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遼左大軍既潰,復再任城,無堪大用,遼東經略熊廷弼喪師辱國,依律當誅!臣懇請陛下主持大局,明正典刑!”
話音落地,半數文臣伏跪在地,齊聲道:“臣等懇請陛下主持大局,明正典刑!”
“熊廷弼,依律當誅!”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魏忠賢,發覺事情不對,神色變幻起來。
這東林黨人怕是已經知道皇帝這次要拿高攀龍開刀,結成了一股繩,頃刻之間,在震怒的皇帝面前,再度掌握了局面。
朱由校望着階下諸臣,片刻後,慘淡的笑了。
這天底下最大的罪人,好像是一直在勉力維持大明的自己,而眼前這些,一個個都是不世出的英傑。
“熊廷弼失瀋陽之罪,朕自會親自責問,倒是你,食君之祿、擔國之爵,除了彈劾封疆大吏外,全無絲毫作爲!”
說到這,朱由校復又冷笑幾聲:“江秉謙,你一味背公私黨,真以爲不知道嗎?!”
魏忠賢正在心急,在他看來,今日之事,皇帝明顯落了下風。
那些東林黨徒互相包庇,皇帝見法不責校@是要柿子先撿軟的捏。
可東林黨能同意嗎?
以魏忠賢對他們的瞭解,皇帝放過高攀龍,要拿江秉謙下臺階,他們非但不會同意,還會變本加厲。
那個時候,要是皇帝還一意孤行,恐怕要鑄成大錯!
那麼問題來了,這個鍋,自己到底背還是不背?
幾乎只是片刻的功夫,他下定決心,向大學士顧秉謙打了個眼色。
皇爺曾與自己說過“有朕在”,那麼今日,就是自己向皇爺說,“有奴婢在”的時候了!
就在東林黨以爲得意時,顧秉謙大步出列,揖身道:“臣彈劾御史江秉謙!”
這時,滿朝的目光都由皇帝的身上,轉向了這邊。
且聽顧秉謙靜靜道:“稟皇上,都察院御史江秉謙,系高攀龍門生!”
只這一句揭露,掀起了軒然大波。
門生救座師,甚至引起了半個朝廷的爭相附和,且不說皇帝是不是要真的問罪,只這一條,東林結黨,便已坐實!
東林黨私下裏誰都知道,可真正被抬到明面上來當成“結黨”,還是從顧秉謙這一句揭露而起。
可以料想,顧秉謙坐實東林士子、官員結黨的事,將會在大明文政兩界,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而他本人,又會被全天下所謂的“清流”們黑到何種境地。
杖唬櫛t此番是有自己的私心,但是在朱由校看來,這纔是此刻他需要的臣子。
魏忠賢從頭到尾都只是靜靜侍立,見東林黨人勸諫頓少,心中一塊大石已然落地。
今日,皇帝贏了。
皇極殿上寂靜了半晌,朱由校冷笑幾聲,隨後撿起一份東林黨人上的奏疏,瞥了兩眼,即厭惡的扔到階下。
“乾綱獨斷,朕未嘗不想獨斷,可但凡朕有聖諭,你們哪次不是推三阻四?”
朱由校掌擊御案,猛然站起,掃視諸臣,大聲道:“你們,可真是朕的好翰林,好學士!”
一番話下來,東林黨人再無一句可說。
這時,沉默半晌的顧秉謙復又上前,勸道:“稟陛下,法不容情,江秉謙、高攀龍二人論罪當誅!”
話音落地,兵部侍郎崔呈秀等曾被說成“閹黨”的文臣們紛紛出列,齊聲道:
“臣等請陛下降旨,誅殺江秉謙、高攀龍二人,明正典刑!”
