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這倒不是拉幫結夥,而是因爲劉青山是碧水縣的,這個時代,鄉情最重。
要是家鄉有人發達了,肯定會或多或少照拂一下鄉親的。
看到劉青山和港商聊得火熱,鄭紅旗就悄悄拉拉書記H縣長,示意有話要說。
書記姓高,五十多歲,從基層幹起,踏實能幹;縣長則姓王,也是碧水本地的幹部。
這兩位正蒙着呢,不知道從哪殺出來一位程咬金,然後就聽鄭紅旗悄聲對他們說:“那個年輕人是咱們這裏的,這下溝通起來就方便多了。”
高書記黝黑的臉膛好像又黑了幾分:“咱們碧水縣的,咋會說港島那邊的話?”
“的確是咱們縣的,人家不光會說粵語,還會說英語呢,就是上次登了報紙的那個劉青山。”
鄭紅旗繼續低聲介紹着,甚至,他覺得臉上都有光。
旁邊的王縣長嘴裏噢了一聲:“好事,好事,本來咱們心裏還有點不大安穩,這回有了自己人,就安心多了。”
結果,被高書記給橫了一眼:“有啥不放心的,人家港商還能騙咱們咋滴,就咱們拿出來這點錢兒,人家根本就瞧不上眼。”
王縣長和鄭紅旗只能訕訕笑着,然後,就看到跟港商寒暄完畢的劉青山,迎着他們走來:
“各位領導好,俺不請自來,做了不速之客,請各位領導批評。”
一聽他的口音,果然熟悉而親切,高書記立刻笑呵呵地將粗糙的大手一揮:“批評個啥,你能主動爲縣裏做貢獻,表揚還表揚不過來呢。”
說話間,他還把揮完的手掌,使勁在劉青山的小肩膀上拍了幾下,嗯,挺實在。
“謝謝領導信任。”
劉青山嘴裏應着,然後鄭紅旗就跟着介紹道:“青山,這是咱們的高書記,這是咱們的王縣長。”
等劉青山逐一問好之後,王縣長又輕聲叮囑:“小劉同志,就陪着陳先生一起喫飯吧,記住,一定要陪好港商。”
高書記也在旁邊補充:“對,港商到咱們這了,就相當於咱們自個家裏來客(qiě)了,必須喫好喝好。”
很快,腥司驮谝粡埓髨A桌落座,陳家康自然是被讓到主位,左邊是他的祕書,右邊就是劉青山這位新來的陪客了。
其他領導則按照職位高低,依次就坐,這個根本不用安排,哪個位子是自己該坐的,心裏都清楚。
劉青山是一點也不見外,跟陳家康相談甚歡,不時還給在座的領導解釋兩句,照顧得非常全面。
在場的碧水縣領導,也都嘖嘖稱奇:這年輕人,要不是他們知根知底,知道是農民出身;不知道的呢,就這言談舉止,還以爲是哪個大家族培養出來的呢。
就是這褲子還帶着補丁呢,可別叫港商笑話,回頭給弄一身制服,畢竟代表着咱們縣的臉面。
很快,菜餚就端上桌,劉青山放眼一瞧,好傢伙,滿桌子的山珍,今天算是有口福嘍。
看來,縣裏也是用了心的,知道這位港商要投資山貨生意,所以,把能拿出來的山珍,都給弄上了。
斟上酒,是茅臺,劉青山這一次,依然只有看着眼饞的份兒,他和那位女祕書的待遇一樣,喝得都是縣裏酒廠出產的山葡萄酒。
高書記心情舒暢,嘴裏不時介紹着菜餚,劉青山呢,就負責跟陳家康轉述:
“陳先生,這是大山裏出產的犴脣,犴脣就是犴達罕,也就是駝鹿的大嘴脣子,因爲常年喫草邉樱允请y得的美味。”
這個嘛,其實道理也就跟豬拱嘴差不多。
“還有這個,是狍子肉,就是俺們當地說的傻狍子,這種動物好奇心比較大,啥東西都想研究明白,比如你舉着獵槍,傻狍子就想了,你拿着個燒火棍,朝俺比劃啥玩意,然後砰地一聲,槍就響了。”
聽劉青山說得風趣,那位女祕書都咯咯直笑:“這傻狍子還真有趣。”
劉青山也跟着呵呵笑,但是心裏卻滿滿都是鄙夷:你們來到俺們碧水縣,不是把俺們這些人,都當成了傻狍子來忽悠嗎?
