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315章

作者:隐为者

京城,史家衚衕,這裏有史可法的祠堂,從明朝以來,能住在這裏的人,非富即貴。

在一座深宅大院前面,劉青山陪着爺爺和奶奶,靜靜地凝望:

斑駁的青磚牆,殘破的舊瓦,瓦上隨着寒風搖曳的枯草,似乎在述說着生命的枯榮輪迴。

高高的門樓,顯示這裏是曾經的“大宅門”,只是,旁邊掛着一塊某某駐京辦事處的牌子,顯得有點不搭。

“就是這裏,就是這裏!”

奶奶嘴裏喃喃着,她有些昏黃的眼睛,在這一刻竟然變得無比明亮,目光似乎透過厚厚的磚牆,投射到院子裏面。

那裏面,有她的童年,有她的少女時代……

劉青山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攙扶着奶奶的胳膊。

他的手裏,已經準備好師父配製的藥丸,他擔心奶奶受不住這種強烈的刺激。

不過,老太太遠比他想象中的堅強,雖然身軀一直在顫抖,但是悲欣交加之下,竟然一直堅持下來。

“回來了,淑貞回家啦!”

奶奶口中喃喃着,似乎在向這裏曾經居住的親人訴說。

可是,時過境遷,早就物是人非,只有這古老的屋舍,靜靜地傾聽着這個遊子的心聲。

爺爺劉士奎也攙扶着奶奶的另一隻手臂,他的面容也時而哀傷,時而憧憬,似乎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第一次和淑貞在此相遇……

少年輕歲月,老來惜光陰。

但是對於劉青山這個特殊的少年來說,他更珍惜那涓涓細流般的歲月,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如果可以的話,一定要把奶奶的老宅子買回來!

門口的門衛,本來想要上前驅逐這幾個人,不過看到高峯開來的那輛很是打眼的小轎車,再聽了奶奶剛纔的自語,這兩個門衛還是對視一眼,選擇了沉默。

他們也不忍心驚擾一位老人,對家的思念。

一位老太太,挎着小籃子,從大門裏走出來,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倒也乾淨利索。

走到大門口,跟門衛招呼一聲:“小吳小張,我買菜去,中午咱們喫炸醬麪。”

而就在這時候,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淑貞回家啦”。

“淑貞!”

這兩個字,似乎引起了老太太久遠的回憶,她猛的轉過頭,目光落到那邊幾個陌生人身上。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奶奶臉上。

這一刻,似乎時光倒轉,奶奶蒼老的面容,一下子就倒回去幾十年,變回那個年輕貌美的大家閨秀。

“小姐,三小姐,真的是你嗎?”

老太太嘴脣嚅動着,胳膊上的籃子,啪的一下,掉在地上。

任憑時過境遷,任憑滄海桑田,依舊是當初的那個少年。

奶奶也是一愣,她同樣盯着老太太,在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搜尋當年的記憶。

“你,你是秋菊?!”

奶奶猛的掙脫開老伴兒和孫子的手臂,邁着小腳,顫巍巍地迎上去。

那個老太太也同樣如此,只不過她的腳掌更大,步子也更大,幾步就衝到奶奶面前。

兩位老人,四隻手臂,緊緊地抓在一起,似乎這一瞬,就過去了半個世紀。

第三百六十四章 喫了豹子膽啦!

劉青山也有些錯愕,想不到,奶奶竟然在這裏遇到了當年貼身的小丫頭。

呃,現在應該叫秋菊奶奶。

在兩位老人抹了好半天眼淚之後,秋菊奶奶這才破涕爲笑:

“三小姐,你能回來,真是太好啦!”

奶奶拍拍秋菊的胳膊:“還叫什麼三小姐,現在可不能這麼叫,我比你大一歲,你就叫我淑貞姐吧。”

“好,好,淑貞姐。”

老太太顯然也曉得這裏面的利害,眼裏含着淚,笑着點頭答應。

奶奶又拉了劉士奎一把:“這是你姐夫,還有這個是我的孫子劉青山!”

