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为者
何家康那貨倒是不足爲慮,不過他身後靠着的那棵大樹,看到何家康這根攀附在樹上的藤條受欺負,終於忍不住想要發聲。
那句老話怎麼說的了: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不過劉青山並不擔心,他也不是一點根腳沒有的,新長征突擊手,就是一個能起到很好保護作用的光環。
而夾皮溝,包括夾皮溝合作社,也不是泥涅的,想一瓢水就能澆成一攤爛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人民報紙上樹立起的典型,不是誰都能隨便毀掉的,上層有不少人都盯着呢。
於是他笑笑:“馮叔叔,這個不用擔心,上面也不止一次提到過,要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帶動更多的人走上富裕道路,我們夾皮溝,其實就是這樣做的。”
這個著名的論調,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到了後來,就只剩下前半句。
劉青山覺得,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實際行動,保持這句話的完整性。
“你有信心就好,不過也要提防別人使絆子,低頭幹活,不忘抬頭看路。”
馮守信又提點了一句,到他這個位置,已經看清許多事,這些經驗,都很寶貴。
他能在這個場合,跟劉青山說出這種話,那是真的看好這個青年,想要扶持一把。
而且這件事本身,也是互利互惠的,他知道,還是在羊城的時候,他的那篇文章,就被劉青山用傳真給發了過去。
當然,作爲一名成熟的官員,馮守信也強烈要求:署名的時候,兩個人共同署名。
列車上的第二天,大夥都開始有意無意的,和碧水縣的人保持距離。
周局長找人打撲克,都沒人陪他玩了。
“嫉妒,這些傢伙根本就是嫉妒!”
這個情況氣得老周直罵,可還是無濟於事。
但是很快,他就和鄭紅旗一起,被上面找去談話。
好在這兩位立場堅定,並沒有順着上面的意思,昧着良心往劉青山以及夾皮溝合作社身上潑髒水。
結果自然是引起了那位魏副領隊的不滿,一通大帽子扣下來,搞得兩個人鬱悶不已。
這是跟着喫瓜落了,搞不好,上升的通道都會受到影響。
一時間,火車上竟然有點暗潮湧動,也不知道是哪個縣的領導,竟然提出申請:
他們縣這次出口創匯只有幾萬美金,而縣裏正有一個大項目要啓動,急需外匯,所以希望省裏能給協調一下,把夾皮溝那部分,劃歸給他們縣。
畢竟夾皮溝一個小小的鄉鎮企業,拿那麼多外匯有什麼用,典型的佔着茅坑不拉屎嘛。
“老呂,你們縣還要不要點臉,自己沒本事賺外匯,就想打劫是吧!”
周局長氣得找到對方,大吵一架。
對方那位呂局長,也真是不要臉,嘴裏還唸唸有詞:“我們這是劫富濟貧好不好,兄弟縣市,不應該互相幫助嗎?”
結果周局長還被領導找去,狠狠批了一通,說什麼沒有大局觀之類的屁話,氣得他差點從火車窗戶跳出去。
“青山,你們夾皮溝那筆外匯,估計是要保不住啦。”
馮守信再次找到劉青山,他已經被魏副領隊找去正式談話,要借用這筆外匯。
劉青山撇撇嘴:“這是不是就像劉備借荊州,借完就不準備還了?”
馮守信沒有作聲,看樣子是默認了。
“這算不算強盜行徑呢,把我們當成肥羊了?”
劉青山的嘴角,還帶着一絲嘲弄。
“青山,這時候你還有心思開玩笑,看看能不能發動一下關係,你在首都參加新長征突擊手錶彰大會的時候,應該接觸過一些首長吧?”
馮守信知道,這種事,縣裏和市裏,只能靠邊站,需要更高層次的博弈。
這時候,鄭紅旗也急匆匆地從車廂過道走了過來,看到馮守信,欲言又止。
不過事情緊急,他稍一猶豫,就張口說道:
“青山,剛纔省裏找我談話,告知你,你們夾皮溝那六十萬美金,將會轉借給別人,快點想想辦法。”
劉青山笑着攤攤手:“鄭大哥,現在我們是在火車上,難道我要跳下去搬救兵嘛?”
