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24章

作者:隐为者

劉青山把一個油紙小包塞給山杏這丫頭。

小丫頭朝着他一笑,跟綻放的小花朵似的:“謝謝青山哥哥,我喫飽了,就不拿了,還有那麼多人沒喫呢。”

多懂事的小傢伙!

劉青山輕輕拍拍她的小腦瓜:“這個俺可說了不算,是四鳳交給我的任務,我必須完成。”

一聽是四鳳兒,山杏又笑了,小臉上露出兩個大大的酒窩,然後才把油紙包裝進兜裏。

而高文學,則懷着複雜的心情,望着山杏娘:“玉珍,你也多喫點。”

當初同來這裏的三位知青,如今的境遇各不相同:那個王八蛋負心漢跑了,錢玉珍精神出了問題,只有他,收穫了真正的幸福,想想這一切,還真是令人唏噓啊。

錢玉珍的面色有些蒼白,無聲地點點頭,然後垂下目光,盯着身旁的山杏,目光漸漸有些呆滯。

劉青山在後邊拉拉姐夫的衣襟,示意離開,畢竟,對錢玉珍來說,眼前這一幕,也是一種刺激。

高文學也只能在心裏暗歎一聲,然後去炕上那桌敬酒。

炕上坐着的,都是村裏的老一輩,一個個捏着小酒盅,慢慢品着。

就在這時候,一陣歌聲,忽然從地上那桌飄過來:

“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

明明是一首很歡快的歌兒,可是聽在人們耳朵裏,卻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劉青山循聲望去,只見錢玉珍手裏拿着一根筷子,在飯碗上輕輕敲打着,她臉上帶着詭異的笑容,嘴裏輕輕哼唱着,似乎,正陷入了某種美好的回憶之中。

或許,是和那個人渣,一起乘坐小船,盪舟湖面吧?

小小的山杏,正用自己的小手,死死抓着母親的胳膊,搖晃着,大大的眼睛裏,淚珠跟斷了線的珍珠似的。

“造孽啊!”

柺子爺爺抬起手,狠狠落在桌子上,要是他手裏有槍的話,肯定一槍崩了那個不是人的狗東西。

這啪的一聲脆響,也令錢玉珍的身子一顫,漸漸回過神來。

四下望望,是人們各種複雜難明的眼神,錢玉珍顯然也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她站起身,略帶歉意地朝高文學和劉金鳳笑笑:“我喫好了,先走了,大家慢慢喫。”

路過這對兒新人身邊的時候,又低聲說了一句:“祝你們幸福。”

說完,悽然一笑,便領着山杏往屋外走,她的背影,顯得那麼單薄,那麼孤獨……

“何家康,別讓俺再看見你!”

高文學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直響。

何家康,就是那第三位知青。

看到原本喜悅的氣氛,漸漸徽稚弦粚討嵟捅瘺觯瑒⑶嗌揭灿X得心裏憋得慌:這個何家康,還真不是個東西。

不過呢,他也不想因爲這件事,影響大夥喝酒喫飯的興致,於是也吆喝一聲。

“咱們夾皮溝的老少爺們,都是有血性的好漢子,絕對不會放過那個何家康,今天咱們先不說這些,大夥繼續喝酒!”

“對,喝酒!”老支書也端起酒盅倡導一句,氣氛這才重歸熱鬧。

等到劉青山家裏人以及那些幫忙的人們喫飯的時候,已經是第三撥了,時間也都下午兩點多了。

敬了一圈酒回來,劉青山看到大姐夫的興致還是不高,就決定開導開導他:

“姐夫,心裏有憤怒,而拳頭又不能發泄這種憤怒,你該怎麼辦?”

那個何家康不在跟前,遠在千里之外,拳頭當然打不到。

攥攥拳頭,高文學忽然心中一動:“青山,俺懂了,俺要用手中的筆,來抒發心中的怒火,狠狠批判何家康之流!”

這樣纔對嘛。

劉青山成功引領了高文學的思路,正好大姐夫那篇《小鳳兒》剛剛寫完,那就再接着寫一本《山杏》吧。

沒錯,就是從山杏這個苦命娃的角度來寫,肯定更加真實感人。

高文學的心情明顯好了起來,一口氣喫了好幾碗飯,喫飽了,寫起來纔有勁兒。

看到他撂下筷子之後,就往外走,劉青山連忙招呼一聲:“嗨嗨,大姐夫,你幹啥去?”

