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大夥都領完錢,卻久久不願散去,都在村部院裏,熱烈地討論着,老老小小的,都十分興奮。
就算回家,也肯定高興得睡不着覺,還不如在這裏和大夥一起分享喜悅呢。
對於夾皮溝人來說,這個日子,註定會在大夥的心底,留下永遠的印記,因爲他們可以挺起腰桿兒,拍着胸脯兒,大聲宣佈:
“俺們是萬元村,俺們都是萬元戶!”
嘀嘀嘀,一陣汽車喇叭響起,看着又來叽竺椎哪禽v大卡車,張隊長就吆喝一聲,領着村民去幫着裝車。
那些大米,估計再有兩車三車的,就都可以叩娇h城了。
而就在大夥都忙着裝車的時候,卻並沒有注意到,又有一輛吉普車和兩輛挎鬥摩托,出現在這裏。
糧庫的那位許副主任,正坐在吉普車裏,看着那羣上上下下裝車的村民,他的嘴角不由得浮現一絲冷笑:終於叫我逮到你們啦!
隨後,接着生產隊院子裏雪亮的燈光,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個叫做劉青山的青年臉上,他嘴角的笑容更加冷酷:
就算你是碧水縣的小福星,還是全國新長征突擊手,都會成爲我向上的跳板。
小夥子,你還是太年輕啊,不知道這個世道的險惡!
他拉開吉普車的車窗,朝着挎鬥上的幾名公安擺擺手:“動手吧!”
挎鬥摩托立刻發動,大燈瞬間亮起,突突突地開進生產隊的大院。
隨後就是那名帶隊的隊長,嘴裏發出一聲大喝:“停手,停手,所有人都先不要動,公安執行任務!”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村民都驚呆了,張杆子更是怪叫一聲:
“臥槽,不會是知道咱們分紅,來搶錢的吧?”
幾名公安都下了摩托,他們的小縣城的警察還沒有換裝,還是那雪白的制服和藍褲子,腰裏武裝帶上,槍套裏都插着手槍。
這年頭,公安出任務,那都是要配槍的。
“公安同志,什麼事?”
劉青山第一個上前詢問,他看到大夥都亂成一團,就知道這時候需要一名主心骨站出來。
“什麼事?”
許主任也下了吉普車,揹着手,神氣活現地走到劉青山面前,然後猛的抬手一指:“當然是你們乾的好事!”
“你是?”劉青山瞧着對方,稍微有點眼熟,肯定在哪裏見過,不過一時間沒想起來。
許主任的目光變得更加凌厲:“我是縣糧庫的,前些天,來你們村收過大米。”
噢,劉青山終於想起來,而且也一下子搞清楚對方的來意。
他忍不住皺皺眉毛:這傢伙,是想搞事情啊?
許主任又揹着手,威嚴地掃了那些村民一眼,然後大聲說道:
“我們接到熱心羣械呐e報,說你們夾皮溝,倒賣糧食,這是犯法的!”
一邊說着,還一邊指指正裝大米的大卡車:“現在人贓並獲,公安同志要把村幹部還有相關責任人,都帶回去調查!”
自從那天灰溜溜地離開夾皮溝,他心裏就憋着一股邪氣,今天,終於輪到他揚眉吐氣了,許主任心裏這個痛快啊。
當接到手下司機的彙報之後,說是正有人把夾皮溝的大米,叩交疖囌荆@然是要咄獾亍�
許主任立刻就找到公安局一位相熟的領導,帶人過來查收,果然逮個正着。
像這種抓了現行的案子,那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了。
他大手一揮:“先把村支書,村長和村會計這三個人都帶走,還有這個劉青山同志,也一起帶走!”
村民一聽,立刻不幹了,張大帥吆喝一聲:
“公安了不起啊,有槍是吧,大夥都回家把獵槍拿來,我看誰敢到夾皮溝抓人!”
大夥一聽,也紛紛響應,搞得那幾位公安也都頭疼不已:來農村辦案子,最怕的就是這個,那些村民,可不跟你講什麼法律。
這時候,老支書連忙站出來,嘴裏大吼一聲:“都消停點,咱們也沒犯王法,怕個球?”