“秋菊奶奶。”

劉青山笑着打招呼,對奶奶能遇到故人,他心裏真的替奶奶感到高興。

“好俊的小夥子,這要是放到以前,肯定是大少爺。”

秋菊奶奶打量着劉青山,就是這話叫劉青山一窘:原來自己還是大少爺呢。

爺爺劉士奎咳嗽一聲:“啥大少爺,都是貧下中農。”

剛剛經歷過邉拥娜耍F在還是很在乎這些的,秋菊奶奶眉開眼笑地看着劉青山:

“對,對,青山這孩子,一瞧就是有出息的,現在上大學了嗎?”

“正讀高中呢,期末考試,在縣裏又是第一。”

奶奶一臉自豪地說着,在她看來,孫子上大學,那是遲早的事兒。

久別重逢的人,自然有說不完的話,秋菊奶奶說起當年的變故。

劉青山這才知道,奶奶那一家,除了她之外,全都跑到國外去了,這麼多年,再無音訊。

而這位秋菊奶奶,身世也十分坎坷,嫁了一次人,丈夫卻病故,也沒留下兒女,所以就一直在舊居這邊幫着打雜。

這時候,大門內又走出來一箇中年人,掃了一眼之後,就大聲訓斥:“秋菊嬸子,都什麼時間了,不去買菜,還在這裏閒聊!”

然後他又向劉青山他們揮揮手:“這裏是公家單位,閒人免進,你們也趕緊走。”

這傢伙的態度實在有點惡劣,就跟轟蒼蠅似的。

“魏主任,這位是當年這宅子的主人,回來看看。”

秋菊奶奶也知道這位魏主任平時比較嚴苛,所以連忙解釋。

那位魏主任板着一張撲克臉:“呵呵,當年的主人?這都什麼時代了,現在是人民當家作主,這裏也變成國家資產,你還有什麼好看的,走走走,趕緊走!”

秋菊奶奶也一臉無奈:“淑貞姐,本來我還想領您進去瞧瞧,當年你住的屋子還在呢,可是……”

她現在只是在這裏做飯,還真沒有這個權利,而求人的話,瞧魏主任那個嘴臉,顯然是不會答應的。

“小吳小張,把人趕走,鬼鬼祟祟的,誰知道是不是搞破壞!”

那位魏主任的大帽子,說扣就扣。

那兩個門衛都覺得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又不能違抗命令,只能歉意地朝秋菊奶奶笑笑,然後朝劉青山說道:“請你們離開!”

劉青山當然不會難爲他們,而是轉向那位魏主任,對這種刻薄的傢伙,他也看不過,不由得喝道:

“魏主任,法理還無外人情,你就不能理解一下,一位離開家幾十年的老人,對老家的思念嗎?”

“哼,你們到底走不走,難道還要我們叫公安嗎?”魏主任冷哼一聲。

劉青山也真火了,本來陪着奶奶回到這裏,還遇到故人,多好的事情,結果被這傢伙給擾了興致。

他知道,跟這種傢伙,講道理是沒用的。

於是他扭頭向奶奶說道:“奶奶,解放之後,有歸還房屋的政策,您放心,這房子,我一定討回來,就算討不回來,我也給您老買回來!”

安慰完奶奶,他又伸手向魏主任一指:“到時候,第一個就先把你這號人攆走。”

“呵呵,幾十年的老黃曆了,你還當真,做夢去吧,小吳小張,趕人!”魏主任瞪了瞪眼,心裏也有點發虛。

啪的一下,秋菊奶奶猛的一拍大腿:

“淑貞姐,要不是青山說起,我差點給忘啦,當時還真有這個政策,只是找不到主人,不過當時的房契和軍管會給開的證明,我還都保存着呢。”

劉青山一聽大喜:“秋菊奶奶,那現在您就把那些東西都拿來,這房子還是咱們的,以後,您還是這家裏的一員!”

老人家能把這些東西保存幾十年,那是真用了心的,不說別的,就是這份忠眨椭档脛⑶嗌骄粗亍�

秋菊奶奶樂顛顛地要進院子,卻被魏主任給攔住,聲色俱厲地訓斥:“秋菊,別忘了你的工作!”

“秋菊奶奶,不用怕他!”劉青山也搶上幾步,站到魏主任對面。

魏主任心裏也早就慌了,用手向秋菊奶奶一指:“你現在被開除啦!”

一個臨時工,他當然有開除的權利。

“哼,還真以爲誰稀罕呢,秋菊奶奶,以後俺養你!”

