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13章

作者:隐为者

再說了,王爺爺和王奶奶太熱情,昨晚上就給拾掇好了,總不能拂了兩位老人的心意。

劉青山將擔子轉移到剛子的肩膀上,然後朝王教授他們揮揮手:“王爺爺王奶奶,你們回吧。”

王教授拍拍劉士奎的手臂:“老劉,明個兒我們去看你。”

王奶奶也樂呵呵地說着:“趕緊把眼睛治好嘍,等以後我們回夾皮溝,你還得領着我們到處轉轉呢。”

“行,一言爲定!”

劉士奎也使勁點點頭,然後在孫子的攙扶下,迎着晨光,走向光明。

沒走幾步呢,劉青山就看到剛子齜牙咧嘴的,估計肩膀都火燒火燎了,卻還在那硬撐着,於是,就跟他換了過來。

太陽剛升起來一杆子高,陽光明媚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劉青山的心情當然也十分明媚:爺爺終於可以安心做手術,不用再失明啦。

越想越高興,嘴裏不由得哼哼起來:“我挑着擔,你牽着馬,迎來日出……”

吭吭吭!

身後的剛子,都笑出豬聲了。

這有啥好笑的,再過兩年,這歌就傳遍大街小巷知道不?

剛子實在忍不住了:“青山,你挑着擔,我可領着你爺爺呢,吭吭——”

劉青山摸摸後腦勺,不由得加快腳步。

三人坐着公交車,這會兒正是早晨上班的點兒,馬路上是一片自行車的海洋。

越是接近廠區那邊,自行車越是密集。

透過車窗,劉青山打量着路邊的那些工廠和建築,心裏不由得感嘆一句:真大啊!

這裏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工廠,各種配套設施也十分齊全,一路看過去,有住宅區,有百貨商店,有學校,有職工醫院,職工文化中心……

簡直就是一個獨立的小王國。

難怪身邊那些騎着自行車、車把上掛着飯盒的工人們,一個個臉上都透着一股子驕傲和優越感。

可以說,進了工廠,一輩子就不用發愁了,從生到死,都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單位分住房,看病有醫院,職工全額報銷,家屬報銷一半,孩子入學有學校,就算退休了,家裏孩子還可以接班。

這麼說吧,就算你死了,工廠都負責給你開追悼會,進行火化。

整個一條龍服務,所以說,這時代的工人,真是最幸福的。

到了職工總醫院的站點下車,劉全剛就四下踅摸:“咦,飛哥呢,咋還不見影兒,昨天約好的,在這等着?”

啪!

肩膀被人拍了下,剛子扭頭一瞧,眼睛都直了。

他伸出手,指着眼前這個剃着小平頭的人,咋呼道:“飛……飛哥?”

要知道,飛哥最在意的就是那一頭飄逸的長髮,走起路來,長髮飄飛,所以才叫飛哥嘛。

吳建軍抬手在頭頂往後抹了一把,嘴裏就開訓:“剛子,昨天怎麼說的,趕緊把這身行頭全都換嘍,頭髮也去理理!”

“建軍哥,等半天了吧?”

劉青山主動打了個招呼,對於吳建軍的變化,他看在眼裏,也是暗暗點頭。

這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是個能幹事兒的人。

“我也是剛到。”

吳建軍直接把剛子給打發回去,然後領着劉青山他們往醫院裏面走。

這醫院確實不小,好幾棟四層小樓,吳建軍領着,直接就去了住院部。

進到樓內,撲面而來的,是熟悉的來蘇兒那股味道,叫人精神一振。

熟門熟路,吳建軍很快就領着祖孫二人,來到一間科室。

劉青山處處留心,看到門上釘着的小木牌,寫得是“工會”。

這時候單位的工會,可不得了,跟職工的利益息息相關,職權也大得很。

上到分福利,下到家裏的雞毛蒜皮,這麼說吧,就連避孕套都負責發放。

很快,劉青山就見到了吳建軍的大姨,是個性子爽利的中年婦女,廠子工會副主席。

當然,也和廣大中年婦女有着一樣的毛病,話特別多,逮住吳建軍,話匣子就算打開嘍。

從他改換頭型開始,一直說到找對象,要不是吳建軍說起看病的事兒,沒準她的妹妹、也就是吳建軍的老孃,啥時候能抱上孫子的事,都給安排明明白白的。

“大姨好!”