“回家寫稿子去。”

高文學頭也不回地應道。

劉青山無奈地朝大姐攤攤手:就知道這個書呆子,腦子裏現在肯定是新小說。

“你給我回來,這裏纔是你的家!”

劉金鳳也是又氣又笑,緊追上去,抱着高文學的胳膊往回拽。

見到這一幕,劉青山有些遺憾地搖搖頭:大姐呀,按照你的脾氣,應該揪耳朵的纔對嘛,難道,那個是俺的專利……

第二十八章 發展大計

喫飽喝足,大夥一起動手,把借來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悉數歸還,又各自端着半盆子剩菜折摞,樂呵呵地各自回家。

這年頭,有的喫就不錯了,誰還在乎什麼衛生不衛生的,大燴菜熱熱,喫着更香。

劉青山還領着小老四,特意給山杏家送去點,發現錢玉珍已經躺在炕上睡着了,心裏踏實不少。

於是也就沒有驚動她,把剩菜交給山杏,留下妹妹跟小夥伴在這玩,就回家歇着去了。

前前後後折騰好幾天了,還真有點累。

眯了一覺,喫過晚飯之後,陸陸續續的,有一些沒成家的青年男女又溜達過來,瞧那架勢,是準備鬧洞房。

“杆子叔,你都這麼大歲數了,咋也跟着湊熱鬧?”

劉青山一眼就看到人羣之中嬉皮笑臉的張杆子。

“嘿嘿,俺一直沒成家,也算是小夥兒,再說了,俺跟文學住好幾年南北炕,革命友誼深似海。”

張杆子一個將近四十歲的老跑腿兒,竟然也冒充起小夥兒來。

劉青山撇撇嘴:果然是人至賤則無敵啊。

於是兜裏裝了一包煙,直接往前院老支書家裏溜達,他可不想看大姐他們兩口子被這些人折騰。

進屋之後,發現還有幾個村民都在院子裏乘涼閒扯,有柺子爺爺,隊長叔,大張羅,老闆兒叔等人。

村裏人就是這樣,喫完飯,喜歡扎堆,老老少少,都會聚攏到不同人家裏邊。

撒了一圈煙,劉青山也撈着一個小板凳,坐那聽大夥閒聊。

看到劉青山,話題就漸漸轉移到他家的那些洋雞崽身上。

老闆叔以前生產隊的時候,年年都要趕着大馬車,跑幾趟縣城,比普通村民多見過些世面,他吸了一口煙說:

“青山啊,你家那兩隻洋公雞,能不能借俺用兩天。”

旁邊的大張羅直接開起玩笑:“咋的,老闆子,你現在身子骨不中用了,準備借種,再要個七仙女兒啊?”

老闆叔才四十出頭,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家裏一連生了六個閨女。

按照老話說,這是犯七仙女,非得生足了七個閨女,纔有希望生個小子。

村民之間開點玩笑,再正常不過,老闆子也不在意:“俺這不是琢磨着,洋雞產蛋率高,俺弄些個二串子養養,沒準來年能多下點雞蛋。”

大夥也都跟着點頭,都誇老闆子腦瓜好使。

唯獨老支書有點擔心,他吧嗒了一口小菸袋,菸袋鍋裏冒出一股青煙:“上邊不會啥時候再割尾巴吧?”

腥四唬瑒⑶嗌絼t心裏有數:老支書經歷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養成了事事求穩的性子。

這個放在以前沒毛病,但是放在這個飛速發展的大時代,就有點過於保守了。

他笑着說道:“俺這次去春城,可看到不少新鮮事兒,人家城裏,個體戶都跟下完雨的蘑菇似的冒出來,一天都賺好多錢,用不了幾年,都能成萬元戶嘍!”

萬元戶對這些普通的村民來說,那還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所以,響起了一片嘖嘖的讚歎聲。

大張羅更是嘆息一聲:“要是俺也能生到城裏就好嘍。”

劉青山連忙接過話茬:“其實在咱們農村,想成萬元戶,也不是啥難事兒。”

“哦,怎麼說?”

