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21章

作者:隐为者

等大夥陸陸續續回來的時候,就見小老四劉綵鳳從窗戶裏探出小腦瓜,調皮地晃晃頭上的朝天辮,然後咔噠咔噠的,在錄音機上摁了幾下。

錄音機裏,現出傳出一陣沙沙聲,然後就是大張羅派兵點將的聲音。

大夥也聽着稀罕,全都圍上來,嘻嘻哈哈地聽着。

錄音機裏,又傳出來一個懶洋洋氣嘟嘟的聲音,一聽就是張杆子的腔調:

“叫俺刷盤子,呸,到時候,都給你們吐上口水,叫你們喫,喫喫喫,都喫老子的口水!”

……

院子裏,張杆子的雙手雙腳分別被四個棒小夥拽住,整個身體懸在空中。

然後,四個人嘴裏喊着號子,一齊使勁,往下一落。

張杆子的屁股,就重重着地了。

“哎呦,各位好漢爺爺饒命啊!”

張杆子立刻就慫了,要是一直這麼顛下去,他的屁股非得被弄成八瓣不可。

好不容易有了這種娛樂,怎麼會輕易停手,在看熱鬧的人的起袈曋校膫�小夥子又把張杆子抬起來,然後繼續往下摔。

“俺就是嘟囔嘟囔,可不敢真吐口水。”

張杆子嘴裏一個勁討饒,還是被顛了七八下才被放過,起來後感覺屁股好像都不屬於自己了。

大張羅又發話了:“杆子,你還是當個燒火丫頭算了。”

一邊揉着屁股,張杆子還一邊齜牙咧嘴地爭辯:“俺是爺們,純爺們。”

打打鬧鬧中,前期準備工作就做完了,借來的桌椅板凳,都在背面用粉筆寫上各家的名姓,到時候也方便歸還。

筷子啥的,就沒法子了,歸還的時候,夠數就行。

到了晌午,劉青山還張羅着喫飯,結果,人們仨一夥倆一串的,都各回各家。

誰家都沒多少餘糧,又不是真的喫大戶。

等到了晚半晌,去縣裏採購伙食的大馬車總算是回來了。

趕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生了一張笑面,總樂呵呵的。

他張嘴一樂的時候,上邊的門牙還缺了個,露出一個大豁子,更增添了幾分喜感。

劉青山快步迎上去打招呼:“老闆兒叔,辛苦啦!”

“辛苦啥,俺中午還跟着借光下館子了呢。”

趕車的也是夾皮溝的一位能人,村裏張姓居多,這位以前是生產隊的車老闆子,這兩年,聽說南方那邊,都流行稱呼別人老闆,所以,也就叫他張老闆兒。

老闆和老闆兒,說着差不多,意思上就差太多:一個是做大生意的,一個是趕大車的。

劉銀鳳也下了馬車,把一直緊緊抱在懷裏的帆布包,塞給劉青山,還低聲在弟弟耳邊唸叨:“三鳳兒,花了好多錢呢!”

其實也沒花多少,不到二百塊錢。二百塊錢,請全村一百多口人聚餐,嘖嘖……

最惹眼的是一腳子豬肉,八毛五一斤,還不到五十塊錢。

買肉的時候,正好有個大豬頭,一副豬下水,心肝肺腸肚啥的,兩毛五一斤,也全給買回來了,好歹也是葷腥不是?

還有一袋麪粉以及幹豆腐和粉條之類,剩下的就是菸酒糖茶和油鹽醬醋花椒大料這些調味品,至於蔬菜之類的,自家園子裏啥都有,不必花錢買。

劉青山知道,二姐過慣了窮日子,花錢都心驚膽戰的,所以就朝她笑笑:“姐,你這心理素質不行啊,先學會花錢,才能學會賺錢。”

結果自然是被劉銀鳳給賞了個白眼。

劉青山則暗暗嘀咕:不得不說,自家二姐生得就是標緻,翻白眼都翻得如此驚豔,這要是上了大學,還不得一翻就倒一片啊。

不行不行,以後可得看好嘍!

大夥一起動手,把馬車上的東西都卸下來,就連張杆子,也不顧油膩,樂顛顛地拎着豬下水,嘴裏一個勁嚷嚷:“太豐盛啦,這也太豐盛啦!”

跟着同去城裏買菜的大廚師張大帥,也忍不住逗了他一句:“媽個巴子,杆子你加點小心,別把口水滴答到上邊。”

“不敢不敢,可不敢了!”