劉青山看到對方的目光向他望過來,連忙親熱地打招呼:“大姨,我叫劉青山,您叫我小山就成。”

“我爺他眼睛生病了,看不見東西。我們爺倆進城,倆眼一抹黑的,正好碰到建軍哥幫忙。大姨,你們這一家子,都是熱心腸。”

聽着劉青山這番討喜的言語,大姨是眉開眼笑,把大外甥的事兒先撂下,領着劉青山他們,先去眼科允摇�

剩下的事兒,順利得都出乎劉青山意料,工會副主席出馬,一路平趟,半個小時的功夫,就已經住進了病房。

手術也都安排好了:明天上午第一個。

如此一來,劉青山算是徹底鬆了口氣。

看了看一頭短髮的吳建軍,劉青山充滿感激地說道:“建軍哥,這次實在太謝謝你了。”

吳建軍擺擺手,跟老爺子打個招呼,然後就準備走。

劉青山把他送出病房,把兩大包東西塞到他手裏:“哥,這是俺們自個從山裏採的蘑菇木耳猴頭兒啥的,給你和大姨嚐嚐鮮。”

要是錢財啥的,吳建軍肯定不收,至於山貨嘛,那就不一樣了,就像是走親戚時帶的小禮物一樣,是增進感情的東西。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吳建軍點點頭,接了下來。

一直把吳建軍送到樓下,揮手道別之後,劉青山就在樓裏樓外轉悠一圈:哪裏打飯,哪裏打開水等等,得先熟悉熟悉才成。

這職工總醫院的條件真心不錯,還有一個挺大的小花園,樹蔭下還有長椅,一些穿着藍條病號服的人,在這散步休息。

“Hello,Liu-Liu!”

剛剛走過的劉青山,忽然聽到身後傳來陣陣叫喊聲。

劉,是叫我嗎?

劉青山扭頭一瞧,不由得揚起了笑容。

只見一個有些禿頂的中年老外,正在向他揮舞着毛茸茸的長胳膊。

在老外身邊,是微笑着的顧雅雅,都是熟人啊!

劉青山剛走過去,迎上來的托馬斯直接就是一個熱情地擁抱:“噢,劉,你是來看我的嗎?”

劉青山聳了聳肩膀笑說:“托馬斯先生,是我失禮了,我應該給您帶一束花的,您喜歡康乃馨還是玫瑰花?”

一邊說着,他一邊還朝顧雅雅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周圍說道:“不過呢,這裏到處都是鮮花,我就借花獻佛,祝托馬斯先生你身體健康!”

“劉,你太風趣了,謝謝。”

托馬斯也很高興,他感覺這個年輕人和他接觸的許多中國人都不一樣。

怎麼說呢,沒有那種拘謹和羞澀,更加從容和灑脫。

所以,他就拉着劉青山,坐在長椅上,兩個人嚵ㄍ劾驳模f得好不熱鬧,反倒把顧雅雅這位大記者,給晾在一邊。

望着跟外賓聊得火熱的少年,顧雅雅心裏都有點嫉妒了,但更多的還是羨慕:這小子很有外交家的潛質嘛。

不過呢,她還是嬌嗔地白了劉青山一眼:“你把我的採訪對象都搶走了。”

顧雅雅正是熟透的年紀,顧盼生姿,大概說的就是這種情形。

托馬斯則張開雙臂讚歎道:“哇哦,顧,你實在是太美麗了,簡直比這些花朵還要美麗!”