第六十五章 今宵吉時
那次朝會,可謂是一波三折。
起先,朱由校本是想着駱養性那邊密奏已經上了。
甭管這姓駱的私底下怎麼操作,反正私藏的大量糧食是被逡滦l從高攀龍府裏搜出來了。
開這次朝會,就是朱由校自以爲手裏攥着高攀龍的把柄,想拿這老傢伙開刀。
可他實在低估了東林黨把控朝會的能耐,幾句話下來,自己那個震怒什麼作用沒起到,反被他們得了後手,成功轉移仇恨到自己身上來了。
話說回來,這次魏忠賢可真是起了不小的作用。
一直以來,朱由校都在尋思,魏忠賢養了這麼久,內十二監幾乎都撥給他了,朝中還有顧秉謙、崔呈秀這些人與他配合。
怎麼一個高攀龍,就是拿不下來?
不過魏忠賢這貨也真是的,不等朕與東林徹底撕破臉,他也是不敢先動一步。
這天,朱由校坐在西暖閣,抖着腿一份份的看題本。
一旁隨侍太監很少見皇帝這般高興,也是嘖嘖稱奇,心情全都好了起來。
朱由校心情這麼好,自然是有原因的。
那次朝會後,魏忠賢總算大刀闊斧的開始對東林黨動手。
頭一個被抓的就是都察院御史江秉謙,幾個當時附和的言官也在今日被東廠找上了門。
東廠還是老辦法,先抓幾個小的到大獄玩一手“屈打成招”,然後拉個大的下水。
上回馮三元的事兒,楊漣回老家種地去了。
這次在朝會上“爆料”御史江秉謙乃高攀龍門生的人,是當今的內閣大學士顧秉謙。
魏忠賢再把江秉謙這麼一抓,朱由校就想去問高攀龍一句,你丫到底慌不慌?
轉眼,上次與張嫣見面已是十幾天前的事兒了。
這段時間,科道官不是犯顏批鱗,就是提起陳年舊事,攪亂視聽,朱由校被搞的焦頭爛額,哪有功夫去管後宮的事兒。
直到魏忠賢開始清洗東林,這纔有功夫想起後邊還有一後三妃未沾雨露。
想起這裏,朱由校興趣盎然,到東暖閣照着西洋鏡穿戴,換上宮人們早擺好的善翼冠,道:
“走,去坤寧宮,看看皇后去。”
朱由校一隻腳纔出東暖閣,身後跟着的一袑m人裏有個多嘴的,嘀咕一聲:
“原來不是與娘娘置氣,我還以爲皇爺要廢后呢……”
雖說聲音很低,但這話還是一字一句的傳到了朱由校耳朵裏,當即,他的神情有些變化。
“你說什麼廢后?”
望着皇帝面色微冷,那宮人忙跪地求饒。
“皇爺恕罪,奴婢這嘴賤了。”說罷,只見她開始狠狠扇自己耳光。
朱由校冷笑,道:“朕問你呢,說的什麼廢后?”
……
半晌,朱由校走在去坤寧宮的路上,不復方纔愉快的神情,卻是面沉如水,看不出情緒起伏。
想起那宮人說的話,心下又是一陣無名火起。
原來,自冊立皇后以來,除爲張嫣舉行大婚外,朱由校至今未幸坤寧宮。
後宮裏女人多,閒待着沒事,各種風言風語就傳了出來。
“這幫碎嘴子,朕在忙着國事,半月不去後宮,出來這麼多事兒!”朱由校冷哼一聲,加快了腳步。
路上,朱由校叫宮人們將近來後宮的傳言都說一遍,越聽,心裏越是發冷。
且聽一名出自御馬監的隨侍太監道:“近來又有更過分的,說皇后娘娘本非國丈之女,是個……來路不明的。”
“又說,娘娘主了中宮,有違皇家體面……”
也有宮娥小跑跟着,邊喘氣邊道:“奴婢也聽人說,宮裏用度本來是歸客奶掌,後來客奶出宮,就歸了西李娘娘。”
“傳言一多,底下人做事欠了心思,坤寧宮這月一百兩的俸銀,這月發了不到五兩……”
聽到這裏,朱由校終於有了反應,冷冷道:“底下人做事欠心思?沒那心腸毒的,底下人還敢放肆?”
