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延禧宮外的石道上,各宮的宮人們正都匯聚於此,忙碌異常。
聽說良妃回鄉省親,在大興縣遭遇變故的消息,整個後宮都被驚動了。
就連禮佛多年,早已不問世事的劉太妃也從慈寧宮來探望,至於張嫣,她早在良妃回來的第一時間,就趕過來了。
“王氏,你一定要好好兒的保養住身體,爲大明再添皇嗣,延綿萬福。”
劉太妃握着王氏的手,苦口婆心地道。
良妃臉色紅潤,並沒見什麼大病初癒的蒼白之色。
儘管她覺得自己的身子不錯,卻也礙不住鬧瞭如此大的亂子,更因爲驚動太妃而暗自自責。
張嫣一旁站着,也道:
“是啊,良妃妹妹,你懷了皇嗣,這是天大的恩賜,難免有人心生嫉妒,還是少些出宮,免得出事。”
“妹妹記住了。”良妃笑笑說道。
裕妃也與純貴妃站在一旁,噓寒問暖,話不多時,卻是門外一陣喧鬧,繼而一道尖亮的太監音傳了進來。
“陛下襬駕!”
第六百一十八章 一時佳話
皇帝駕到,宮人們連忙都讓開位置,方纔還烏央烏央的宮外,轉瞬間清空出了一條寬敞的通路。
劉太妃領着張嫣、裕妃並純貴妃來迎朱由校,說道:
“皇帝來了。”
朱由校微微一笑,縱使心中萬急,也還是在明面上存有一絲風度,道:
“見過太妃。”
劉太妃也微微一笑,側過身去不再說話,張嫣三女也都隨着站到一旁。
紅燭高展,正映出榻上王氏的臉色更加紅潤。
朱由校望見銅盆,小心將袍子搭在凳子上,然後俯下身去,親手將一方浸了許時的手巾取出擰好,敷在她的額上。
坐在榻邊,朱由校伸手輕輕撩開幾縷青絲,關切問道:
“還好吧?”
王氏的眼圈兒頓時紅了,自打入宮以來,她這還是頭一回感受到丈夫的溫柔。
朱由校還以爲是她還在難受,心裏緊張起來。
見王氏不吭聲,更探過身子拉着她的胳膊,將手輕輕撫在她的臉上,仔細感受。
“你怎麼哭了?”朱由校一愣,轉頭吩咐道:“傳太醫過來,替良妃悦}。”
話音才落,一名宮娥剛走,王氏喜笑顏開:
“陛下,臣妾是喜極而泣,陛下若能日日這般待我,恨不得再暈倒幾次。”
“就算是真的有人要害我,我也死而瞑目了。”
“有朕在這,誰敢?”朱由校凝視她半晌,搖搖頭,鄭重地承諾道:“朕無論是朝政如何,心中總還是掛念着你們的。”
“你和你肚子裏我們的孩子,都不會有事。”
良妃聽見這話,重重點頭,然後將頭伏在朱由校手上,傻傻地笑了。
朱由校也跟着笑起來,繼續說道:
“這次大興縣的事,朕已經讓逡滦l去查了,假以時日,一定給你個交代。”
“有朕在這,沒人敢動你們分毫。”
這時候,太醫院的太醫匆匆忙忙奉詔趕來,還沒進門,便就行拜禮道:
“參、參見陛下!參見太妃!見過皇后娘娘、見過……”
這一連串的參拜話還沒說完,朱由校頭也沒抬,抬起手衝他吩咐道:
“你去把那邊兒凳子上朕的袍子拿過來,當心點。”
太醫疑惑地放下藥箱,從繡凳上拿來皇帝纔剛脫下來,上頭還有餘溫的御袍,恭恭敬敬遞到邊兒上。
他的眼睛垂頭望地,看着自己的腳,根本不敢抬頭窺探哪怕一眼皇帝及皇妃的天顏。
朱由校根本沒在意這些細節,接過日常穿的袍子,伸手往大袖裏尋摸。
看見這般,張嫣等人也都一臉納悶地瞧過來。
只消片刻,朱由校攤開手掌,裏頭卻是兩粒西番進貢的鳥蛋,不知是什麼鳥兒的,反正又小又巧,一手能捏住兩個。