對於老外的這種直截了當的讚美方式,顧雅雅顯然還有點不大適應,臉都有些紅了。

劉青山則拍了拍托馬斯的胳膊說道:“先生,這裏是華夏,按照我們的習俗,夸人可不能這麼直接,要含蓄,含蓄懂嗎?”

“那你可以教教我嗎?”

托馬斯很謙虛地說道。

我教你個錘子!

劉青山擺擺手,打了個招呼趕緊閃人,還是不要影響人家正常採訪了。

再說了,這也關係到他能不能上報紙呢。

摸清醫院這邊的基本情況後,劉青山順打來了午飯。

一碗陽春麪和幾個大饅頭。

面是給爺爺喫的,他則就着麪湯,啃了倆大饅頭。

喫好飯,剛伺候爺爺睡了下去,劉青山就看到門口玻璃窗那兒,有人朝他招手呢。

出去一瞧,是個十八九歲的小護士,大眼生生的,眼睫毛也特別長,白嫩嫩的臉蛋,還帶着點嬰兒肥。

本來長得挺可愛,偏偏還努力板着臉,裝出一副嚴肅的模樣,叫劉青山忍不住翹翹嘴角:“李護士,你好,有事嗎?”

小護士指了指下面,鄭重其事地說道:“樓下有外賓找你,記住,接待外賓要不卑不亢,你要是敢見面就朝人家要外匯券,小心我給你扎針!”

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教育這個少年不能亂來,最後,還是施展出自己最強的攻擊方式。

劉青山真不想笑,可是實在忍不住啊,只能轉過身,肩膀不停抖動。

小姐姐,你的思想覺悟很高啊!

第十六章 爲什麼要道歉?

跟着小護士,劉青山一路來到托馬斯的病房。

這應該是醫院裏的高幹病房了,單間不說,劉青山甚至在房間裏,還看到了當下非常稀罕的電冰箱。

托馬斯正站在餐桌旁,樂呵呵地看過來:“親愛的劉,不介意我邀請你,共進一個愉快的午餐。”

看到桌上油光可鑑的火腿,剛剛只是啃了兩個饅頭的劉青山又怎麼會介意呢?

“謝謝你的邀請,托馬斯先生。”

托馬斯則擺擺手笑道:“患難見真友。劉,我們是真正的朋友!”

“沒錯,按照我們華夏的成語,咱們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劉青山一邊說着,一邊來到餐桌前面,熟練地把餐巾布折了下,鋪在雙腿上。

托馬斯也在椅子上坐下,見劉青山從容不迫的做派,微微點點頭。

他們國家有一句諺語:餐桌禮儀從餐巾布開始。

這幾個月,他也和不少人一起喫過西餐,見到很多人都把餐巾布掖在胸前,他就忍不住想笑。

因爲在他們那兒,只有小孩子用餐,才這麼幹的,免得食物濺到身上。

可是大人也這麼做的話,就有點滑稽了。

有次他接受廠裏一位工程師的邀請,去家裏做客。

喫晚飯的時候,看到那位工程師的小孫子,才兩三歲的樣子,脖子上就圍了一個類似的東西。

問了一下,據說叫圍嘴。

托馬斯明白了:原來根子在這裏呢。

而現在看劉青山的做派,顯然不是第一次喫西餐嘍。

圓臉大眼的李護士開始擺放餐具和刀叉,來到劉青山前面的時候,還瞪了他一眼,眼中帶着威脅。

這時候的人,從來不缺乏正義感,不管從事什麼工作,他們都會把自己當成真正的主人翁。

所以,劉青山並不反感這位小護士,反倒覺得挺好玩的,忍不住想逗逗她:“李護士,你把我的餐具擺錯了,應該是左叉右刀。”

李雪梅是托馬斯的專職護士,因爲這所醫院就她一個,能稍微聽懂些英語。

她重新拿起刀叉,用身子擋住托馬斯的視線,然後用小叉子朝着劉青山比劃了一下,低聲說:“記得守規矩,不能在外賓面前丟臉。”

劉青山微笑着朝她眨眨眼,而李雪梅則狠狠剜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