“再開玩笑的話,你們那筆錢,真就長翅膀飛啦!”
鄭紅旗急得直跺腳,這年頭,債務關係太過混亂,以至於到了九十年代,三角債問題,不知道害慘了多少企業。
要是夾皮溝剛剛發展,就陷入到這個泥潭,那前途就毀了。
這時候,火車慢慢停了下來,停靠在一處車站,站臺上,立刻就出現一夥挎着小筐的商販,開始兜售食品和水果之類的。
火車上的乘客,也有不少人從車窗伸出腦袋,買點喫的喝的。
劉青山拍拍肚皮:“哦,好像還真有點餓了。”
說完,就直接從車窗鑽了出去,爬車窗什麼的,在這個時代,最正常不過,乘警看到了都不管。
“你!”
鄭紅旗這個氣啊:兄弟,咱們能不能長點心,好幾十萬美金都要飛了,你還有胃口喫東西?
等了好幾分鐘,列車都緩緩啓動了,劉青山這才從車廂鑽回來,懷裏抱着一個報紙包裹的大包:
“來,嚐嚐,金絲小棗!”
鄭紅旗賭氣地扭過臉,氣哼哼地說了一句:“這時候你應該喫雲南白藥纔對!”
馮守信的目光,則落到那份報紙上,然後眼神就再也挪不開。
他猛的出手,抽出報紙,那些金絲小棗全都散落到旅行桌上,還有一些則掉到車廂裏。
那是一份人民報紙,還散發着油墨的氣息,薄薄的紙張,馮守信用雙手展開,手臂竟然微微顫抖。
鄭紅旗也發現了異常,伸頭過去,一起觀看。
報紙上面,印着一篇文章:《論招商引資工作中的誤區》。
署名爲“馮守信劉青山”。
噝,鄭紅旗抽了一口冷氣,隨即滿臉狂喜,嘴裏哈哈哈的,大笑起來,笑得周圍的乘客,都愣眉愣眼瞧着他。
“咳咳,鄭大哥,你主意點形象。”
劉青山嘴裏輕咳兩聲,笑眯眯地望着鄭紅旗。
這報紙可費了勁,站臺沒有賣報的,最後他衝進人家的辦公室,扔下一塊錢,才搶了報紙出來。
在他看來,鄭紅旗的涵養功夫還不到家,你看看人家馮領導。
這一看不要緊,嚇了劉青山一跳,只見馮守信使勁瞪着眼睛,臉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噼裏啪啦,就跟下雨似的往下掉呢。
劉青山連忙拉開自己的旅行包,找出來一個小藥瓶,從裏面倒出來黑褐色的藥丸,就往馮守信嘴裏塞。
這是啞巴爺爺配製,專門用來急救的,瞧着馮守信那架勢,就跟犯了心臟病似的,還是喫藥比較保險。
藥味很衝,入口之後,一股辛辣的氣息,刺激得馮守信一個哆嗦,把嘴裏的小藥丸吐出來:“我沒事兒!”
他就是太過喜悅和興奮,以至於心神失守。
想不到啊,文章真的在人民報紙上發表了,而且還這麼快,幸福來得太過突然,他有點準備不足。
等到安穩之後,幾個人這才懷着激動的心情,開始讀報,這篇文章剖析了招商工作中一些急功近利的做法,提出了要保護資源保護環境的發展理念。
後面還接了一篇社論,是林子洲寫的,肯定了前文的觀點,並且號召各級政府擦亮眼睛,不要被眼前利益矇蔽。
讀完之後,鄭紅旗長出一口氣:“妥了,青山,有這份報紙保駕護航,沒人敢動你的錢袋子。”
“我去把報紙給魏領隊瞧瞧。”
馮守信拿着報紙站起身,他瞥了劉青山一眼,心中竟然湧起一股敬佩:
難怪人家這麼穩當,原來早就知道文章會在今天見報,這年輕人,厲害!
一邊走,馮守信嘴裏還一邊嘟囔:“我們有些領導幹部,還是要加強學習啊……”
第三百章 你猜猜,畝產是多少?
