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朱由校緩緩掃視每一個面孔,想要將他們全部都記住,眼眸微動,當即借用重慶之圍,吟詩一首。
“孤城困守歲雲徂,望斷援師淚欲枯。烽火連天雲黯慘,血屍滿地肉模糊。”
“爲憐豢養垂三世,遑恤伶仃有數孤。力盡自分拋一死,昂藏寧肯負熊|?”
“陛下……”
望着神態動容的皇帝,须S徵將校紛紛淚目,自發伏跪一片,高聲道:
“大明有難,吾等爲國,死而無悔!!”
朱由校按着帝王劍,轉過身去,儘量用平靜地語氣,一字一句道:“回吧!”
“陛下——!”
孫宏基、李世基兩將對視一眼,再度狠狠看了一眼這個背影,上馬揮手喝道:
“隨我回去駐防!”
隨即,便是轟隆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當朱由校再度回首,方纔人滿爲患的場地中,只剩下了一萬餘的勇衛營將士。
人數雖然也不少,但與之前相比,卻顯得極爲空蕩。
這時,旌旗被強風吹得獵獵作響,朱由校見了,也是嘆口氣,獨自走回營中。
……
朱由校早想到自己治下的民間,好好看看。
忽然興起,遂留勇衛營駐於通州,帶着王朝輔及幾個身手不錯的逡滦l,去了沉甸甸的盔甲,喬裝進入京師。
正陽門集市本就是熱鬧之處,近日傳來皇帝親征大捷的消息,市井之間,口口相傳,又出現了許多江南行商,更顯繁華。
這天集市最外,忽然出現了一名俊俏少年。
他足上一雙灰黑色腳靴,身披鶴髦,丹脣秀目、瑩然如玉,穿的普通,舉手投足之間,卻盡顯風流高貴。
少年本想低調行事,甫一出現,就引來無數殷切的顧盼。
這副走到哪都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樣,更引得許多妙齡少女美目含春,將靦腆地目光不斷射來。
朱由校見狀,忙將老傢伙王朝輔推到身前抵擋一陣,自己帶着幾名士子裝扮的逡滦l,逃之夭夭。
唉!
人長得帥,又有氣質,就是煩!
不多時,王朝輔追趕上來,喘息不止,顯然是體力不支,再也走不動了。
他伸出手,還不忘苦勸:
“陛……小爺,您可得注意着點,不要磕着、碰着,否則我這條小命,也就隨着您去了。”
“我這麼大人,又不是女子,怕什麼磕碰?”朱由校轉頭瞪他一眼,道:
“再說了,朕……我在西南帶兵砍土著的時候,你還在營中抱着頭,高喊叛軍爺爺饒命呢!”
杖唬@話是個玩笑,可還是將王朝輔嚇得夠嗆。
他頓時覺得渾身直冒冷汗,“哎呦我的爺,我骨頭哪能軟的和那幫東林黨一樣啊。”
聽這話,朱由校停住腳步,神色有些變化。
正在王朝輔一臉懵,不知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的時候,卻見皇帝笑道:
“你說得好,待回去了,去和魏忠賢領賞,就說我說的!”
王朝輔自然沒膽子去摸老虎屁股,聞言還是顯得高興不已,笑嘻嘻道:
“謝陛……小爺!”
不由得,朱由校也在心底讚歎,看看這情商,看看這格局!
朕是不是該爲老王出書一本,標題就叫《乾清宮管事牌子老王的格局》,簡介:情商決定格局。
定能大賣!