可惜你們打錯算盤,傻狍子急了,也會尥蹶子的。
等到一大盤子熊掌端上來,連劉青山都鎮住了,話說,這玩意他是真沒喫過啊。
再過幾年,野生動物保護法頒佈,想喫這東西就難嘍。
那還客氣啥,嚐嚐唄。
夾了一塊顫巍巍的熊掌,裏面湯汁飽滿,放進嘴裏,軟爛之中,還十分勁道,透着一股子蜂蜜的醇香,比啃豬爪好喫多了。
送菜的廚師則介紹了熊掌的烹製方法,工序十分複雜。
劉青山這才恍然大悟:別說熊掌了,你就是弄幾個大豬蹄子,也用同樣的方法炮製一番,味道肯定也不會差到哪去。
那位陳家康嘴裏也稱讚不已:“真是好東西啦,要是叩礁蹗u那邊,肯定能賣上好價錢的。”
“對對對,祝願我們合作愉快。”
王縣長也趁機端起酒杯敬酒。
高書記則比較性急:“要是沒問題,咱們下午就籤合同,陳先生你放心,俺們這嘎達的山貨,以前都是專門進貢到皇宮裏的,品質沒得說。”
陳家康也擔心夜長夢多,盼着趕緊簽完合約,對方把錢打過去,他就趕緊跑路。
本來還想在這多玩幾天的,不料來了個會說粵語的半大小子,誰知道後邊還會不會出現什麼變故?
雖然心裏急,但是表面上卻不能顯露出來,陳家康用餐巾擦擦嘴角:“不急不急,還是等我的律師團隊過來再說的啦。”
高書記擺擺大手:“幹啥整那麼麻煩,咱們雙方拍板兒,然後簽字就完事啦。”
陳家康勉爲其難的答應下來,於是酒桌上的氣氛,就更加熱烈。
劉青山還得給他們居中來回翻譯,一邊往嘴裏夾菜,忙乎夠嗆。
等喫得差不多了,他這才喝了一小口葡萄酒,還真別說,這野生山葡萄釀的酒,口味一點不比那些洋酒差,主要就是沒有打出名氣。
陳家康也喝了不少酒,開始滿嘴跑火車,總之就是顯擺自己在港島如何如何顯赫,是總督的座上賓啦,天天跟霍先生李先生他們打打高爾夫啦,沒事就約幾個大明星去他的豪宅裏開趴梯啦之類。
聽得他眼裏的那幫土包子,眼睛都直了。
劉青山冷眼旁觀,心裏只覺得好笑,於是冷不丁的,用英語朝着陳家康說了幾句什麼。
陳家康頓時一愣,旁邊的女祕書,連忙伏在他耳邊說了幾句,這傢伙這才嘴裏打着哈哈:“不好意思啦,今天高興,喝得有點多啦,沒聽清劉先生講的英語。”
遮掩幾句之後,他還擺出一副義正詞嚴的架勢:“你問我的英文名字叫什麼,不瞞你們說,我這個人,雖然生在港島,但是非常愛國,堅決不取英文名字拉!”
好!
以高書記爲首的那些領導,都拍起巴掌,這個絕對不是捧臭腳,而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可是劉青山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也不再講英語,而是用大夥都能聽得懂的港味普通話說道:“陳先生,總督夏鼎基先生的身體還好吧?”
陳家康不疑有他,滿面紅光地點點頭:“很好很好,總督先生很好客,我們經常在一起品嚐美味的白蘭地。”
桌子下面,女祕書很隱蔽地用鞋跟踩了陳家康一下,這傢伙立刻端起酒杯,藉着喝酒來掩飾,心裏琢磨着:難道我又說錯話了?
實際上,他只是個粵東人,對港島那邊的情況也是一知半解。
女祕書纔是港島那邊過來的,也是他們二人組裏,隱藏在後面的主導者。
她先是嫵媚地一笑,然後說道:“陳董事長今天喝得很高興,說話有點草率了。”
“夏鼎基先生只是在去年五月,擔任過幾天署任總督,現在的總督是尤德爵士,我們也經常參加他組織的酒會。”
陳家康這才知道自己哪裏露怯,目光透過鏡片,望了劉青山一眼,心裏罵了一聲:你個死仆街。
一時間,酒桌上稍稍有些冷場,就連高書記都覺得這個港商太能吹牛了。
王縣長則心中起疑,向劉青山詢問道:“小劉,署任總督是怎麼個說法?”
就算他不問,劉青山也要解釋:“就是原來的總督離職,新總督還沒上任的這一段短短的時間,選出來的臨時代理。”
明白了。
王縣長點點頭,望向港商的目光,已經和剛纔不同。
劉青山則不慌不忙地繼續跟港商閒聊:“陳先生,你的開趴梯都喜歡請那些女星,你的別墅,也是在平頂山一帶嗎?”