劉青山一行人,載譽而歸,回到碧水縣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十月下旬了。
這一次,劉青山又享受了一把少先隊員獻花的待遇,看着小臉上一本正經,向他敬着隊禮的兩名少先隊員,他心裏忍不住嘀咕着:
這要是換成老四和老五就更好嘍。
自從馮守信拿着報紙,四處找人“學習”之後,一切就變得風平浪靜。
不過這件事也給劉青山提了個醒,要是說起純粹的商場博弈,他誰都不怕,可是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純粹的事?
他眼下不過就是一個小山村走出來的學生,沒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更沒有人在背後撐腰。
目前這些人脈,還是這一年來,小心翼翼編織起來的,殊爲不易。
他能夠依仗的,就是夾皮溝的父老鄉親,還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所以,他需要往自己頭上,戴上足夠強大的安全帽,不求別的,只要能保證公平競爭的機會,他就知足,就不畏懼任何對手。
中午參加完縣裏的慶功宴,結束的時候都快到晚上了,劉青山就取回自己的吉普車,車裏拉着一大堆東西,心急火燎地往家趕。
這一趟出去,又是將近半個月的時間,他還真想家了。
車窗外的樹木,大多已經變得光禿禿的;田地裏的莊稼,也大都收割完畢。
偶爾閃過一片翠綠的麥茬,有牛羊和雪白的大鵝,在喫着麥苗。
這裏種不了冬小麥,這些麥苗,都是自然脫落的麥粒生發出來的,過不了冬。
還有一些辛勤的村民,在田裏忙着整地,秋整地是很有必要的,可以更好地養地。
有些懶惰的農民,就等着開春一起翻地,結果同樣的田地,產量肯定要低一些。
吉普車開進夾皮溝,立刻有眼尖的人吼起來:“青山回來啦,是青山回來啦!”
很快就有人不斷地湧過來,臉上樂呵呵的,跟劉青山打着招呼。
張杆子道出了大夥的心裏話:“青山啊,你可算是回來了,你出去這麼多天,大夥這心裏都不安穩,就像沒了主心骨似的!”
就連老支書,都吧嗒着小菸袋鍋,笑着點頭:青山這孩子是夾皮溝的希望,他喜歡還來不及呢,哪裏會喫醋?
正好村小也放學,看到吉普車,小老四立刻歡呼一聲,和山杏飛跑過來。
劉青山連忙張開雙臂,迎接這倆小傢伙的投懷送抱。
“哥,人家都想你啦!”
小老四用小手拍着胸口的位置,表示這裏想了。
可是劉青山瞧着,她拍的位置怎麼像是肚子呢?
於是他樂呵呵地拿出來一包糖,叫小老四分給那些娃子。
“哥,你都有點瘦了。”
山杏的小手,輕輕撫摸着劉青山的臉龐。
“呵呵,咱家山杏胖了,小臉上都肉嘟嘟的。”
劉青山捏捏小丫頭的臉蛋,或許是母親的迴歸,解開山杏的心結,小丫頭真的長肉了。
山杏被他給捏的有點不好意思,臉蛋都紅了,掙扎着從劉青山懷裏下來,不過還是扯着他的手,捨不得撒開。
劉青山也很享受這種感覺,在外面奔波,即便再辛苦,可是看到家裏親人的笑臉,那些苦累什麼的,便全都煙消雲散。
“三鳳,剛子哥還有大龍哥他們,來了好幾個電話,好像有什麼急事。”大頭先把這個消息告訴給劉青山。
這年頭的通訊,實在不方便。
劉青山稍稍轉念,就猜到是什麼事,便伸手拍拍大頭的肩膀:“我知道了,大頭,大棚裏的木耳,又採了一茬沒?”
一聽這個,大頭臉上立刻露出憨笑:“比第一茬還多呢,王教授說,第三茬纔是大豐收!”
“二彪子呢,咋沒看到影兒?”
劉青山詢問起另外一個小夥伴。
“前幾天把水稻都收回來,現在曬好了,正脫殼呢。”大頭樂呵呵地說着。
旁邊的小娃子們,嘴裏一邊含着糖,一邊叫喚:“喫大米飯嘍,喫大米飯嘍!”
今年小麥豐收,家家戶戶分了不少麪粉,白麪是不缺了。
而大米飯,不是瞎說,村裏這些娃子,有一大半,還都不知道大米飯是啥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