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平素,多爾袞幾乎從不說廢話,小小年紀,卻深沉矜持,寡言少語。
相比之下,站在他身旁的多鐸就顯得十分好動,驕狂輕敵的毛病總也改不掉,若不是多爾袞幫襯,只怕早就被兩黃旗那些人給生吞了。
多爾袞站在城頭,看着眼下密密麻麻的明軍,他們就好像神兵天降一般,忽然出現在薩爾滸城下。
突然一個正白旗哨探跑來,氣喘吁吁道:“十四貝勒,還是撤回老寨吧,我看那明軍浩浩蕩蕩,數里之外還能見到旌旗遮天蔽日。”
“如此看來,這是熊廷弼的全部主力了,有多少人?”多爾袞眉頭一蹙,頗爲鎮靜地問道。
“粗略觀之,怕不下九萬。”哨騎說道。
“什麼!”多鐸噌地跳起,驚叫道:“九萬?”
那哨騎也看向他,十分確信說道:“是,多羅貝勒,而且明軍的數量比這只多不少!”
一向喊打喊殺的多鐸,此刻也沒了主意,轉頭看向多爾袞,道:“十四哥,這薩爾滸我看是守不住的,爲了城中的三千旗人,你快想點兒辦法吧!”
多爾袞冷漠地望向他,道:
“你這是要我做逃兵?”
“不!我是天命汗的兒子,我絕不做逃兵!”多爾袞眼神異常堅定,道:“命令所有的旗人全都上陣,給他們發放盔甲和刀槍。”
“薩爾滸易守難攻,我還有兩萬八旗精銳,就算守不住,拖到大汗回援又有何難?”
“十四哥!”多鐸哽咽着,哀求道:“你看見明軍陣前的那些大炮了嗎,咱們的弓箭還沒等開弓,人家就能打到這。”
“就算咱們能站得住陣腳,可是城能行嗎,若大汗援兵遲遲不到,我們豈不束手待斃?”
多爾袞冷冷一笑,望向遠處,眼眸微動,“就算我想撤,也已經來不及了,那熊廷弼早已搭建好了浮橋,你看那面。”
原本,薩爾滸是依蘇子河、渾河所建,是明軍攻取赫圖阿拉所必經之處,兩面環水,易守難攻。
金軍只需要死死守住北側,極大的節省了守城的資源。
然而,此刻薩爾滸的東側和南側,也都有塵埃揚起,不一會兒,又有哨騎趕來,狂奔上城。
“稟十四貝勒,滿桂部從寬甸堡而來,現已截斷了我軍到老寨的退路!”
“不好了,十四貝勒,曹文昭部已從東側渡過渾河,正在向南,與滿桂部會合!”
多爾袞看見薩爾滸城周身愈發逼近的沖天煙塵,心下也沒了什麼辦法,熊廷弼帶着邊軍主力一直沒出現,原來是打着這個主意。
南路只有滿桂一支遼軍,在衛所軍趨於崩潰,甚至於南路金兵直逼遼陽時,他依舊按兵不動。
現在看來,是熊廷弼早就打定主意,要速戰速決!
多鐸也是啞口無言,一夜之間,情形怎麼就能敗壞到這樣的地步?
本來是斷後的兩白旗大軍,被明軍忽然出現的十萬主力邊軍死死圍困在薩爾滸。
多爾袞忽然笑了出來,而且笑聲越來越大。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熊廷弼放任老寨不打,是圍點打援的路子,他是要把汗王的主力引誘回撤,然後聚殲!”
多鐸一臉懵,但就算是他,也聽出了這其中的利害,連忙說道:“那……有何破解之法?”
多爾袞仰望天空,許久纔是嘆道:
“沒用了,我大金軍隊前些日打得太過順利,如嶽託那般孤軍冒進的還有不少,一時哪裏調得回來。”
“現在只能寄希望於父汗在天之靈,能護佑我建州勇士,旗開得勝了!”
……
“高,臺臺實在是高!”遠處的一個小土坡上,薛來胤策馬在熊廷弼身旁,笑道:
“建奴必沒有料到我軍會直插向他老寨而去,聽聞薩爾滸被圍,必定來救,到時便可與其決戰。”
熊廷弼點頭,悶聲說道:“承蒙當今天子倚重,使我御遼數載,而今遼地早已千瘡百孔,經受不得更大的災禍了。”
“傳令攻城,用最快的速度,攻破薩爾滸,不留活口。”
說完,熊廷弼深深看了一眼那建立在兩河流域之間的堡壘,那裏,曾是十數萬明軍的埋骨之地。
隨着督標營數匹快馬跑下山,早已將薩爾滸城圍得水泄不通的邊軍們紛紛開始發動攻勢。
而熊廷弼,則坐在那處小土坡上,指揮着千軍萬馬。
數十門最新式的鎮虜炮被推到陣前,隨後便是一陣地動山搖的連環轟擊聲,一個個身強力壯的邊軍兵士,得令後如同下了山的猛虎,展翅的雄鷹。
他們飛奔着,喊殺着,直逼到薩爾滸城下,豎起雲梯,遠遠望去,就如同螞蟻一般,蹭蹭直上。
左良玉手裏拿着雁翅刀,大聲喊道:“都他孃的傻子不成,轟城牆幹什麼,給老子盯住城門轟!”
