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1983 第124章

作者:隐为者

然後就聽到劉青山又小聲說了一句:“林記者是俺老姐楊紅纓的姨夫。”

原來如此,鄭紅旗暗暗鬆了一口氣,剛纔弄得他也一下子緊張起來,有這層關係就好辦了,而且前些日子剛剛電話聯繫過。

聊了幾句,一瞧林子洲就要進入正題,劉青山連忙朝老支書和柺子爺爺他們指了指,低聲說:“還沒喫飯呢。”

這不,名正言順地在招待所混了一頓好喫的,劉青山留下林子洲在這做採訪,他開車去人武部送人。

在人武部大門外下車,門口有戰士站崗,說明情況,才被放行,不過人可以進去,車卻必須留在外面。

人武部這邊,也有專門的招待所,進屋登記,服務員查看一下說:

“張龍同志,就住在101房間,我帶你們過去。”

“好好好!”

張連喜即將看到分別好幾年的兒子,也格外激動,就知道一個勁點頭了。

還有二彪子,也激動得攥緊拳頭,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

柺子爺爺,正了正軍帽和衣領,雖然沒有帽徽和領章,但是面對一位戰鬥英雄,他這個老兵,也同樣心懷敬意。

咚咚咚。

服務員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屋裏傳出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服務員拉開門,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張連喜激動地走進屋裏。

然後就看到一個穿着軍裝的年輕人,筆挺地站在那裏,堅毅而火熱的目光,也正向他望來。

“爹!”

“大龍!”

父子二人同時發聲,然後,四行熱淚是滾滾而下。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張連喜用袖子使勁抹着眼睛,他想好好瞧瞧朝思暮想的兒子。

“哥——”

二彪子幾步衝上去,張開雙臂,抱住大哥,眼裏也滿是激動和喜悅交織的淚水。

哥倆抱在一起,二彪子這才感覺到什麼異樣,從大哥懷裏掙扎出來,兩隻手摸着大哥的雙臂。

然後,他就感覺右手抓了個空,只抓住了大哥空空蕩蕩的衣袖。

第一百四十三章 選擇

“哥,你的胳膊……”

二彪子嘴裏驚呼一聲。

“大龍,你這是……”

張連喜就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胸口彷彿被重重敲了一錘,一口氣沒上來,身子就向後栽去。

幸好劉青山早就全神戒備,伸出雙手,將他抱住,然後緩緩放到牀上。

跟着,他從兜裏摸出一個扁扁的小鐵盒,飛速打開盒子,拿出來一粒東西。

手指輕輕一捏,把外面的封蠟捏碎,露出裏面黑漆漆的小藥丸,直接捏住張連喜的下巴,塞進嘴裏,還用手指頭捅到舌頭下面。

這是啞巴師父給他的藥丸,裏面有熊膽、麝香、人蔘等藥物,最大的功效,就是強心。

差不多相當於速效救心丸吧。

只是速效救心丸這種神藥,去年才研發出來,市面上還極爲少見。

“爹,你怎麼啦?”

二彪子都嚇傻了,手足無措,就剩下哭喊了。

張龍還算鎮定,伏在牀邊,伸出僅存的右手,搭在老爹的手腕上,感受着脈搏地跳動越來越強。

他的眼淚,也滴滴答答的,落在牀單上。

大約兩三分鐘,張連喜口中啊了一聲,終於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大兒子,眼淚又止不住流下來。

“爹,你不能再激動了。”

張龍趕緊安慰父親一番。

他知道,母親去世的早,這個家全靠父親支撐,四十多歲的人,就跟小老頭似的。

本來想着參軍入伍,搏一個好出身,幫着父親支撐起這個家,可惜現在自己也成了殘疾。

“爹,我沒事,就是少了一隻胳膊,幹啥都不影響。”

張龍強忍着心中的酸楚,反倒一個勁出言寬慰。

不過效果不大好,張連喜一瞧見兒子空蕩蕩的衣袖,心情就無法平靜下來。

張龍狠了狠心說道:“爹,我們一個班的戰友,有三個永遠都回不來,跟他們相比,我少一隻胳膊,又算什麼?”

屋子裏的人,聽了都不禁爲之動容,他們這才意識到戰爭的可怕,是真會死人的。

柺子爺爺也努力站直身子,然後莊嚴地敬了個軍禮。

張連喜也被嚇到了,伸出雙手,緊緊抓住張龍的那隻手,似乎要是撒開的話,就會失去這個兒子一般。

劉青山一瞧,這才放心,悄悄拉拉老支書和柺子爺爺的衣角,三個人輕輕退出房間。

三個人到了外間,在一個長條沙發上坐下,老支書忍不住搖頭嘆息:“唉,大龍這孩子可惜了。”

柺子爺爺則安慰他:“放心吧,政府肯定會妥善安置的。”

劉青山默默無語,他知道,張龍雖然被分配到縣城的羽絨製品廠,進了保衛科,可是還沒到九零年,這個廠子就倒閉了。

而張龍這個人,又極爲重感情,和幾位戰友一起,默默地照顧三位犧牲戰友的家屬,每月按時匯錢。

因爲這個,本來就市儈的妻子和他鬧翻了,離了婚,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這個社會中苦苦掙扎,嚐盡心酸苦辣。

爲了當初對戰友彼此的承諾,大半輩子都能堅守下去,確實是條漢子。

劉青山敬重這樣的人,他們也許貧窮,但絕不卑微。

這一世,他覺得,有必要幫助張龍,擺脫原來的老路,讓他能夠昂首挺胸過日子。

等到101房間的門重新打開,那父子三人的神情,已經平靜許多,他們都只能選擇接受眼前的事實。

劉青山剛要找張龍聊聊,結果這時候來了幾位人武部的幹部,看望張龍和他的家人。

等這些人離開,已經到了喫晚飯的時間。

林子洲那邊,有鄭紅旗招待,劉青山也就不用管他,索性又在這邊蹭一頓,伙食竟然也不錯。

“你是三鳳吧,這一轉眼就長成大小夥子了,謝謝你了。”

張龍依稀記得劉青山的模樣,剛纔又聽弟弟說了一些村子裏的事兒,所以也對劉青山刮目相看。

劉青山一邊喫飯,一邊閒聊:“大龍哥,將來有啥打算?”