朱由校望着王氏,笑吟吟說道:“這是西番上貢過來的,用來抹頭髮,比雞蛋清要好。”
“給你的。”
王氏愣住了,她從沒見過這樣小巧剔透,如同璞玉般的鳥蛋,一時沒有動作。
朱由校沒什麼耐心,直接將這鳥蛋塞到她的手裏,道:
“這東西,西番一年也才進貢八顆,朕每年分你兩顆,省着點兒用。”
“要是實在喜歡,朕這就下旨,叫西面的番邦多上貢一些,他們不敢不聽朕的話。”
說到這,朱由校的眼神逐漸下移,不知怎的,就望見躺靠着的王氏的胸前。
王氏雖然美貌不及張嫣,卻也是全國秀女當中的絕色,不然也不會在選三環節中在卸嗝琅斜恢煊尚R谎巯嘀小�
這樣的女子,很少有男人看見了不會心動。
雖然她的家鄉就在畿輔,卻總喜歡梳江南女子的髮簪,一頭黑雲般的秀髮鬆鬆地挽着,胸脯隨着她小鹿亂撞般的心思而起伏。
過不多會兒,竟又感動得哭了。
朱由校收起臉上的笑容,正色道:
“傳旨禮部,冊封王氏爲良貴妃,蔭其父兄,仍居延禧宮,擇日舉行大典。”
“謝過陛下。”
王氏一時間沒有從這般驚喜中緩過神兒來,手裏握着皇帝送她的鳥蛋,臉上泛着如獲至寶的欣喜,更似閨中少女初聞情詩時的羞澀。
一番折騰,壞事變成喜事。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宮中都在熱熱鬧鬧的準備冊封大典,禮部則將大典定爲下月初一的黃道吉日,因而忙活得焦頭爛額。
至於張嫣及裕妃、純貴妃,都在替即將晉升爲貴妃的王氏而高興,每日聚在一起閒聊。
《京報》有司很快將皇帝及準貴妃之間的逸事刊登,文人騷客聚而作賦,流傳市井之間,一時傳爲佳話。
……
山西,太谷縣。
曹府上下忙成一團,即將要有一名貴客前來,曹三喜喜出望外,恨不能出城十里相迎。
祁幫本是晉中商幫中勢力最大者,各大商幫聚攏在祁幫周圍,晉中幾無皇商及外地商人的落腳之地。
天啓五年上半年,范家替死案震驚全國,甚至於驚動了紫禁城中的皇帝。
隨即,東廠開始涉案,大檔頭傅應星親自負責清查晉中富庶的商幫羣體。
除此以外,逡滦l也派遣四大千戶之一的田爾耕,負責整頓晉中各地督辦司。
廠衛插手,緹騎四出,並且開始大規模抓人、清算、追贓,直接導致滿朝文武都不再敢在替死案一事上輕舉妄動。
天啓五年六月,大明宣定泰寧衛。
很快,晉中商幫與關外東西虜往來的各種信件被刊登在京報上曝光,引起信�
太原渠家、榆次常氏、張家口范家、清源亢氏等十三家豪商相繼被東廠清算。
保守估計,這次遭到東廠牽連、追贓的總人數,要超過三千人之小�
從明初鼎盛至今的祁幫,就這樣沒落了。
隨着祁幫沒落,東廠的兇名更加顯赫,其番役所及之處,上至地方官吏、地主、豪紳,下到窮困小民,人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替死案總算是結束了,此後晉中商幫成片的沒落及覆亡,這已經是無可逆轉的事實。
幸叩氖牵@個時代的人們,卻因此見證了另一個商幫勢力在晉中的興起,即以太谷曹家爲首的太谷商幫。
曹三喜很快就在渠家等十三家晉商相繼被東廠清算後高調宣佈,帶領太谷商幫加入皇商會。
皇商會在蘇州成立,勢力範圍先後覆蓋到山東、杭州、福建、山西,這是朱由校在背後推波助瀾的結果。
聽命於朝廷的皇商會總領全國商會,把控內外貿易及物資的那天,已經不遠了。
第六百一十九章 二載春秋
“總督來了!”
