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53章

作者:隐为者

她們倒是沒有什麼顧忌,直接往地上一趟,攤開四肢,嘴裏還愜意地叫着:“哇,好舒服呀!”

楊紅纓一瞧,也就徹底放開了,身子跟着往後一仰,也躺地上了。

高文學瞄了一眼,便移開目光,畢竟楊紅纓是年紀輕輕的大姑娘,非禮勿視嘛。

倒是劉青山眼裏帶着笑意,他挺欣賞楊紅纓的這種率真。

暖洋洋地太陽曬在臉上,確實舒服,不知不覺的,楊紅纓閉上眼睛,她太累了。

感覺嘴脣被碰了一下,楊紅纓驚得睜開眼,眼前是綵鳳和山杏笑吟吟的小花臉。

小老四手裏還捏着什麼東西,正往她嘴裏塞呢。

楊紅纓臉上頓時一紅,剛纔還以爲是誰偷偷親她呢。

她挺身坐起來,只見山杏把小手伸過來,掌心是黑色的小圓果子,比黃豆粒稍大一些。

“楊老師,你喫,這是黑天天。”

山杏的大眼睛望過來,是那麼純淨,叫楊紅纓的心靈都再次爲之淨化。

於是楊紅櫻摘下手套,捏了一粒放進嘴裏,咬了一口,微微帶着一絲酸甜,味道還不錯,於是朝山杏笑笑:“好喫,你也喫。”

黑天天,是當地的一種小野果,秋天成熟,又叫黑悠悠,學名龍葵。

“楊老師,看我採的黃悠悠,更大更甜!”

四鳳攤開小手,也要給楊紅纓分一半。

呀!

旁邊的山杏突然驚叫一聲:“老師,你的手磨起泡啦!”

只見楊紅纓的手掌,鼓起了三四個大水泡,都是剛纔搓土豆磨的。

兩個小腦瓜同時湊過來,幫她一起吹氣,還寬慰道:“老師,吹吹就不疼了。”

此刻,楊紅纓心裏只剩下暖意,哪裏還會感覺到疼痛呢?

繼續幹活,劉青山也不敢再叫楊紅纓搓泥了,派她領着倆小傢伙,一起往麻袋裏裝土豆。

楊紅纓嘟嘟着嘴,感覺受到了一絲歧視:算勞力的話,我豈不是和六七歲的小傢伙一個等級的?

可是沒法子啊,身體不爭氣,只能認了。

中午回家喫了一口飯,下午繼續幹,一共收穫了十多麻袋土豆,劉青山叫來老闆叔,幫着拉回家。

大夥都累得夠嗆,林芝早早就在家做了好喫的,犒勞家裏的這些勞力。

劉青山也挺累,不過還是硬撐着說道:“今天把土豆都收回來了,那俺就用土豆給你們做好喫的!”

本來都東倒西歪的小老四一聽,立刻蹦了起來問道:“哥,做啥好喫的?”

“你就等着撐爆小肚皮吧。”

劉青山扒拉一下她的天線辮子,然後就開始削土豆皮,切厚土豆片,都有筷子那麼厚了。

接着,他很奢侈地舀了幾勺子豬油下鍋,老四立刻高興壞了:這個年代,油炸食品,就代表着最好喫的食物。

切好的土豆片撒了點鹽和花椒麪,等稍稍殺出水來之後,就撒進去幹澱粉,在盆裏顛簸一陣,等土豆片表面掛勻了澱粉之後,鍋裏的油也熱了,下鍋開炸。

炸個八分熟,撈出來晾涼,再下鍋復炸,只見鍋裏的土豆片立刻像吹了氣似的,兩面全都鼓了起來。

這時候就可以撈出來裝盤了,咬上一口,外面又香又酥,裏面的則十分軟糯,喫得大夥都連連稱讚,都誇劉青山手藝好。

大夥喫得香,劉青山當然高興,繼續活躍飯桌上的氣氛:“今天咱們起土豆,同志們都辛苦啦,來吧,一人用一句話,表達一下自己的感受。”

楊紅纓瞧瞧手上的大水泡,那是勞動獲得的獎章,便深有感觸地說:“勞動最辛苦。”

劉青山當然也注意到她的手上留下的紀念,便接了一句:“勞動也最光榮。”

老四歪着腦瓜想了想,一咧嘴道:“勞動最好喫!”