“縣裏會統一安排工作,我服從分配,而且,那三名戰友的家屬,也需要我們資助。”

張龍現在對未來還是充滿希望的,畢竟他今年才二十出頭。

他一個農家娃子,現在能進縣城工作,喫上商品糧,端起鐵飯碗,知足了。

可是劉青山卻搖搖頭:“大龍哥,我不建議你這樣做,還是回咱們夾皮溝吧。”

飯桌上的人,都喫驚地看着他,二彪子還伸出手,試圖摸摸劉青山的額頭:三鳳不會是發燒說胡話吧?

哪有放着縣城的鐵飯碗不端,跑回農村種地的?

張龍則目露沉思之色:要是換成普通的半大小子,哪怕是他的弟弟二彪子這麼說,張龍肯定都會嗤之以鼻。

但是在瞭解劉青山的事情之後,張龍不得不慎重考慮。

家裏今年竟然收入了一千多塊錢,而且二弟還學會了水稻種植的手藝,這一切,都源於眼前的劉青山。

所以張龍沒有輕率地去反駁,而是問道:“三鳳,怎麼說?”

劉青山先給張龍盛了一碗酸菜白肉湯,然後自己也盛了一碗,這纔不慌不忙地說道:

“大龍哥,從大的方向來說,隨着改革的深入,鐵飯碗肯定要被打破;從你個人來說,你有家人,還要有戰友的家屬需要你照顧,一個月幾十塊的工資,真夠用嗎?”

這個問題很實際,張龍必須慎重考慮,他無聲地喝着酸菜湯,感覺嘴裏一陣陣酸楚。

“不如領一筆復原費,再加上戰鬥英雄的補償獎勵,應該不少吧?”

劉青山只知道,當時的復原費其實不多,農業戶口的普通的士兵,也就是一兩百塊,再加上幾百斤的糧票。

不過張龍的情況比較特殊,應該能有幾千塊。

劉青山的這個提議,叫張連喜都皺起眉頭:“領一筆錢,終歸是死錢,花光就沒了。”

“喜子叔,大龍哥可以拿着這筆錢,入股咱們合作社呀,應該沒人反對吧?”

劉青山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他相信夾皮溝未來的發展,每一個合作社的社員,也都會因此受益。

“嗯,這樣好像可以!”

二彪子經歷過年前的分紅,於是率先支持,就算在工廠幹一年,能賺到一千塊嗎?

張連喜也有些心動,不過還是捨不得商品糧和鐵飯碗所帶來的誘惑。

對於當時的農村人來說,這兩樣簡直就是他們最大人生的追求。

在幹掉了一大碗酸菜湯之後,張龍終於表態:“三鳳,我會考慮的。”

劉青山點了點頭,他能做的都做了,至於如何選擇,是張龍的自由。

喫完飯,其他人就留在這邊,參加明天的表彰大會,劉青山回到政府招待所。

林子洲也喫完飯了,正在跟鄭紅旗閒聊,兩個人看樣子很談得來。

旁邊,鄭小小也捧着一本書,在那陪着。

不過這丫頭看書不怎麼用心,第一眼就發現劉青山,便噌一下站起來,跑回自己的房間。

咦,這咋還躲上了?

劉青山有點納悶,不過很快就看到鄭小小揹着個書包,一陣風似的又跑出來,小手拍拍鼓鼓的書包,嘴裏興奮地說着:

“這是給四鳳五鳳帶的課外書,正好搭你的車給她們送過去。”

劉青山真想告訴她:捎東西啊,俺幫你帶回去就成,你就不用去了。

不過考慮了這麼說的後果有點很難預料,於是也就沒吭聲。

鄭紅旗也寵溺地摸摸妹妹的小腦瓜,他覺得劉青山家裏的氛圍很好,妹妹也喜歡,顯然沒在那裏待夠呢。

看到劉青山,林子洲就忍不住嘴裏打趣道:

“青山,你個小滑頭,跟我竟然還打埋伏,你在春城以及廣交會的那些事,怎麼不老實交代呢?”

“林姨夫,俺是老實人。”

劉青山先往自己臉上貼標籤。

嗤,身邊響起鄭小小略顯鄙夷的聲音,顯然連她都不相信。

等他們開着兩輛車回到夾皮溝,已經將近晚上八點,看到鄭小小又來了,把老四老五樂得直蹦高。

一人拉着她一隻胳膊,直接扯進屋裏,屋子裏,很快就響起一片歡聲笑語。

……

第二天,已經是正月初五,俗稱破五,早晨是必須喫餃子的,而且還煮了雞蛋。

二姐劉銀鳳,就是今天的生日。

她這個生日挺好,年年都不用特意過。

只不過往年這時候還沒有雞蛋,今年管夠。

“二姐,祝你生日快樂,心想事成。”

喫飯的時候,劉青山率先送上祝願。

所謂的心想事成,當然是考上大學了,劉青山相信,這一世二姐肯定能實現這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