“那當然嘍,我的別墅,就在平頂山,和李先生系鄰居的啦。”
陳家康順着杆子往上爬,卻絲毫不知,這是劉青山又給他下套呢。
這次,就連高書記都聽出不對勁:“啥平頂山,俺記得,西遊記裏好像有個平頂山,還有金角大王銀角大王呢。”
“是太平山,太平山啦。”
女祕書連忙遮掩,鞋跟又狠狠踩了下。
那位陳家康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急的,額頭唰的一下,冷汗都冒出來,剛纔喝的酒,也全都嚇醒了。
他瞪了一眼劉青山那尚顯青澀的面孔,感覺對方如同一個老獵手,處處給他這個老狐狸設陷阱,偏偏他還一次次掉了進去。
劉青山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還誇張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噢,是我記錯了,是我記錯了,把太平山記成平頂山,我自罰一杯。”
陳家康心裏都快氣冒煙了,牙根直癢癢:你還強調這個有意思嗎!
縣裏的幾位領導也似乎都覺察到什麼,不經意地用眼神交流着什麼,原本熱熱鬧鬧的飯局,一下子就變得冷冷清清。
看到火候也差不多,劉青山就笑着告罪說,要去一趟洗手間。
剛溜達到衛生間,身後頓時跟來了鄭紅旗,出乎意料的是,還有那位王縣長,也一起跟來。
三個人該上廁所的上廁所,該洗手的洗手,王縣長看似無意地問了劉青山一聲:“小劉同志,你對這位陳先生怎麼看?”
劉青山笑了笑道:“好像我這個碧水縣的農民,對港島都比他熟悉呢,真不知道,到底誰纔是港商?”
鄭紅旗則更加直接:“青山,你是懷疑港商有問題?”
劉青山依舊笑着,還朝他眨眨眼睛:“鄭縣長,是你懷疑的好不好,我只是個臨時客串的小翻譯而已。”
“小翻譯,我看你倒像個老稚钏愕睦汐C手。”
鄭紅旗嘴裏嘟囔一聲,然後又和王縣長對視了一眼,二人很有默契地一起點了下頭,看樣子,心裏已經做出了某種決定。
第四十二章 男孩子的夢想
剩下的事,就跟劉青山沒啥關係了,那是領導應該考慮的問題,他這麼一個小屁孩,沒資格摻和。
他能替家鄉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這個事件,劉青山印象很深刻,當時確實引起很大的轟動,碧水縣被冒牌港商騙走了十萬塊的鉅款!
沒錯,十萬塊,在當時妥妥是一筆鉅款。
責任雖然有人承擔了,可是十萬塊的真金白銀卻追不回來,每一分,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啊。
這個時代的人,主人翁意識特別強,所以很少有人幸災樂禍,大多數聽了之後,都直咧嘴抽冷氣,心疼不已。
既然趕上這件事,劉青山當然不能裝聾作啞,眼睜睜看着縣裏遭受這麼大的損失。
只是他現在人微言輕,年紀又小,所以,只能旁敲側擊,點醒一下那些頭腦發熱的人們。
相信,以這個時代幹部們的思想覺悟,肯定能夠處理好這件事。
等他出了洗手間,正準備再回去喝一碗蛤蟆油熬製的粳米粥時,卻感覺胳膊猛地被人給拽住。
扭頭一瞅,是鄭小小那丫頭,他也就沒掙扎,被她給拉進那個小隔間。
“你膽子還真大,混喫混喝都混到港商頭上啦!”
鄭小小擰着眉毛,蔥白一般的手指,都快戳到劉青山的腦門了。
“說啥呢,我這是憑本事喫飯。”
劉青山也不惱,掃了一眼桌上繼續說道:“你這喫的有點寒酸啊,犴脣熊掌啥的,怎麼都沒有,要不要我去給你端過來點?”
喫飽喝足逗逗小丫頭,好像還挺有趣。
“你……不理你啦!”
小丫頭脾氣還挺大,一甩辮子走了,嘴裏好像還嘟囔了一聲“倔”什麼的,劉青山沒大聽清。
她走了幾步,又停住腳,丟了一句話:“後天,一中就開學啦。”
開學,差點把這事給忘嘍。
劉青山這纔想起來,自己的身份其實是高中生,而且後天就是九月一號,開學的日子。
等他回過神,鄭小小已經沒影了,索性就在這屋裏眯着。他知道,接下來,那邊的戰鬥很快就會打響了。
實際上,戰鬥並沒有他想象中的激烈,那位王縣長太壞了,竟然夥同鄭紅旗,把高書記給灌醉了,然後他也裝醉,直接出溜到桌子底下。
這種狀況,合同顯然是籤不了,氣得陳家康心裏直罵娘:這幫酒鬼,八輩子沒喝過茅臺是吧!
等各路人馬都離開餐廳,劉青山這才晃悠出來,發現鄭紅旗也沒影了,估摸着,是打電話摸底調查去了。
結果就是,劉青山現在變成了大閒人。
要是回家的話,過不了兩天,肯定還得折騰來,索性就在縣裏住一宿算了。
如果戳破港商的騙局,那麼他也算有功之臣,再提貸款的事兒,也就順理成章。
正琢磨着呢,那位胖胖的張阿姨走過來:“小劉同學,這是給你買的衣服,還有,鄭縣長叫我告訴你,在招待所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