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餘部諸文武,降次封賞!欽此。”
話音一落,滿朝文武都是愣了。
這第一批,封了四個人,就有兩個侯爵,兩個伯爵!
這是什麼概念?
世宗以來,也就一個李成梁被封爲寧遠伯而已,餘的文臣武將,嘉靖一朝北虜南倭,立功成名者不少,三大徵立功的更多如牛毛。
這些人,沒有一個封爵的。
本來羣臣們以爲封的是自己人,可卻沒想到,真正意義上算是他們自己人的,只有一個朱燮元。
至於說熊廷弼,這個不修邊幅,說話毫無顧慮的熊蠻子,早將滿朝文武得罪了個遍,他算什麼文臣?
張萬邦,他又算什麼。
不過是近幾年名聲鵲起,在邊關打贏了幾仗,至於察漢浩特那一仗,更沒什麼好吹的,不過是撿了察哈爾部主力未在汗庭的漏而已。
這樣的人,竟然也能封伯?
還有毛文龍,都還不如張萬邦!
張萬邦好歹是個內地人,也是將門出身,可那毛文龍是個什麼東西,此前不過是奉命在東江開鎮的一個小小都司而已。
這些年,毛文龍所部在皮島瞞報空餉、截殺商隊、殺良充功的種種劣跡,尚且沒有清算。
給他封爵,無異於使大明朝廷淪爲天下間的笑柄!
階下,內閣首輔魏廣微與都察院御史李邦華對視幾眼,後者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在這種時候說出一句話來。
他是自比魏徵,要做本朝皇帝的鏡子,可他不傻。
他自然知道,現在封爵的意義對於本朝來說非同小可,天啓皇帝剛剛繼位時形勢是什麼樣子,現在又是什麼樣子?
天下中興,但是中興沒有定義,歷朝歷代都以一個標準來衡量,這個標準就是功臣。
太祖皇帝大封功臣,因爲他們追隨自己血戰沙場,開邦立國;成祖皇帝大封功臣,因爲他們靖難有功,堪稱再造。
而今天啓皇帝新封四爵,也是因爲要豎立一批榜樣,表彰他們在本朝堪稱輔佐中興的大功!
李邦華沒有說話,言官們俱都眼觀口,口觀心,不發一言。
但是很快,還是有人站出來率先反對。
大理寺少卿惠世揚出列奏道:“陛下可以分封勳爵,但絕不可封熊廷弼、毛文龍、張萬邦!”
“此三人,雖有小功,實不配有此殊榮!”
朱由校沒想到,在這種內閣、六部、軍機房全都是自己帝黨人的情況下,居然還會有不要命的敢站出來反對。
不過,起初並沒有露出什麼震怒的表情。
待惠世揚話音落地,朱由校纔是面無表情道:
“惠卿家想多了,朕今日召你們來,是宣讀封爵詔書,不是商討該不該封爵,應該封什麼爵的。”
“你先退下吧。”
朱由校不想怎麼樣,已經很給文臣面子了,畢竟這次封爵主要是向忠勇武將表達愛惜之意,以振奮軍心,提升威望。
文臣們有些微詞,朱由校實際上很能理解。
“陛下——!”
惠世揚這次不知是受了誰的授意,還是自己突然間腦子短路了,似乎是打算和朱由校槓上了。
多年未見在朝會上發言的這位大理寺少卿,今日卻像是換了個人一樣,開始侃侃而談,連朱由校的警告都視作不見。
“自古以來,武將死戰,文臣死諫,我大明自嘉靖以後,罕有封爵者,陛下如今濫封爵位,臣擔心重現昔日正德之患!”
“臣爲國憂心,實在是心急如焚!”
他昂頭挺胸繼續說,全然沒有注意到朱由校已經逐漸陰沉的臉色,以及內閣首輔魏廣微頻頻的眼色示意。
見惠世揚又張了嘴,魏廣微連忙轉頭回去,垂頭望着階下。
“景泰時,朝廷曾經發布如能殺死伯顏帖木兒或太監喜寧就可以封爵,後來楊俊擒獲喜寧,封爵卻隻字不提。”
“正德十四年,寧王作亂,武宗發佈皇榜,稱如能平叛者可封伯侯,王守仁帶兵平叛,一樣沒有得到封賞。”
“戚繼光率領戚家軍,蕩清海波、備禦俺答,堪稱有大功於朝,世宗也未封爵,只有太子少保之勳榮。”
“敢問陛下,熊廷弼、張萬邦、毛文龍三人之功,比楊俊、王守仁、戚少保何如?”