張杆子現在一聽到“口水”這倆字,就感覺屁股疼。

旁邊的人,就跟張老闆兒和張大帥講了一下白天發生的事,自然又惹得一陣粜Α�

張大帥也晃着光溜溜的腦袋:“杆子啊,咱們村兒,就你最愁人。”

張杆子還挺知足,不以爲然地說道:“挺好挺好,俺老哥兒一個,一人喫飽,全家不餓。”

搬咄陽|西,進屋喝茶,農村人沒那麼多講究,平時都喝涼水,渴了就抄起水舀子,在水缸裏舀半瓢水,咕嘟咕嘟灌下肚。

冬天的時候,纔會燒點熱水喝,至於茶水,平時誰捨得那個閒錢買茶葉啊?

劉青山用飯碗給大夥都倒上茶水,這才坐下來跟張大帥商量:“大帥叔,您看看明天安排幾個菜?”

這位張大帥,外號聽着挺霸氣,有點昔日東北王的風采,不過呢,人家東北王管着千軍萬馬,這位呢,就管鍋碗瓢盆。

他是村裏的大廚,誰家操辦個紅白喜事,都喜歡找他當廚子。

手藝談不上多好,登不得什麼大雅之堂,頂多算是具有濃郁的鄉土氣息,以後開個特色農家樂的水準吧。

至於綽號的來歷,這有點不可考據,據劉青山推測,估計是這位大帥叔,個頭也比較矮,而且也常喜歡把一句媽了個巴子掛在嘴邊的緣故吧。

對於明天的酒席,張大帥心裏早就有數,他抹了一下子自己油光鋥亮的大光頭:“六涼六熱,十二個菜,正好六六大順。”

說完他喝了一口茶水,愜意地咂咂嘴,瞥了張杆子一眼:“明個菜量大點兒,就像這種喫貨,一個頂仨,媽個巴子的,少了還不夠他們摟席的呢。”

這個口頭語,據說,也是真正的那位張大帥常掛在嘴邊上的。

那時候農村放席,講究個八對八,六對六的,你要是能弄個十全十美,十個熱菜十個涼菜,那就真的十全十美嘍。

不過以現在的條件,也就是想想。

大原則確定下來,就開始貪黑準備,這個在當地農村,通常被稱爲“走油”,大意就是頭一天晚上,把需要油炸的那些食物,都先炸出來。

院裏挑了個明晃晃的大燈泡子,搭起了鍋臺,支起油鍋,張杆子坐在小板凳上,一個勁往竈坑裏添柴火。

村裏的小娃娃,差不多都聞着油香來了,院裏擠不下,大門外都站着一大幫,眼巴巴地望着那口大油鍋。

然後目不轉睛地瞧着張大帥開始炸江米條,炸丸子,炸豆哏。

院子裏,接連響起一片吞嚥口水的聲音。

劉青山見狀端起一盆子炸好的江米條:“來來來,一人抓一把!”

嘎巴,嘎巴,江米條又酥又脆,外面還裹着一層砂糖,喫到嘴裏,又香又甜。

“真香啊!”

娃子們嘴裏齊齊讚歎着。

“哇!”

哭聲忽然響起,劉青山連忙過去查看,原來是張隊長家的老閨女,叫小六子的,手裏的江米條被劉青山家的大黃狗給搶走了。

大黃狗偷食很有技巧,不咬也不叫,鳥悄兒地跟在你身邊,抽冷子就輕輕下口,把手裏的食物叼走,還不帶咬到手的。

“小六別哭,給你喫丸子。”

老四劉綵鳳又挨個給小夥伴發丸子,雖然是素丸子,可是這年頭,有油水的食物就是美食,尤其是丸子,更是小娃子的最愛。

坐席的時候,丸子什麼的端上來,直接就被小娃子給搶光了。

有心眼多的小娃子,這一撥喫完了,下一撥開席的時候,又坐到桌上,搶完了丸子就下桌。

此刻孩子們一個個都喫得小嘴油汪汪的,心滿意足地回家睡覺,等着明天喫大餐。

往天,在外面瘋跑的娃子們,基本上都沾枕頭就着,可是今天怪了,翻來覆去烙燒餅,咋就不困了呢,腦袋裏,總有圓溜溜的丸子轉悠。

這年頭,一年到頭,也喫不上幾次好東西,能不盼着嗎?