說完這才轉向許主任:“糧庫的許副主任是吧,俺們村這批大米,是賣給……”
沒等他說完,就被許主任粗暴地打斷:“我管你們賣給誰,賣給誰也不行,都是倒買倒賣!”
旁邊的張隊長也噌噌冒火,挽挽袖子,就要掄起巴掌,先給許主任幾個大耳雷子再說。
不過卻被劉青山用眼神給阻止,劉青山一瞧許主任這架勢,顯然沒有調查清楚,還不知道這批大米的去處。
既然你主動找碴,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雖然劉青山一貫主張,和氣生財,不過對於那些下絆子或者背後搗鬼的傢伙,卻從來都不會客氣。
既然許主任心懷叵測,那正好就拿他開開刀,免得以後什麼阿貓阿狗的,都敢打夾皮溝的主意。
張隊長不明所以,搞不懂劉青山的心思,還要往前衝呢,結果被老支書和老闆子給拉住。
這兩位都是人精,當然很快就琢磨過味兒來,也就配合着劉青山一起演戲。
很快,這四個人就被戴上手銬,押上挎鬥摩托。
這年頭可不管你什麼犯罪嫌疑人啥的,公安抓人的時候,都先戴上手銬子再說。
摩托上裝不下,老支書和老闆叔,還享受一把高級待遇,坐到吉普車裏。
村民有老支書壓着,也都沒鬧事,可是小孩子們不答應啊。
老四老五衝到押着劉青山的挎鬥摩托跟前,兩個小丫頭急得眼淚汪汪的,小老四伸出手指:“警察叔叔,你們不是抓壞人的嗎,憑啥抓俺哥!”
山杏則更乾脆,也直接跳到挎鬥裏面,死死抱住劉青山的胳膊,憤怒的小眼神,死死盯着旁邊的警察。
搞得劉青山心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說你們倆傻丫頭,平時不是挺機靈的嘛,沒看到我剛纔給你們使眼神兒啊?
第三百零七章 不是撞鐵板,是撞火車了!
最後,劉青山還是小老四的哇哇大哭聲中,被挎鬥摩托給拉走了。
至於山杏,這個小丫頭太倔強,就跟一個樹袋熊似的,緊緊貼在哥哥身上,拖都拖不開,連公安都沒法子,只能一起拉走。
一起被押走的,還有夾皮溝的老三位。
一下子,夾皮溝就徹底沒了主心骨。
要不是老支書和劉青山在被帶走的時候,全力安撫,這幾輛挎鬥摩托根本就出不了村。
“村裏的事,張羅叔和大帥叔你們先負責,大頭和二彪子,你們負責協助,放心吧,俺們很快就能回來!”
臨走的時候,劉青山嘴裏還不忘安排一下村裏面。
他還朝老姐楊紅纓,比劃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
楊紅纓似乎也猜到劉青山的計劃,所以她懷裏抱着小老四,用力地點點頭。
吉普車上的許主任,心中嘿嘿冷笑:哼,還想回來,你們就等着去蹲笆籬子吧。
這年頭,一旦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那至少也是要關個三年五載的。
還有那輛拉大米的大解放,也被一起帶回縣裏,這個是重要的證據。
車隊離開夾皮溝,浩浩蕩蕩地向縣裏開回去,一路暢通無阻,晚上八點多,就回到縣公安局大門口。
門口影影綽綽的,好像有不少人影。
幾名公安從車上下來,發現局長和局裏一些主要的領導,竟然全都到場,而且一個個面容嚴肅。
許主任也下了吉普車,快步上前,笑呵呵地打着招呼:“哈哈,果然是件大案子,把局長和政委都給驚動了,辛苦辛苦,改天請大家喝酒。”
猛然間,又瞥見後面站着的兩個人,許主任也是心裏一驚:
“王書記,鄭縣長,您二位也來啦,瞧瞧這事弄的,就是一夥私自倒賣糧食的,怎麼能辛苦縣領導跑一趟呢!”