“第一個轟碎城門的,有賞!”
鎮虜炮畢竟是軍器司從荷蘭人手中繳獲火炮所研製,如今大明現役火炮中威力僅次於紅夷炮的主力作戰炮。
或許很多的女真人,終其一生,也沒有想到過會見到這樣四面都被火炮不斷射擊的場面。
遼軍的火器營,此時才真正發揮其威力。
數百門鎮虜炮被排列在薩爾滸城四周的高地上,在明軍殺抵城下前,就將薩爾滸城內犁了三犁。
幾輪轟擊下來,薩爾滸貌似堅固的城門已經顯得搖搖欲墜。
無數推着撞車的邊軍兵士吆喝着,聚攏在城門口不斷撞擊,一下、兩下、三下……城門轟然倒塌。
隨後,明軍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在外徘徊許久的滿桂也是抽出佩刀,第一個衝了上去。
來自寬甸堡的騎兵們紛紛從薩爾滸的南門殺進去,圍攻的邊軍也從城門、雲梯不斷跳上城牆,如割麥子一般清掃掉城頭穿戴着白色鐵甲的奴兵。
任了誰也沒想到,就連以衛所軍爲主的撫順在面對皇太極主力的時候,尚且能撐得住一日一夜。
薩爾滸,這座皇太極委以兩白旗重兵防備的堡壘,卻是在不到半日的功夫,就被明軍攻陷。
儘管兩白旗的奴兵戰鬥力非同小可,儘管他們有兩萬多人,但是隨着愈來愈多的邊兵喊叫着殺進城內。
薩爾滸,就這樣被熊廷弼率領的主力輕而易舉的攻陷了。
第九百一十八章 蒙古南下
兩白旗本無防備,一個個被突如其來的火炮轟鳴聲,嚇得暈頭轉向,就連坐騎也不聽使喚了。
等披甲的明軍兵馬從四周如決堤般的洪水衝來,他們才明白遇到的是明軍出關的主力。
儘管多爾袞立即下令固守待援,指揮兩白旗女真兵在城頭萬箭齊發,射殺了大量明軍,但他們還是低估了明軍火器部隊的威力。
朱由校每年給遼東一千萬兩軍費專門組建火器營,這錢不是白花的。
火器營一靠近城下,便立即舉起手中的遂發鳥銃,對準城頭的金兵發射,一時間,無數的白甲奴兵紛紛慘叫着滾落下城。
火器營雖然在抵達城下前遭受了一些損失,但是他們一旦到達城下,便輕而易舉地將兩白旗的弓箭手擊潰。
在這之後,邊軍們也沒有絲毫的怯懦,立即豎起雲梯,不斷向上攀爬,搶佔城頭。
明軍登上城頭以後,也是逢人便砍,見人就殺。
起初兩白旗還能憑藉驍勇的戰鬥力奪回兩次城頭,但是隨着城門告破,滿桂率領寬甸騎兵入城,戰局被瞬間改寫。
遭到夾攻的兩白旗兩萬餘金兵,眼見多鐸戰死城頭,密密麻麻的明軍不斷衝進來,彷彿殺之不盡,一個個很快也就丟盔棄甲,只顧四處逃竄了。
第二次薩爾滸之戰,明軍大獲全勝。
接着,熊廷弼進入城內,號令衛所軍隊大舉反擊,進攻被後金所佔據的各個據點。
車營坐營官左良玉找到熊廷弼,說道:“稟臺臺,我們在城中發現不少旗人女子,要如何處置?”
熊廷弼走出房屋,來到這些旗人女子面前,看他們衣衫襤褸,渾身都是污泥,心中一時也於心不忍。
但又看看她們,雖然面色上全然是對忽然攻進城的明軍的恐懼,但熊廷弼看得出來,她們心底有仇恨,藏的很深。
他想起昔日在遼東,被挖去雙目,曝屍荒野的遼民慘狀,再度恢復了那副冷淡的樣子,轉身說道:
“全殺了,一個也不要留。”
誰想,話音剛落,左良玉還沒來得及動手,便有一名方纔看似十分乖巧的旗人女子咬破了一名遼兵的手,向熊廷弼衝去。
那親兵手上頓時間鮮血淋漓,但還是忍痛上前,將旗人女子制服在地。
旗人女子口中還在用女真話不斷的叫喊,熊廷弼久在遼東,自然聽得出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們這幫明國來的狗!”