聽皇帝這話,不知怎的,隨行宮人們都覺得心中出氣。
坤寧宮掌事宮女是個姓艾的,見皇帝遠遠前來,忙的迎上前來,揖身道:
“皇爺恕罪,娘娘尚在午睡,奴婢即刻便去通報。”
“不必,朕等她。”朱由校吩咐隨身宮人留在宮外,說完話越過段氏,一隻腳踏進了坤寧宮暖閣。
坤寧宮,歷來是皇后的寢宮。
坤寧宮之名,對應着皇帝的寢宮乾清宮,取意天地安寧,海晏河清。
作爲中宮之主的坤寧宮,本該是廣富國色,可朱由校進暖閣後,無端的感到一絲髮冷。
再望一望周圍,哪像上回自己見到那個活潑少女住的閨房,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就像一方封閉的櫃子。
裏邊的人被鎖在櫃子裏,出不來。
“委屈你了……”朱由校嘆了口氣,自語一聲。
自己一個疏忽,還是叫後宮惡人給鑽了空子,看來今後要更加善待她纔是。
“臣妾萬死,見過皇上。”正在想着,後方驀地傳來一聲顫語。
朱由校驀然回首,見張嫣已更衣、梳洗完備,她正端正地站在寢宮門前行禮。
“你下去吧。”
姓艾的宮女得了吩咐,行了一禮,也是輕輕退了出去。
“你宮裏這麼冷,爲何不與朕說?”半晌,朱由校方纔嘆了口氣,頗有責備地問。
張嫣仍站在原地,聞言眼睛微紅,輕聲回道:“妾知陛下操勞國事,後宮瑣事,不足以打擾聖聽。”
朱由校自然知道,她這是與自己賭起氣了。
隨即,朱由校上前數步,挽起張嫣的袖子,直接用自己的大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張嫣杏目圓睜,羞怯地欲抽回手,想是被皇帝忽然這副柔情的樣子給嚇到了。
朱由校哭笑不得,只能在手上加大了力度,打趣道:“你看你,朕不過是握了你的手,就羞成這樣。”
“若朕要你給朕生個龍子出來,爲大明綿延後嗣,你不還羞的鑽到牆縫子裏去?”
張嫣緊咬嘴脣,倒是不再掙扎。
朱由校哈哈一笑,心中也知道,若自己不是皇帝,只怕現在已被當成那不知分寸的“登徒子”來教訓了。
“怎麼,珠珠不願做朕的皇后?”
張嫣不明所以,只好抬起頭悄悄望了一眼,卻見皇帝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即又羞紅了耳根子,垂下頭去。
“陛下,你失態了。”
“失態?”
朱由校不置可否,將她微冷的手握暖,道:“這些時日,朝中事務繁多,是朕疏忽了你。”
“要不是聽人提起,朕還不知道你過的這般清苦。”
張嫣結舌半晌,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輕輕靠在了皇帝肩上。
朱由校還是頭一次有這種被人依偎的感覺,即在心中下定決心,這大明,必要在自己手裏強盛起來。
半晌,朱由校將臉湊近過去,吐息問道:“上回在懋勤殿,你問朕你像什麼花兒。現在朕想到了,你像海棠。”
張嫣沒想到皇帝居然還記得這事兒,氣惱地瞥了朱由校一眼,勉強端起架子,將小臉撇過去。
這時,朱由校將她打橫抱起,吩咐門外偷聽的宮人們道:
“去告訴西李選侍,就說皇后身體不舒服,今後,坤寧宮的月俸加倍,朕明日要去拜訪拜訪她。”
“還有,皇后說想喫酸的,你們去做點果子端來。”
張嫣抬起眸子,不解道:“我什麼時候說不舒服?”
朱由校衝她眨眨眼,笑道:“有身的女子,不都是酸兒辣女?”
聽這話,張嫣更不明白了。
“皇上從何處聽我有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