽公園怎麼走啊?”

這時候的人,還是很淳樸的,雖然沒攬到生意,但對方還是詳細地給介紹了下路線,怎麼乘車怎麼走,都說得一清二楚。

劉青山是連連鞠躬道謝,這要是放到後世,你要是跟出租司機打聽道兒,沒準就給你支到北極去了。

挑着擔子繼續上路,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公交站點,一大羣人都在等着車。

劉青山領着爺爺走過去,剛放下擔子,不遠處就傳來了喇叭聲,是公交車要到了。

腥思娂姶負砩先ィ铧c沒把猝不及防的劉士奎擠個踉蹌。

“嗨嗨,擠啥玩意,趕着投胎啊,沒看到這邊還有位大爺嗎!”

一個略帶高亢的聲音在人羣中響了起來。

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往周圍讓了讓,劉青山則拄着扁擔,循聲望去,不由得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對面是兩個打扮很“另類”的青年,一男一女,都穿着喇叭褲,上緊下寬,屁股緊繃,到了褲腿那,猛的放開,褲管足有一尺,跟個大喇叭口似的。

這二位鼻子上卡着黑糊糊的蛤蟆鏡。男青年梳着四六分,頭髮油光,看樣子,頭油沒少抹。

有童謠曰:大背頭,二兩油,娶個媳婦不犯愁。

那女青年也比較時髦,披肩長髮燙着大波浪,還抹了紅嘴脣。

就是有點太紅了,跟剛喝完豬血,沒擦嘴似的。

反觀劉青山,腳下蹬着布鞋,藍布褲子還帶着補丁,上身就是一件破舊的背心,粗布褂子墊在肩膀上。

剛纔還挑着擔子,一瞅就是進城的鄉下人。

他們這兩類人,也正是這個時代各自的代表。

在這個時代,喇叭褲,花襯衫,蛤蟆鏡,肩膀上再扛個三羊錄音機,在大多數人眼中,都是離經叛道的不良青年。

實際上呢,只是青年們追求自由,追求解放的一個開端,大可不必大驚小怪。

況且這會對方幫着自己說話,自然是要感謝一下。

於是劉青山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拱了拱手說道:“謝謝啦!”

“嗨,甭客氣!”

男青年擺了擺手,不以爲然地說道。

“哥,你們這身打扮也太酷啦!”劉青山跟着揚手比劃了下說道。

酷?

男青年摘下墨鏡,別到襯衫兜裏,有點不解地問道:“酷是啥意思,你是罵我們還是誇我們?”

女青年也是眨巴眨巴眼,這是那兒的方言呢?

劉青山則跟着笑道:“這酷就是英語COOL音譯過來的,在米國那邊倮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