“陛下如若不信,臣還能舉出更多典例,以證實臣所言非虛,陛下濫封爵位,早晚必使大明陷入災禍!”
朱由校已經忍耐很久了,現在實在是忍不住了,頓時將手狠狠抓在御座上正在咆哮的蒼龍頭上,勃然怒道:
“夠了,你住嘴!”
惠世揚也被天啓皇帝這在朝會上罕見的龍顏震怒嚇了一跳,但還是繼續說道:“臣不能住嘴!”
“陛下年幼繼位,並沒有受過體統的皇家訓導,那就讓臣來教教陛下我皇明的祖訓!”
“陛下,大明的爵位不是那麼容易得的!”
“祖訓有言,非開疆闢土,挽國危難之大功者不能封爵。”
“熊廷弼,守成之功而已,封個柱國已經是天恩。張萬邦所領大同軍,不過是趁虛掠後,連西虜的主力都未遇見,這就算作功勞了?”
“毛文龍的功勞又算什麼?要臣說,他非但沒有功勞,還有大罪於國!”
“臣還要參奏毛文龍所率東江軍罔顧王法,殺良充功、截殺商旅等十條重罪,條條罪無可赦!”
“陛下不責罰便就罷了,給這樣的亂臣僮臃饩簦呛蔚览恚俊�
惠世揚說了這樣一大堆,根本沒有給朱由校這個當皇帝的任何還口的機會,說完,還在大口喘氣,正視上方。
他的最後一句話,就像一根重物,猛然間墜落到了皇極殿的大殿之上。
此刻,這裏靜悄悄的,餘的羣臣,聽了這樣一番驚天激昂之言,竟沒有一人附和的。
倒是朱由校嘴角一勾,冷冷說道:
“惠卿家,你很勇啊。”
第七百八十章 後世隱患
縱觀整個歷史,似乎只有大明朝的君臣之間,是這樣一種幾近病態的不可調和。
朱由校組建了專爲宣旨的軍機房,以魏忠賢司禮監掌印,六部尚書、內閣輔臣,幾乎全都有魏黨的人。
餘下的,也都是勢單力孤,不敢多話。
可即便如此,在這種幾乎滿朝文武早就心照不宣的事情上,也還是會有人爲了反對而反對!
大理寺少卿惠世揚,着實把朱由校氣得不輕。
但是朱由校知道,越是這種時候,就越是要心平氣和,他的目的就是要氣你,就是要讓你這個做皇帝的當袆优Я朔执纭�
朱由校緊蹙雙眉,無語地看着階下這位臣子折騰,少傾,口氣平淡地說道:“卿所圖者,諫名也,退下吧。”
這句話,相當於響亮的打了惠世揚一個耳光。
儘管朱由校說到了點子上,但這依舊不能阻止已經近乎瘋狂的惠世揚了,他妒忌,他飲恨。
天啓一朝,大理寺衙門毫無實權,由於皇帝不重視,幾乎成了清水衙門,他坐在這個位子上,六年,如坐鍼氈!
在這六年裏,他看着東林同僚在昏庸皇帝的寵信之下,一步步慘敗於閹黨,而他卻只能毫無作爲。
他恨閹黨,更恨自己,今日對封爵這四人的妒忌,則是最終的導火索。
即便皇帝已經看穿了自己,可惠世揚依舊能恬不知恥、冠冕堂皇的站在皇極殿之上,一番話,赫然將自己擺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稟陛下,臣所圖非名!”言罷,他“噗通”一聲,猛地跪在御階之下,猛然間一個響頭磕在大殿之上。
“若陛下不信,臣敢以死證身,以辨清白!”
眨眼之間,血流如注。
“陛下請收回成命,封爵如此兒戲,天家威嚴何在?”
“臣只是因正德之時,主上國政不修,朝綱不理,濫封爵位所致前轍,勸陛下日參省己,正心修德!”
六部尚書,內閣輔臣,朝堂各部公卿,全都是在官場混跡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察言觀色都是最基本的本領。
他們就算有什麼想法,也根本不會寫在臉上。
大殿上依舊無人吭聲,因爲朝臣們分明能嗅得到,空氣中傳出來那淡淡的肅殺之氣!