來到一副攤位前,朱由校眼睛一亮,用兩文錢買了碗鴨血湯,美美地品嚐民間滋味。
王朝輔等人無奈,只得緊隨其後。
雖說這位小主都是上過陣的人了,可那回是怎麼拉都沒拉住,這回怎麼樣,也得伴在他身旁。
拐過街角,見皇帝蹲在地上,與一個賣手鐲的婦人討價還價,王朝輔換了副陰狠的神色,道:
“你、回去告訴廠公,就說陛下已經回京。對了,也告訴許顯純一聲。”
那逡滦l聞言,也是點頭應承。
可過了這條街,他卻換了個方向,先去北鎮撫司尋許顯純。
閒遊有時,日當正午,朱由校摸摸肚子,發覺餓了,正巧路過一名老婦人的攤子,便尋個空位坐下。
“婆婆,你賣的這是元宵嗎?”
“是啊!”老婦人正彎腰忙碌,偶然抬眼,驚詫道:“好俊俏的小官人,老身以爲見了下凡的仙人。”
朱由校一愣,旋即微笑自嘲,道:
“這天上地下,哪有放着仙宮不住,想來人間嚐嚐煙火的仙人呢?”
“有——”老夫婦擦了桌子,“觀音化緣時,嚐遍了人間五味。”
說着,她又問:“小官人,來一碗吧!”
朱由校一笑,權當這一聲聲的小官人,是爲了奉承自己買她元宵,也沒在意,點頭要了一碗,忽然又道:
“上元節還沒到,這個時候,做什麼元宵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那昏君定不得善終
少時,老婦人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元宵。
原來這元宵在明代時,是民間常備小喫,並非要在上元節時纔會刻意食用。
上元節,很多人更注重的是宮中盛大的鰲山燈會,還有民間自發組織的廟會、燈街。
至於元宵,不過是晚宴時增添節日氛圍的一種食物罷了。
朱由校低頭,嗅到桂花香氣,見雪白的糯米糰,一口咬上去,流沙甜餡流露而出,脣齒留香。
在朱由校看來,宮中御膳相比民間小喫,實在有所不及。
珍貴的用料,不過只是徒有其表,哪有這碗元宵帶來的感觸更深。
瞥見身後王朝輔吞了下口水,朱由校微微一笑,揮手道:
“婆婆,爲我身後這些弟兄每人也來一碗,別傻站着了,都坐吧!”
語落,幾名逡滦l與王朝輔這才拘謹地坐在另外一桌,大眼瞪小眼,等着屬於自己那碗元宵。
不多時,幾碗元宵分別被端上桌,旋即,飢腸轆轆的幾人含着對皇帝的感激,抱起碗小心地喫着。
數月之前,壓抑的宮中生活,令穿越來沒多久的朱由校,身心俱疲,百般不爽。
親征數月,又提前返京視察民間,這青山綠水,這善戰將士,乃至老婦烹調的一碗簡食,都使人心曠神怡。
朱由校正美美品嚐,卻見兩名青衫書生來到小店,挨着旁邊桌子坐下,要了兩碗元宵。
等待之時,兩人也是各有神態。
一人面帶憂色,不時左右去看,好像害怕着什麼,另外那人則顯得略微粗狂,臉上滿是不屑。
只聽他們放低聲音開始交談。
“人道朝廷西南大捷,皇帝還未回宮,這京城內外,就已是流言四起。”
“有人說,等皇帝回宮,此番大捷,怕又要頗事宴遊,優人雜劇不離左右。”
“哼!”另外那人喝了口老婦人贈送來的水,道:“聽說那皇帝即位後,日日不離走馬,馳騁南海子射獵。”
“如此便也罷了,還日日與那魏閹廝混。此番皇帝出京,番子們屢興大獄,我朝恐有王振、劉瑾之禍重現……”
另一書生聞言,大驚失色,忙將他嘴捂住,在旁低聲警告:
“說話注意些,今時不同往日,君一番話,要是被東廠聽了去,不論前途是否堪憂,性命怕也不保了!”
