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第二天早上起來,劉青山先把水缸挑滿,院子裏,林芝正把晾曬的差不多幹透的榛蘑,用線穿起來。
榛蘑這種菌類,醃製的話不大好喫,最好就是曬乾之後,掛在陰涼的地方,留着冬天燉小雞喫。
因爲它太素了,必須用大葷來搭配纔好。
可是這年頭,誰家哪有那麼多葷腥,所以都不怎麼採榛蘑,通常都是穿兩掛,夠過年喫就行了。
還有就是天氣的原因,前些日子一直陰天下雨的,所以榛蘑反倒是採集最少的。
劉青山又把院子裏的大水缸的雨水舀出來,然後挑了兩桶水倒裏面,這個曬熱乎了,洗臉洗手比較方便。
剛把水桶倒着扣在柳條柵子上,免得水桶裏存水生鏽,就覺得身後傳來一股大力,劉青山就被撞了個前爬子。
從地上爬起來,無奈地轉過頭,果然又是那頭大梅花鹿,天天早上,都用這種特殊的方式,跟他打招呼。
而綵鳳和山杏,則捂着小嘴偷笑,她們剛纔領着梅花鹿,去大門外喫草。
這隻梅花鹿,被兩個小傢伙照顧得很好,傷勢恢復得也不錯,已經能夠走路,就是還一瘸一拐的,不大利索。
“你趕緊回山裏得了,天天看你那個大長臉,都膩歪死了。”
劉青山嘴裏不滿地嘟囔着,事實上,他才捨不得放鹿歸山呢。
“哥,大姐早上煮雞蛋啦!”
老四瞧見劉青山,立刻打小報告。
劉青山也是一愣,要知道,家裏的雞蛋,每一個都是寶貝,平時不來客人,是絕對捨不得喫的。
小老四眨眨大眼睛,繼續說着:“哥,你猜猜,今天是啥日子,往好的方面猜?”
煮雞蛋,好日子?
那肯定是過生日啦!
劉青山掰着手指頭,把爺爺奶奶母親以及家人的生日回想了一遍,都沒對上號。
他猛的想起來什麼,望向山杏:“哈哈,原來是五鳳兒過生日!”
山杏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咯咯咯地笑起來,兩個眼睛變成兩個彎月牙,小丫頭笑起來真可愛。
笑了幾聲,山杏才說道:“哥,你咋把自己的生日都給忘啦!”
俺過生日?
劉青山一拍腦門,可不是嘛,這忙忙活活的,一晃就到了九月十號,是他的生日。
轉頭向着母親林芝望去,還是當孃的,永遠都記着兒女的生日。
看着沐浴在晨光中的母親,鬢角已經鑽出了絲絲白髮,劉青山心裏莫名一酸:兒的生日,孃的苦日,娘啊,以後俺再也不叫您受苦!
“哥,瞧把你高興的,眼淚都掉出來了,要不,我拿個碗幫你接金豆子?”
四鳳這小丫頭,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不由得拿老哥開起涮來。這種話,以前是劉青山經常對她說的,今天算是原話奉還。
旁邊的山杏,大眼睛也是紅紅的,顯然,小丫頭也想娘啦。
“哈哈,走,跟哥進屋喫雞蛋去,你們倆小傢伙,也跟着沾沾邭猓 �
劉青山一手一個,摟着倆丫頭進屋。
小老四還嘻嘻笑着:“哥,等大姐的小雞養大了,咱們天天早上都喫煮雞蛋。”
“行行行,天天給你們這些小饞貓煮雞蛋!”
大姐接過話茬,她正從鍋裏撈雞蛋呢,煮了差不多十枚,放在涼水盆子裏涼了涼,這樣纔好剝殼呢。
她手上麻利地忙活着,嘴裏還唸叨着:“不過啊,你們考試的時候,可不許拿個大雞蛋回來啊。”
屋子裏響起陣陣歡快的笑聲,這纔是家啊,平淡而溫馨。
小老四歪着腦瓜:“哥,今天你過生日,要喫點好的,咱們把倉房存着的大松茸剪了吧?”