大夥都不由得伸長脖子,瞪大眼睛。

劉青山繼續說道:“咱們國家現在的政策好了,鼓勵農村除了種地之外,還要發展副業呢。”

大夥兒都種了大半輩子的莊稼,當然知道,靠種地肯定餓不死,但是光靠種地,想成爲萬元戶也不現實。

最大的問題就是:沒那麼多地可種啊。

就算是有那麼多田地,這老牛破車的,也根本種不過來。

腥似咦彀松鄦軉芤魂囎樱矝]整出個什麼章程。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劉青山這才拋出準備好的話題:“這次進城,俺和俺爺,去了王爺爺家,就是以前下放到咱們村的老王教授。”

“老王啊,他身子骨還好吧?”

柺子爺爺當初跟王教授關係也不錯。

“好着呢,人家還返聘回學校,繼續發揮餘熱呢,俺弄回來的雞雛,就是王教授他們大學的。”

劉青山應了一聲,繼續說道:“王教授還給俺帶回來不少農業書,還給咱們夾皮溝支招呢,希望鄉親們都能早日富裕起來。”

“老王有心了,不知道他啥時候能回來看看?”

柺子爺爺的話題,又有點跑偏。

主要是他老人家月月領着補貼,所以生活算是夾皮溝最好的,也就不大關心什麼發家致富的事兒。

可是,別人不一樣啊,這些年大夥都窮怕了,也想窮則思變,只是苦於沒有門路。

張隊長立馬急火火地問:“青山,老王都給咱們想了啥招,你快點說說?”

對於王教授的學問,村裏人都是佩服的,所以劉青山纔會打着王教授的旗號,否則的話,以他的年齡,在這些爺爺叔叔跟前,說話肯定不好使。

劉青山先回答了柺子爺爺的問題,然後才說道:“王爺爺說,農村人,最基本的就是兩條路:種植和養殖。”

大夥一聽,不免有些失望:農民嘛,誰不種地,誰家不養幾隻雞鴨鵝啥的?

一瞧人們的表情,劉青山心裏就有數了:“王爺爺說了,按照以前的法子來種地,頂多能混個溫飽,現在要種植反季節蔬菜,纔是一條致富的路子!”

“反啥?”一聽這個字眼,老支書就有點心慌。

“您老別擔心,不反別的,是反季節蔬菜,比方說,冬天過年的時候,您家裏想不想包點芹菜豬肉餡的餃子喫?”

劉青山連忙笑着解釋。

張隊長搭茬說:“當然想了,過年喫芹菜,全家都勤快。”

大張羅也一個勁點頭:“去年俺家曬了點幹芹菜,就準備過年的時候包餃子。結果呢,跟柴火似的,根本嚼不動。”

一瞧着話題又要跑偏,劉青山連忙往回收:“就像這芹菜,本來是夏天的蔬菜,如果冬天生產和食用,就叫反季節蔬菜。”

大夥一聽,連連搖頭:“咱們這地方,一到冬天,就蓋上一層厚厚的大雪,啥玩意都得凍死。”

柺子爺爺也有些不滿:“這個老王啊,是不是現在也有點老糊塗了?”

劉青山忍着笑:“在外面冰天雪地的,肯定不成,不過呢,可以扣塑料大棚,外面冰天雪地,大棚裏熱得直冒汗,蔬菜照樣能生長。”

塑料大棚,那是啥玩意?

這時候的小山村,消息閉塞,信息落後,許多事物,都需要好長一段時間,纔會慢慢傳過來。

也正因爲如此,纔會錯過許多發展騰飛的機遇。

看到大夥一臉茫然,劉青山也不急,決定拿身邊的例子說說:“年前的時候,咱們不少人家,都要栽蒜苗吧,那個就跟塑料大棚一個道理。”

嗯,好像有點明白了。

因爲冬天沒有鮮菜喫,所以就會用細笤帚糜子,把蒜瓣一個個地穿起來,放在水盤子裏養着,慢慢就會發出嫩芽。

等長到半尺高的時候,剪下來一茬,炒綠豆芽的時候放裏點,可有味兒了。

“這個塑料大棚,好像真的有搞頭!”

老闆叔腦子最活,也最先想明白過來:不就是在大棚子裏面種園子嘛,當農民的,誰還不會呢?

大夥也都來勁了,七嘴八舌地商量起來:你說在大棚裏面種茄子,他說種黃瓜,一時間,好不熱烈。

到了後來,因爲種芹菜還是種韭菜的問題,張隊長和大張羅都吵吵起來,還爭得面紅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