劉青山擋在秋菊奶奶身前,怒視着那位魏主任,奶奶的舊居,就算不能通過正當渠道收回來,以他現在的財力,也完全可以買回來。

這下,魏主任也沒轍,人家都辭職了,還能怎麼樣?

他滿心不甘地望着劉青山:“年輕人,別得意,國家的房子,現在歸我們單位使用,不是你想要就能要回去的。”

然後他又威脅道:“信不信我現在就能叫人把你抓起來,給你定個罪!”

他也觀察過,那個老頭和老太太的衣着打扮,一瞧就是農村出來的,對付這種沒權沒勢的小人物,簡直不要太輕鬆。

望着這個傢伙,劉青山搖搖頭:“國家和人民給你的權利,是叫你這麼用的嗎,你這種人,不配當領導!”

哼,真以爲他這個新長征突擊手的名號是擺設嗎,真以爲人民報紙樹立的正面典型,是誰都可以污衊的嗎?

劉青山倒是不介意,拿這個傢伙開刀,把這件事鬧大,正好掃清收回老宅子的障礙。

居然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挑釁,魏主任也是忍無可忍,厲聲喝道:“小吳小張,先把這個傢伙抓起來!”

“魏主任,這樣不好吧?”其中一個門衛嘴裏輕聲嘟囔着。

“聽我的,出什麼事我擔着!”魏主任嘴裏又是一聲怒吼。

而就在這時候,幾個騎着自行車的年輕人,氣喘吁吁地衝過來,衝到這邊,瞧見劉青山,都眼前一亮,飛身下車,把劉青山圍住。

“青山兄弟,你叫我們好找!”

小五摘下帽子,腦袋上熱氣騰騰的。

於光明也嘴裏喘着粗氣:“青山兄弟,錢我們都搞到了,家裏也都同意,下一步怎麼做,你來拿主意!”

他們也一大早就集合起來,趕去劉青山的住處,結果被告知來了史家衚衕這邊。

等不及的這幫傢伙,索性就騎着自行車找過來。

昨天他們各家的態度,也給了這五個傢伙極大的信心,決定就跟着青山兄弟幹這一票。

只有馬老三看到劉青山面帶怒色,於是低聲詢問一番,在瞭解原委之後,這貨立刻瞪起大眼珠子,嘴裏吼了一聲:

“你們這裏誰負責,站出來個喘氣的!”

劉青山也不由得眨眨眼:這或許纔是他們這幫傢伙的真正面目吧?

那一邊的魏主任,早就一頭冷汗,他已經認出來這幫子弟之中,有於家的,還有馬家的,無論是哪個,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別說是他,就算是他的上級,看到人家,都得敬着。

小五這才感覺到情況不對頭,頓時也惱了,手指頭差點戳到魏主任鼻子上:

“誰敢欺負我們青山兄弟,喫了豹子膽啦!”

好不容易纔傍上一位小財神,這要是一氣之下,拍拍屁股回了他那個小山溝,叫我們上哪找人去?

斷老子財路,猶如殺人父母,這誰能忍?

倒是於光明沉穩一些,冷冷地向魏主任說道:

“是你污衊我們青山兄弟,你知不知道他是誰,萬元村的領路人,上過人民報紙,當選新長征突擊手,這樣的人,你也敢動,你眼睛瞎了!”

這幫傢伙,一個比一個橫,尤其是於光明的話,叫魏主任心更是涼了半截。

萬元村的事,他也看了報紙,可是怎麼也沒把那上面的典型,和眼前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小子對上號啊。

要是別的事情,大不了低頭服軟,也就過去了,這幫紈絝的性子,他還是瞭解的,找回面子,啥都好說。

可是涉及到這種典型,那就是不是小事,是政治事件,搞不好,他的工作都得丟了,然後發配個旮旯衚衕的地方,這輩子都別想再起來。

事關前途命撸褐魅问钦媾铝耍贿叢梁梗贿呥B聲解釋:

“誤會,都是誤會,這位小劉同志,剛纔是我唐突,我鄭重向你道歉。”

劉青山只是冷冷地搖搖頭:“我沒什麼,主要是你剛纔的話語和行爲,深深傷害了兩位老人,對這座宅子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