哈,還真是個小饞貓。
劉青山戳了戳小丫頭的腦門,點了點頭,然後蹲在竈坑前面,幫着大姐燒火做飯,姐倆自然就聊起了養雞的事。
上些天一直下雨,幸好養雞的簡易棚子搭起來了,小雞崽在裏面長得還挺快。
還有那兩隻種雞,也成了香餑餑,東家借完西家借的,都惦記着孵出來二串子雞,來年能多產點蛋呢。
尤其是在小麥生了芽子之後,村民都想多養點雞雛,反正不用擔心飼料。
沒有母雞抱窩也不算事,家家都有熱炕頭,只要把雞蛋用被子在炕頭一捂,照樣能孵出小雞崽來。
這時候孵小雞,其實已經晚了點,不過劉金鳳給大夥做出示範,可以放養在小棚子裏,冬天暖洋洋的,小雞崽照樣能長大。
別人都這麼幹了,劉金鳳當然也不會閒着,自己家還有爺爺家的炕頭,都鋪着好幾百枚雞蛋呢。
一部分是自家母雞下的,另外一大部分,則是跟村民買的。
“三鳳,你說的粉碎機,可得趕緊買回來啊。”
劉金鳳早都着急了,就是一直下雨,根本沒法去公社。
“今天俺就跟楊老師去公社,把這事給辦了。”
劉青山已經跟楊紅纓約好了,雖然今天是週六,學校還要上課。
不過這種教學點,也不用那麼較真,哪天放假,都是楊紅纓自己說了算,跟明天串一下就成。
等老四老五她們去給爺爺那邊送完雞蛋和松茸回來,就喫早飯了。
小老四非得叫劉青山把雞蛋在飯桌子上滾幾圈,說是要滾滾邭猓蜕叫舆�拍着手,嚷嚷着“生日快樂”。
這時候就是這樣,喫個雞蛋,就算過生日了。
劉青山也就照做,手裏握着雞蛋,在桌子上使勁骨碌一下。
結果這勁兒用的有點大,雞蛋滾過桌子,直接往地上落去。
“好,哥哥今年有大邭猓 �
小老四嘴裏還誇呢。
坐在炕邊的高文學也樂呵呵的,剛要伸手接住雞蛋,猛得一道黑影高高躍起,一口將雞蛋咬住,帶着蛋皮,嘎吱嘎吱就嚼上了。
“呀,哥的邭獗淮簏S狗給喫啦!”
炕裏坐着的小綵鳳沒看真切,還以爲是家裏的大黃狗搶食呢。
劉青山坐在那比較高,瞧得比較清楚,不是大黃,是個黑乎乎的小傢伙。
再仔細一看,劉青山傻了眼:“小熊,你這傢伙咋找來啦?”
只見地上蹲着一隻黑乎乎的熊仔,吧唧吧唧正嚼着煮雞蛋呢,黑溜溜的小眼睛,跟小黑豆似的,盯着劉青山,小眼神竟然好像還帶着點幽怨:
那意思好像在埋怨:你咋好幾天不上山涅,俺都沒糖喫啦!
熊?
家裏其他人都嚇了一跳,坐在炕沿上的劉金鳳驚得跳到地上:“哪來的熊崽子,俺還以爲是誰家的小黑狗呢!”
“熊仔!”
小老四和小老五則四隻眼睛唰唰放光,跳到地上,一左一右,蹲在熊娃子身邊,想伸着小手摸摸它,又有點不敢的樣子。
林芝也納了悶:“家裏來了野熊,大黃狗怎麼也不叫一聲呢?”
“娘,這頭小熊,是喝狗奶的,估計身上沾着狗味兒。”
劉青山很快就想明白原因,跟母親解釋一下,還順嘴講了講小熊的來歷。
聽說是山上的啞巴爺爺養的,大夥也就不再害怕,劉金鳳也哈哈笑着:“這算不算是黑瞎子進門——熊到家啦!”