“前段時日,蘇州復起大獄,魏閹以魏良卿之事,使番騎往蘇州逮了五名士子。”
“這事我也聽說了。”先前那書生滿臉的憤慨,道:
“蘇州軍民,聽說了那五人被番子逮來京師,憤怒號冤,鹹爲其請命,打死了兩名番騎。”
朱由校垂頭,無意識劃拉着碗裏的淡湯,實際上,這碗元宵早已喫完。
兩人所說的,正是這段親征期間,江南一帶發生影響比較深遠的大事。
前被捕的那五名士子,皆爲所謂東林七賢的關門弟子。
在民間、士子中享有清譽,盛傳因其爲人光明磊落、敢做敢爲,因此得罪了權閹,遭到清算。
針對這些地方士子的反擊,魏忠賢自不會坐以待斃。
他將魏良卿與兩名番騎先後之死聯繫在一起,故意放大,下發部議。
最後,刑部尚書黃克纘以其罪當誅,下令逮捕鬧事士子下詔獄,許顯純於是派出北鎮撫司緹騎,配合東廠,大肆抓捕鬧事之人。
然後傳聞四起,稱廠衛聯手,趁皇帝親征之時,大肆抓捕蘇州百姓。
實際上,魏忠賢與許顯純抓的,只是一部分鬧事士子,可讀書人的輿論威力實在太大,這事鬧到現在,已經洗不清了。
殺人誅心。
朱由校聽他們說着,也是冷笑一聲,心中自然明白,東林黨這是以爲自己遠在西南,不知京中之事。
想借助輿論和朝廷威勢,打魏忠賢一手反擊。
若是那糊塗的皇帝,此番回了京,只怕還真就以爲魏忠賢僭越行事,被東林黨牽着鼻子走了。
要知道,從古至今,鍵盤俠們的威力都是巨大,輿論,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談及此處,兩名書生皆是唉聲嘆氣。
“曾經的暢言之風,今復蕩然無存,即便是顧命重臣,與那魏閹相左,不出數日,非死即黜。”
“皇帝還在爲親征大捷而高興,殊不知民間憎恨那魏閹,已到了何種境地,簡直昏聵到了極點……”
聽到這裏,這說話的書生,露出一副對朝廷失望至極,一身本領無處使的模樣。
朱由校驚異於這些士子睜眼說瞎話的本領,又望了望街市之中其樂融融的氣氛,雖然時有番子走過,卻也並沒有很多人懼怕。
我信你個鬼,你們這些士子壞得很!
王朝輔等人也早就喫盡了碗中元宵,聽着兩名書生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臉色難堪。
朱由校緩緩放下筷子,王朝輔試探性地喚了一聲,餘的逡滦l亦都是紛紛起身,不懷好意地望着眼前兩名書生。
朱由校垂下眼眸,輕輕搖頭,卻是微笑上前,拱手道:
“聽二位談論那昏君與魏閹,在下頗感興趣。”
二人抬頭,驚訝於朱由校的風流俊逸,心中已將他認定爲富家子弟,旋即一臉的戒備神態。
朱由校坐在兩人之間,平靜地道:
“不用怕,我只是個外鄉人。”
“那昏君若真如此不識忠奸,那定是不得善終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按說昏君縱容魏閹做了如此多的壞事,怎麼不在新南親自上陣的時候,被土兵一槍刺死呢?”
朱由校侃侃而談,本是想與他們玩玩,卻見兩名書生紛紛起身,不僅沒有放鬆,反顯得更加懼怕。
“你、你這一口官話,如此流利,還說自己是外鄉人!”一書生指着朱由校,心膽發寒。
這人究竟是誰,爲何要誆騙他們,爲何氣質如此出校�
朱由校沒有說話,兩人正欲轉身離去,卻被幾名大漢擋住,遂轉回身來。
他們暗暗使了眼色,揣揣問道:
“小兄弟,那皇帝乃是天子,該不該死,自有天數,可能是他命好不該絕……”
“皇帝、他可是昏君啊!按你們說,這樣天怒人怨的皇帝,老天爺怎麼不一雷劈死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