忙碌了半個晚上的大人們,也是飢腸轆轆,簡單收拾了兩桌,順便喝點小酒解解乏。

“大夥都多喫點,累了一天啦。”

林芝繫着圍裙,招呼客人,不知道是因爲高興的,還是忙活的,臉上紅撲撲的,不像原來那麼蒼白。

大張羅抿了一口酒讚歎道:“大妹子,你們老劉家這個喜事兒辦得敞亮。”

張大帥是連連點點頭:“這話不假,一家辦事,全村跟着過年。”

林芝臉上也樂開花:“還不是大夥幫忙嘛。”

劉青山也過來敬了一盅酒,跟每個人都能聊幾句,談及往日大夥對劉家的恩情,總能叫對方心裏熱乎乎的。

等到給張杆子敬酒的時候,這傢伙自己已經把自己喝倒了,根本就不用麻煩別人。

酒桌上,把明天婚禮的程序敲定之後,腥艘簿蜕⒘耍瑒⑶嗌揭患胰耍@才喫一口消停飯。

劉青山夾了一個丸子,扔進嘴裏,嗯,也真是怪了,你說這時候的喫食,咋就這麼香呢?

爺爺奶奶年紀大了,簡單喫了點就回屋裏休息,畢竟明天還得折騰呢。

不過呢,這樣的喜事,老兩口都笑眯眯的,一點都不覺得累。

二姐劉銀鳳嘎吱咬了一口江米條,然後用英語跟劉青山說:“弟弟,這東西用英語怎麼說?”

這些日子,姐弟倆的對話,都刻意用英語,主要是爲了鍛鍊劉銀鳳的口語表達能力。

雖然說的很慢,發音也不大標準,但是也算能張開嘴了。

這下子,連劉青山都被難住嘍,眨了眨眼,然後也只能搖頭說“俺懂嘍!”

“三鳳,原來你也有不會的啊。”

劉銀鳳翹起嘴角,笑得真好看。

劉青山有點氣悶,哼哼兩聲:“又不是你結婚,高興個什麼勁兒。”

這下可惹禍了,劉金鳳和劉銀鳳這對姊妹花都站起來,一左一右,各自捏起他的一隻耳朵。

小老四劉綵鳳則在一旁拍着小巴掌嚷嚷:“大姐二姐,你們就饒了俺哥吧,想要喫耳朵,豬頭上就有大耳朵呢。”

第二十五章 俺來接你啦

喔喔喔!

公雞站在雞架上,伸長脖子打鳴。

劉青山早就起來了,已經把院子裏的兩口大水缸挑滿,頭上熱氣騰騰的。

“貼喜字嘍!”

小老四跟在二姐身後,看她把大紅的雙喜字,貼到窗戶上。

這喜字,還是手巧的大姐,親手剪的呢。

看到劉金鳳手裏拿着紅對聯,往大門上貼,劉青山忍不住嘀咕道:“大姐呀,這都啥時辰了,還不趕緊梳洗打扮,一會大花轎就來啦!”

劉金鳳倆手各拿一張對聯,騰不出手來,只能白了弟弟一眼,瞧得劉青山嘿嘿直樂,連忙上去幫忙。

大紅喜聯是爺爺書寫的,字體銀鉤鐵畫,剛勁有力,帶着一股子鐵馬金戈的氣勢。

上聯是:金鳳啼鳴聲聲流。

下聯是:文學之路步步高。

橫批當然是:百年好合。

上下聯,各自嵌入劉金鳳和高文學的名字,顯然老爺子是用了心的。

不大一會,就有村民陸陸續續溜達來了,那些大姑娘小媳婦,都圍着炕沿,幫着劉金鳳捯飭。

嘴裏還不時地發出幾聲羨慕的驚歎聲:什麼緞子被面真好看啦,什麼戴着上海表真洋氣啦……

最後,隊長嬸子做總結髮言:“金鳳好福氣啊,嫁了城裏知青,這嫁妝,在咱們夾皮溝,更是頭一份兒。”

說完,又笑着點指那幾個沒結婚的姑娘:“你們這幾個丫頭都記着,以後的彩禮,要是不達到這個標準,堅決不出嫁!”

姑娘們臉上都嘻嘻笑着,心裏卻犯嘀咕:真要是那樣的話,只怕嫁不出去嘍。

屋子外面,則是男人和孩子們的天下,小娃子們今天也都穿戴整齊,跟過新年似的,絕對沒有一個光屁股的。

那些半大小子,像大頭二彪子他們,也都收拾得利利索索,肩膀上還搭着一條嶄新的毛巾,準備一會擦桌子端菜。

年輕的小夥子們,兜裏裝着五穀糧,開始踅摸目標,最好是那些還沒定親的姑娘。

漢子們,則各負其責,燒火做飯,洗菜切墩,已經忙碌起來。

上了年歲的老人們,則聚攏在劉士奎身邊,一邊抽菸一邊嘮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