在當地,這條歇後語很流行,通常用來形容那些比較窩囊的、沒本事的人家。
大笑聲中,小老四已經從外屋地找了一個小鋁盆,給熊仔盛了點稀粥,還掰了半個餅子放進去。
熊仔估計也是跑餓了,呼嚕呼嚕喫得很是香甜。
半小盆食物,很快就下肚,喫飽喝足這個小傢伙也不眼生,就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抱着劉青山的鞋子啃。
“嗨嗨,別咬壞嘍。”
劉青山趕緊把鞋子搶回來,這熊玩意,看樣子也是個拆家小能手啊。
老四老五飯也不喫了,跟熊娃子在地上耍着玩,看着小老四拉着熊仔的巴掌,教它學敬禮,劉青山也不由大笑:
“哈哈,這可真不能說是熊到家了,應該說是黑瞎子打立正,一手遮天,咱們這是要發家的節奏啊。”
第五十五章 不許動!
喫完早飯,劉青山就招呼楊紅纓一聲,準備去公社。
高文學也跟着一起去,前些日子,收穫雜誌社來信說,稿費匯來了,他去郵電局瞧瞧,到沒到呢。
叫了好幾聲,楊紅纓也不動坑,蹲在當院子,跟小老四和小老五一起,逗弄熊仔玩兒,一大兩小三個丫頭,不時發出咯咯的笑聲。
看來這熊仔的殺傷力蠻大的,有點大小通殺的架勢。
“楊老師,走啦走啦,再不走就趕不上二路汽車啦!”
劉青山又叫了幾聲,楊紅纓這才戀戀不捨地朝小熊揮揮手:“小黑再見,等回來再陪你玩兒。”
轉過身,她就瞪了劉青山一眼:“三鳳兒,你催什麼催,咱們村通汽車了嗎?”
嗨,你這變臉變得挺快啊!
劉青山咧了咧嘴:“大馬路,當然要跑大馬車,比汽車強多了,又風涼又省油,走吧您吶。”
兩個人拌着嘴,後邊跟着高文學,到了村子東頭,車老闆子已經趕着大馬車在這等着了。
一路上呱嗒呱嗒的,倒也不寂寞,楊紅纓也體會到劉青山所說的馬車的好處,這種悠閒輕鬆的旅行,還真比坐汽車強。
不過想想來時的情形,她心裏還是有點不寒而慄的感覺。
啪啪啪!
伴着老闆叔不時炸響的鞭花,楊紅纓還聽到詩興大發的劉青山,嘴裏在那唸叨着一首很奇怪的現代詩: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
撲哧,身邊響起了楊紅纓的笑聲:“三鳳兒,你纔多大點兒,就情啊愛的,你懂嘛呀?”
反正比你懂。
劉青山撇了撇嘴,然後就聽趕車的老闆叔笑呵呵地說着:“楊老師,你是不知道俺們農村的習慣,早生兒子早得計,半大小子,初中畢業就結婚的可不在少數。”
這樣啊!
楊紅纓想想夾皮溝裏,跟她年齡相仿的男女,可不是早都成家了嘛。
高文學則用手推推眼鏡,跟着說道:“三鳳兒,你這首詩好像很有味道,卻又跟主流的現代詩有點不大一樣。”
劉青山連連擺手:“不是俺寫的,是俺從別處看來的,覺得挺應景的。”
“我說嘛,這種詩,沒有生活閱歷,是肯定寫不出來的。”
高文學點點頭,這會兒的現代詩,都比較激昂有力,跟這首慢慢悠悠的詩歌,有着很大的不同。
楊紅纓也加入到討論之中:“文學大哥,聽說你的作品要在收穫上發表了,今天要是領了稿費,你可得請客兒哦。”
論年齡,楊紅纓比劉金鳳大兩歲,但是比高文學又小兩歲。
高文學使勁點點頭,他的目光透過近視鏡片,向後回望,嘴裏喃喃着:“必須請,要感謝的人,太多嘍……”
十多里路,馬車走了一個多小時,剛放晴沒兩天,道路還不怎麼好走。
到了公社,在路口竟然看到了一隊民兵,邁着整齊的步伐走過去,空氣中,似乎都凝聚着緊張而莊重的氣氛。
馬車繼續行進,果然,路邊的大牆上,發現了不少標語。
劉青山這才意識到,那次轟轟烈烈的大事件,已經開始了。
第一站就是去郵電局,楊紅纓要打電話聯繫朋友,劉青山和高文學,一個要寄信,一個要查看匯款單。
郵電局就在公社大門斜對面,典型的標誌物,就是門口豎着一個綠色的大信筒子。
一封封信件,就是通過信筒,傳遍全國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