天啓皇帝,真正的動怒了。
只不過,現在的皇帝已然和七年前繼位時大爲不同,真龍就是真龍,就算年幼繼位,也能撥亂反正。
真龍可藏於深淵之下,隱忍不拔,也可轉瞬躍於九天之上,呼風喚雨。
天啓年的中興之主,是那樣簡單的麼?
此刻,朱由校滿心的滔天怒火,全都化作一口口呼出的惡氣,隱藏於平靜的面容之下。
旋即,向這邊淡淡瞥了一眼:“卿家深得朝政用人之道,要不要讓你來做這個皇帝?”
“臣不敢。”
朱由校忍不住發出冷笑:“你不敢……”
“說出這話的時候,卿家難道自己一點兒都不覺得可笑麼?”
惠世揚深吸一口氣,執意要與天啓皇帝一站到底,稽首拜道:“今臣敢當陛下斧鉞之誅,冒犯天威,直言進諫,非爲沽直,實是憂心祖宗三百年社稷,危在旦夕……”
說着這話,他的眼中竟泛起淚光。
“熊廷弼、張萬邦、毛文龍三人,一無開疆拓土之業,二無挽國傾頹之功,何以能封爵?”
朱由校抬起頭,冷冷端詳他,臉色已然是有些繃不住了。
惠世揚不爲所動,他等的就是這一天,這一刻!
“常言道,君子,陽也,故君子登庸中國之盛。而今建州作亂尚未平息,國土淪喪,乃陛下多年任用閹人之故。”
“此番王恭廠災,天下震動,黎民惶惶,皆言道天變示警,如要重整河山,必要以陽制陰,陰者,正是我朝閹宦之禍!”
朱由校張口結舌數次,終是沒有忍住,怒極而笑。
說過來繞回去,終究還是東林餘孽爲扳倒閹黨的一番赤條條的冠冕堂皇正義之言罷了。
在他們看來,敢於當蟹瘩g皇帝的人,都是真正的正義人士,都會贏來滿朝文武和民間士子的一片讚揚。
而似今日這種極其正式的場合,正是他們表演的絕佳舞臺。
惠世揚彷彿化身成爲不懼龍興震怒,仗義執言的使者,成爲多年來第一個敢於爲先前受閹黨迫害的東林人士發聲的人。
在他看來,這一次,無論如何他是賺的。
若能惹得天啓皇帝龍顏大怒,當庭出醜,打上幾棍廷杖,這對他來說,便是可比武將們封狼居胥的天功!
傷得越重,他越高興,就算是死了,也能名留青史,成爲大明天啓一朝有名的錚臣。
不僅是東林黨,整個明朝,每一朝的文臣,無論何黨何派,都是這副模樣,他們總會將自己放在道德的制高點上,仗義執言。
文人們在朝政上無所作爲,可一旦出現某位有所作爲的人,他們便會瘋狂的嫉妒,嫉妒那個人的能力,嫉妒那個人的成就。
然後一波接着一波,前仆後繼地向那個人發起攻擊,直到將那個人徹底變得人人唾棄和麻木。
朱由校繼位之初,被滿朝文武爭先攻訐的熊廷弼,就是最好的例子。
如果這個人是執掌天下權柄的皇帝,那麼不好意思,大明朝的文臣們不僅不會退縮,反而會更加興奮。
這種近乎病態的心理,到如今的東林黨文官中,甚至已經變得扭曲。
就和後世的傳銷組織一樣,一旦深入進去,整個人的心態就會發生變化,他們永遠是對的,是清正的。
閹黨、魏黨,還是帝黨,其餘所有的人,統統是錯的。
朱由校看着眼前面色漲紅,頭皮磕破的大理寺少卿,心中覺得一陣噁心,看來這大明朝的文官們,是不可能在天啓一朝就會有根本性改變的。
自己皇權鼎盛時,可以殺,可以流放,甚至可以一波接着一波的興大案,將他們抄家滅門。
可你畢竟不能殺光全天下的文人,朝廷還需要有人做官,朱由校也是人,總有死的那天。
後繼之君可能還是個明君,可再下一個呢,誰能保證代代都是明君?
文臣們不一樣,他們都可以等十年,等百年,一旦皇權稍微出現衰弱的跡象,便會蜂擁而上,撕碎一道口子。
看着眼前的惠世揚,朱由校升騰起的怒意愈發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