門外僕人驚呼一聲,思緒之中的曹三喜也是一驚,連忙起身,卻見那一身風塵僕僕的山陝總督已經一樣進了正廳。
“總督大人怎生的也不叫人通報一聲,小民好提前去親自相迎,哪能讓您登門來啊!”
曹三喜向前幾步,看那意思,是要將主位讓出去。
朱燮元是有事纔來,並沒有多少客套的心思,寒暄幾句,也就一屁股坐在客座上,說道:
“曹東家不必拘禮,本督此次前來,是有事相求。”
曹三喜其實已經猜出個七八,天啓三年時,朝廷增設山陝總督一職,總領二省軍政大權。
這種職位,其權利已經遠超一地督撫,除非要務在身,否則有明一朝,也不見設過幾回。
山陝總督至今更是頭一次設立,又是由久有戰功的督師朱燮元擔任,在這上面,皇帝的心思顯而易見。
朱燮元在山陝兩省,一待就是兩年。
中間大明與察哈爾因入寇之事爆發戰事,天啓皇帝就算破格啓用名不經傳的山海關兵備孫傳庭,也沒有絲毫要召朱燮元回去主持大局的意思。
這足以說明朱燮元這兩年所做的所謂“公務”,到底有多重要,足令無數山陝兩省的文臣武將、豪商縉紳們冷汗直冒。
而今朱燮元無事不登三寶殿,說來就來,必定是有事要讓自己去辦。
曹三喜對這種事一向十分敏感,上次朝廷要辦十三家晉商時是那樣,現在也是如此。
他思緒如飛,面色不動:
“總督大人既來,還談什麼‘求’,但凡大人吩咐,小民無有不從!”
朱燮元點頭,說道:
“既然如此,本督就開門見山了。”
他手握在一起,遙向京師一拱,肅聲道:“承蒙陛下抬愛,叫我整頓山陝衛所軍屯,至今日,已有了些眉目。”
“山西衛所軍屯凡千畝,十之八九皆爲地方衛所軍將侵佔,餘下之三二成,又要被地主、文官瓜分。”
說到這裏,朱燮元的聲音已經變得有些氣憤,他望着一臉震驚的曹三喜,道:
“本督既受皇命,整頓軍屯,就該秉公執法,認真辦事!”
曹三喜總算明白,皇帝讓朱燮元一直待在山陝這個鳥不拉屎的爛地方是來幹什麼來了。
這又是一步大棋,一步醞釀了不知多久的大棋!
山陝兩省的軍屯不過佔天下間三分之一還不到,只是衛所制度糜爛到底的一個縮影。
而朱燮元在山陝整頓軍屯兩年至今的成果,直接決定着衛所制度能否被徹底改革!
在這件事上,除非皇帝下定決心改革衛所,否則當今天下,沒有第二個人會有這種能耐!
曹三喜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時間也不敢吭聲了。
是啊,整頓軍屯也就算了,可整頓軍屯,只會是更大動作的開始,當事情上升到改革衛所的時候,一切的性質就都變了。
那個時候,是和幾乎所有人爲敵!
這是一塊從明初延續至今的大蛋糕,這塊蛋糕要怎麼切,誰拿大的,而哪個階層只能受到壓迫,這早就定了。
從上到下,文臣、武將,地主、豪紳,甚至於一名普普通通的領兵將領,所有人都是受益者!
要和這麼多的人鬥,即便是已經手握大權的當今皇帝,曹三喜,也要替他捏把汗。
現在他最擔憂的不是皇帝能不能有這個魄力,而是所謂的“帝黨”到底有沒有徹底改革衛所的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