第六十三章 月餅和豆餅

一連忙了好幾天,地裏的莊稼,也大多收了回來,堆在場院裏,等着打場,大夥也總算是緩了一口氣。

這幾天,最辛苦的是劉青山,白天下地幹活,晚上還得跟二姐一起學習。

劉銀鳳是非常認真刻苦的好學生,瞧着弟弟發回來的教科書,新嶄嶄的居然連翻都沒翻,立刻就怒了,天天晚上都監督他看書學習,背誦那些需要死記硬背的科目。

這也怪劉青山,天天東跑西顛的,忘了自己還是一個學生,書本上都快落灰了。

還好這天一大早,老闆叔趕着馬車,叫劉青山去公社,後邊還跟着一輛馬車,趕車的是大張羅,他們是去糧庫拉豆餅的。

這不是那天公社的孫書記領着不少人來夾皮溝嘛,一高興,就幫着批了三千斤豆餅做豬飼料,也算是另外一種形式的獎勵吧。

豆餅就是大豆榨完油之後,剩下的殘渣,壓制成一塊塊大圓餅,直徑有半米,這東西香噴噴的,摻到豬飼料裏,絕對下貨。

別說豬了,前些年鬧饑荒捱餓的時候,人都喫不上這個。

總算是解放嘍!

劉青山噌一下跳到馬車上,隨後又聽到嗖的一聲響,飛來一本書,砸進他的懷裏。

這是後邊跟出來的劉銀鳳扔過來的:“三鳳兒,路上別忘了背書,回來就考你。”

二姐呀,你這是想叫俺讀成書呆子是吧?

劉青山也只能在心裏一聲嘆息,不過去公社的路上,還是專心致志地揹着書。

他的自制力,當然不是那些半大小子可以比的,前段時間主要是忙活忘了,這以後,他決定每天晚上,都抽出來一兩個小時的時間看書複習。

先去公社院裏,找孫書記要批條,臨走的時候,孫書記還悄悄塞給劉青山兩張紙票兒。

出門之後他打開一瞧,上面蓋着供銷社的印章,還有幾個字:憑票免費領取月餅貳斤。

月餅?

劉青山想了想,問前面趕車的老闆叔:“明天是八月節了吧?”

當地把中秋節叫八月節,端午節叫五月節。

“好像是吧,都忙活忘了。”

老闆叔順口答着,其實也不是真的忙忘了,大人不記着,小孩還惦記呢,不惦記別的,還惦記着過節能喫點好喫的呢。

中秋節,哪怕喫塊月餅也好啊。

主要是今年的小麥都沒賣到糧庫,沒換回錢來,家裏原本那點活動錢兒,又全都入股合作社,大夥手裏沒錢,也就刻意選擇了遺忘。

年節好過,平常日子難熬啊。

“這大過節的,咋的也得叫大夥喫塊月餅,應應節啊。”

劉青山嘴裏唸叨着,叫老闆叔先去供銷社,看看有沒有月餅賣。

老闆叔也直撓頭:“青山啊,咱們的貸款都快花光啦,還是勒緊褲腰帶,過兩年苦日子吧。”

“娃子們都盼着這個呢。”劉青山最懂那些小娃子們的心思,因爲他家有個小老四啊。

車老闆子也想想家裏最小的那倆丫頭,等明天晚上,可憐巴巴地伸着小手,朝他要月餅,而他……

想着想着,他也不由得心裏一酸:“成,先看看去!”

供銷社裏,肯定是有月餅賣的,最便宜的一塊四一斤,五個頭兒的,用黃油紙包着,繫着紙繩。

透過油汪汪的黃紙,都能嗅到裏面傳出來的香味兒。

高級一點還有紙盒的,上面印着嫦娥奔月啥的,這個價格也要貴一些:兩塊錢一盒。

劉青山算計了一下,整個夾皮溝的村民,將近二百口,就買二百塊月餅好了,怎麼也得人手一塊。

於是他朝售貨員說道:“同志,給俺們開票,四十斤月餅。”

櫃檯旁的售貨員並沒有被四十斤這個數量給嚇到,又不是買她家的,所以依舊是懶洋洋的:“要四十斤糧票,你們有嗎?”

這個還真沒有,今年還沒交公糧呢,自然也就沒配發糧票。

“沒糧票買什麼月餅,不賣不賣!”

售貨員嘟囔一聲,就不再搭理劉青山他們三人,自顧低頭織毛衣。

這就沒法子了,就算你加錢,人家也不會賣你的。

劉青山手頭上,倒是有孫書記給的四斤月餅票,可是也不能領啊,就他提着四斤明晃晃的月餅回去,大夥怎麼看?