“等我們大汗回來,將你們碎屍萬段,貶爲我旗人的奴役!”
聽到這些話,熊廷弼腳下一頓,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他身後,左良玉領着遼兵們正在做他最喜歡做的事兒,不到日上三竿,薩爾滸城內再看不見一個站着的旗人。
……
攻取了撫順的皇太極,正在他的黃龍大帳裏,做着先取瀋陽,再奪遼陽,繼而佔領全遼的美夢中。
不一會兒,一名護衛粗喘着氣跑進大帳,直接跪倒在地:“不好了,大汗,薩爾滸失陷了!”
此話一出,震驚了滿堂的八旗王公大臣。
誰都知道,薩爾滸距赫圖阿拉不足五十里,若是薩爾滸陷落,赫圖阿拉就像是褪去衣衫的娘們,還不是任憑熊廷弼如何揉捏。
皇太極卻是最鎮定的一個,在他看來,這絕不可能,明軍邊軍雖然戰鬥力不俗,但卻不可能有這樣快的攻堅速度。
更何況,薩爾滸有多爾袞親領兩白旗精銳坐鎮,萬無一失。
在他看來,自己今天中午纔拿下撫順,現在城中還有零星的抵抗沒有全部肅清,大金勇士尚且如此,明軍的攻城速度怎麼可能比自己還快。
其實皇太極算得不錯,熊廷弼抵達薩爾滸連一天都沒到,怎麼可能這麼快攻陷薩爾滸?
要知道,十年前楊鎬四路大軍可是連薩爾滸的門都沒摸着!
可他忽略了一個點,便是現如今遼軍每年耗軍費一千萬兩的精銳火器營!
一千萬兩,這可是個天文數字,朱由校每年每年的往火器上砸,要是還看不出點作用,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對於這次的探報,皇太極並未放在心上。
他覺得,這不過是熊廷弼的疑兵之計罷了。
熊廷弼散播謠言,是想讓自己退兵返回赫圖阿拉,實際上,是他慌了。這種想法,更加堅定了皇太極要趁勝直搗遼陽的意圖。
當天,皇太極佈置好戰策,卻是在夜晚熟睡時被人吵醒。
皇太極起來一看,發現居然是范文程,這纔將臉上的怒火漸漸壓下去,問道:“這個女人是誰?”
范文程面色十分驚慌,說道:“汗王,這位旗人女子名叫哈布多,據說是從薩爾滸新城逃出來的。”
“我早說過了,熊廷弼不可能——”皇太極有了些怒意,可接下來的話卻戛然而止。
哈布多手中拿着的,不正是多鐸染了血的佩劍麼。
皇太極將那佩劍接到手上,這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立即坐起身來,披掛甲冑,喝道:
“召型豕惱諄泶髱ぷh事!”
本來型豕蟪家矝]幾個信的,薩爾滸那是能說攻陷就攻陷的麼?
要是讓明軍半天不到就給拿下了,這豈不是在說,他們這些人一個個的都是豬頭?
可是一趕到這,全都傻眼了。
皇太極早穿戴好了明黃色的盔甲,身旁還站着一個驚魂未定,渾身是血的旗人女子。
在列的有人識得這名旗人女子,頓時驚呼:“哈布多?你是多鐸的奶孃哈布多,你怎麼來了?”
不見到熟人還好,一見到熟人,哈布多便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委屈和心酸,當場便嚎啕大哭。
“貝勒,汗王,你們可一定要爲多鐸報仇哇!”
“明軍衝進城裏,屠戮了我們三千多旗人,連女人和孩子都沒放過,我是裝作死人才僥倖逃出來的,多鐸已經戰死了!”
這一下子,大帳裏炸開了鍋。
皇太極“噌”地一聲抽出虎頭大刀,起身道:“此仇,我皇太極必爲建州兒女嚮明國討報之!”
“三千建州兒女,就這樣做了明人的刀下亡魂,這是我這個做大汗的過失,我要檢討!”
“檢討之後,再帶着你們殺回去,與明軍決戰!”
話音剛落,帳內的議論聲還未散去,一名護衛闖進來說道:“啓稟大汗,塞北和漠南蒙古諸部都奉那明國皇帝的詔令出兵了!”
“宰塞正領着塞北蒙古部落,攻打我亦東河一帶,我大軍在亦東河守備薄弱,當地都統請求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