聽到許副主任的解釋,鄭紅旗嘴角抽動兩下:“我們有什麼辛苦的,應該是許副主任辛苦纔對。”
在接到楊紅纓的電話之後,鄭紅旗二話不說,立馬找到王書記,然後一起來到公安局大門口守着。
看到戴着手銬的劉青山,還有旁邊死死抱着的山杏,他的心裏也是一痛,就是那種看到親人受苦受難的感覺。
沒錯,鄭紅旗已經把劉青山和他的家人,都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這……這是我應該做的。”
許主任只能乾笑兩聲,心裏暗暗琢磨開了:這話是什麼意思,聽着感覺好像是誇獎,可是怎麼感覺有點不是味兒呢?
與此同時,王書記也望着蜷縮在挎鬥裏,帶着手銬的劉青山,然後就看到,後者還微微抬頭,衝他笑了笑。
笑容很是平和,也很親近,跟平時相見,沒什麼兩樣。
王書記原本滿腔的怒火,忽然間也消散了,劉青山的微笑,彷彿擁有魔力一般,令他變得心平氣和。
能走上今天的位置,王書記對眼前這個青年還是很感激的。
在幾個關鍵節點上,都是這個青年出手,雪中送炭,發揮很大的助力。
所以在聽說到劉青山居然被抓之後,他也立刻趕到這裏,主持公道。
瞧瞧劉青山,再望望一臉諂媚的許副主任,王書記的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他扭頭朝公安局長點了點頭:“把人先放了吧,我們堅決不能放過任何一名壞人,也堅決不能冤枉任何一名好同志。”
好同志?
許副主任腦子裏轟隆一聲,彷彿響了個炸雷似的,震得他有點發蒙。
他馬上意識到,情況不妙,大大的不妙。
縣裏兩位領導來這,根本就是來給夾皮溝的那個小子站臺的。
如果那小子是好同志的話,那他豈不是就變成了壞人了?
要是真被貼上這樣的標籤,那麼別說自己上升一步,只怕連現在的位置都難保。
許副主任很快就權衡完利弊,事已至此,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衝。
於是他連忙道:“領導,這件事我可以解釋一下,夾皮溝的人,私自倒賣大米,這是違法的……”
“許副主任,你知道他們把大米倒賣到哪裏,又倒賣給誰了嗎?”
鄭紅旗忍不可忍,厲聲斥責。
沒等滿臉驚愕的許副主任回答,他就繼續說道:“夾皮溝合作社出產的水稻,質量優異,出口南韓,爲國家換取寶貴的外匯,難道這也算是投機倒把嗎?”
啥,出口?
許副主任這下是真驚呆了,他做夢也想不到,人家這批大米是出口的。
本來以爲是小倒爺,結果人家搖身變成國際倒爺。
偏偏自己還傻乎乎地,跟個二傻子似的,一頭撞上去,這根本不是撞鐵板啊,這是拿腦袋撞火車啊。
冷汗刷的一下,從許副主任的後背冒出來,然後迅速地遍佈全身。
此刻的他,如同墜進冰窖,渾身上下,從裏到外,只剩下徹骨的寒意。
這個時候,劉青山已經被打開手銬,抱着一臉迷糊的山杏,穩步走了過來。
他先向着王書記和鄭紅旗點點頭,然後面向許副主任,朗聲說道:“剛纔許主任也不給我們解釋的機會,現在誤會解除了,許主任,叫您白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啊。”
這溫潤的話語,對許主任造成的傷害,卻勝過任何嚴厲的指責,甚至比扇他兩個耳光還要難受。
許副主任知道,這次真的栽了,不用別的,一頂破壞出口創匯的大帽子扣下來,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原本還算光明的前途,現在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只覺得一股邪火,猛的衝進腦海,瞬間兩個眼珠子都紅了,氣急攻心地憤憤叫道:“你,你坑我!”
劉青山依舊面帶微笑,輕輕搖搖頭:“你說錯了,不是我坑你,是你自己立身不正,跳進坑裏了。”
你!
許副主任就覺得眼前一黑,然後身子一栽,癱倒在地上。
在昏迷之前,耳朵裏似乎聽到王書記的聲音:“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身體不好,就要多休息嘛……”
在村裏的老三位和劉青山都被帶走之後,夾皮溝也亂成一團。
都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往常這時候,家家戶戶早都睡覺。
農村人都習慣早睡早起,沒有點燈熬油的習慣。
可是今天晚上,各家卻依舊燈火通明,沒有人入睡。
各家的男人,都扎堆湊到一起,商量着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