三個人頗爲失望地離開供銷社,只能先去糧庫,把豆餅給領了吧。

這個倒是挺順利的,一大塊一大塊金燦燦的豆餅搬上馬車,好傢伙,每一塊,都有下水道蓋子那麼大。

老闆叔當場就樂了:“沒有月餅,回去叫那幫小兔崽啃豆餅,一塊大豆餅,夠他們啃到來年八月十五的啦!”

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甚至叫劉青山還有點心酸。

兩輛大馬車上邊,都高高地擺放好一摞摞的大豆餅,再用繩子捆紮一下,就呱嗒呱嗒地出了糧庫大門。

“月餅,賣月餅嘍!”

路邊傳來一個吆喝聲,劉青山還以爲自己想月餅想瘋了,出現幻覺,因爲這聲音實在是不大,好像故意壓着嗓子似的。

他向路兩邊東張西望,還真發現在獸醫院的牆根兒那,蹲着個人,懷裏抱着個紙殼箱子,眼睛倭锪锏厮南迈矫牛瑪[出一副隨時準備跑路的模樣。

劉青山嗖一下跳下車,緊跑過去,結果那個傢伙也貓着腰,抱着箱子撒腿就跑。

“嗨,俺們是買月餅的,你跑啥?”

劉青山嘴裏吆喝了一嗓子,賣月餅就大大方方賣唄,咋還跟做偎频摹�

那人聞聲停下腳步,回頭打量一下,看到馬車以及車上拉的貨物,這才放心不少,訕笑着說道:

“小兄弟,沒法子啊,這些日子管得嚴。”

想想現階段的大環境,劉青山也恍然大悟,於是過去瞧瞧,紙殼箱子裏裝的還真是月餅。

而且看樣子,用的還是有些年頭的老月餅模子,月餅表面的圖案和文字,都顯得十分古樸,於是他隨口詢問:“俺掰一塊看看中不?”

“行啊,自個家烤的,你們嘗一塊都沒關係。”

那人也挺爽氣,直接掰了一塊月餅,分成三份,這一掰開,香味立刻就散發出來。

看了看,餡料裏面的芝麻花生之類的很足,還有色彩鮮豔的青紅絲呢,比供銷社賣的,一點不差。

劉青山嚐了一口,挺香的,於是問道:“你這月餅咋賣的?”

那人四下張望一眼:“一塊五一斤,不要糧票,零賣的話,四毛錢一塊。”

不要糧票,價錢跟供銷社也差不多,劉青山當場拍板:“你這箱子裏多少塊,俺們包圓啦!”

“包圓啦?!”

那人也喫了一驚,然後臉上露出狂喜之色,這一箱子五十塊呢,就算有人買,也就是買上三五塊,頂多買二斤就撐死了。

“這還不夠分呢,你家還有沒有存貨?”

劉青山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才叫他回過神,然後連連點頭:“有有有,你們一共需要多少?”

“二百塊吧,你看俺們買這麼多,能不能給批發價?”

“好,那就給你們一塊三一斤,比供銷社還便宜呢!”

就這樣,等劉青山他們重新繞到公社的主路之後,馬車上就多了四個紙箱子。

老闆叔和大張羅,這會兒也都樂得合不攏嘴,大鞭子都甩得格外來勁。

這下好啦,回去之後,對家裏的娃子,算是有個交代。

大人喫不喫的,都沒啥說的,爲人父母,看着孩子們高興,就是他們最高興的事兒。

正好順路,劉青山就又跑了一趟郵電局,還真有大姐夫的一封信,以及一個沉甸甸的包裹。

跟郵電局裏面的人都混熟了,而且劉青山來的時候,就朝高文學要了手戳,所以順順當當把東西領出來。

大張羅一瞧他拎着的大包裹,立刻就嚷嚷起來:“唉呀媽呀,又是文學的稿費,這得多少錢啊?”

劉青山眨巴眨巴眼睛,也樂了:“俺也想是稿費啊,不過估摸着是雜誌社給郵寄的樣書。”

老闆叔也撫撫胸口:“這要都是錢,俺可不敢拉,必須找一個連的民兵,幫着押送回去。”

三人大笑,剛要圍上來瞧熱鬧的人羣,也隨即散了,全都圍到另外一輛大馬車那瞧熱鬧。

劉青山眼尖,瞧見那邊好像是賣肉的,於是也湊了過去。

嘿,還真是賣肉的,不過賣的不是豬肉,而是牛肉。

原來這夥人是向前大隊的,家裏的牛偷喫黃豆脹死了,這纔跟公社打了招呼,宰了賣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