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渠家禎猜到他的心意,喟嘆一聲,低聲說道:
“賀瘋子,別看了,這事我們管不了。”
說着,渠家禎也長嘆口氣。
他自詡算是久居邊關的宿將,見慣了打打殺殺,而今此情此景,依然覺得十分可恨。
賀人龍緊緊攥着的雙拳指尖泛白,他尚能聞見,空氣中飄散着一股血腥氣息,令他胸膛發悶。
良久,轉頭道:
“管不了?”
“我們是官軍,官軍不就應該保護百姓,這次出關作戰,就是當今陛下爲救回那十餘萬被擄百姓。”
“要是徒勞無功,我們出來一番賣命,又是爲的什麼?”
渠家禎蹲在其中一個被逼迫到牆角的婦人屍體旁,伸出手將她瞪圓的眼睛輕輕撫合,嘆息說道:
“老賀,我們救不了她們,也救不了尚在西虜手中的諸多百姓,我們總是縮在關內,如今出來了,怎能只是爲了救人。”
“此番得勝,不說拓土,你知道對邊疆有多大影響嗎?”
“我們這一仗,至少能爲邊疆換來數年的和平,數年不再有人會被西虜掠走,這就夠了。”
賀人龍冷哼一聲。
“不,這根本不夠。”
出關這一仗,對他的影響還不限於這是場硬仗。
最主要的是,賀人龍頭一次見到亂世中普通人的命撸降资怯卸啻嗳酢�
就算朝廷與西虜開戰,這些被擄走的百姓命咭琅f岌岌可危,最後能被順利救回去與親人團聚的,只怕真的不多。
大明與以察哈爾部爲首的漠南蒙古諸部這一場戰爭,足足持續了半年,耗費軍資近千萬,動員兵力幾近二十萬。
就在雙方都以爲不會再打起來的時候,卻是陡然發生了變故,以一場猝不及防的決戰收尾。
這一場決戰來的很突然。
孫傳庭、林丹巴圖爾事先誰都沒有想到,其實這全因一名叫做李鴻基的小小把總無意間的驚人發現。
一般來說,這種時候都要乘勝追擊。
但孫傳庭並沒有這種打算,他一面下令各部打掃戰場,割取首級以便封驗成功,另一方面,寫奏疏向京師報捷。
在不久前還是林丹巴圖爾汗帳的地方,孫傳庭寫下了捷報中的最後一段話。
放下筆的那一刻,他才真正覺得輕鬆。
輕鬆的不是這一仗打贏了,而是自己總算不負當今陛下之厚望,不辱使命,打贏了這至關重要的一仗。
他將捷報封好,叫來親兵,道:
“將這封捷報加急呈送京師,陛下一定高興,要讓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們贏了!”
親兵早就備好馬匹,聞言即將捷報收在懷中,翻身上馬,向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我們贏了……
這四個字,一直迴盪在他的心裏,久久不散。
……
“大捷——”
“漠南大捷,我朝擊潰西虜各部聯軍,斬首數萬,林丹汗北遁察漢浩特!”
“西虜左翼諸部領主聯名上表,稱臣歸順!”
“不世之功!大明千古!”
在同一天,孫傳庭的捷報與左翼諸部領主的聯名合請被送到了京師。
一時間,京師腳下街頭巷尾各處的沸騰,各處的慶祝。
朱由校坐在皇極殿的九龍御座上,看着捷報和左翼諸部歸順的表文,心裏不激動那是假的。
這一仗的勝利意義,和遼東大戰是相當的。
如果說遼東大戰的勝利,給明軍在遼東扭轉局面的能力,奠定了後來熊廷弼收復遼東的話,那麼這一仗,就是讓整個蒙古看到了,誰纔是他們應該尊奉的強主。
不是後來崛起的建州,更不是察哈爾部黃金家族,而是大明,也只有大明!
大明,真正會庇護歸順之臣。
當然了,這一仗之後,朱由校也可以自信的對外宣稱,如果有人膽敢冒犯天威,朕就有實力打得他們抱頭鼠竄。
這是戰勝後的餘威,更是發自內心的底氣!
這一仗之後,自左翼河套至塞北三衛的廣大邊疆地區,全部都已經臣服於大明,日後再無煙警!
最好的長城,就是人心!
左翼各部心悅臣服,察哈爾及漠南諸部被夾在中間,早晚完蛋!
朱由校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學習皇太極的做法,利用這場戰爭的勝利,來分化原本臣服於察哈爾的漠南諸部。
其實說起來,這也是林丹巴圖爾咎由自取。
雖然在他的領導下,察哈爾部已經成爲蒙古第一大部,擁有一統諸部的實力。
可他擅自改變在蒙古地區延續數百年的黃教,又在戰後兼併土默特,背棄奈曼,令他失了人心!
這是歷史上林丹汗性格的缺陷,朱由校在後世也不是什麼戰略大能,但是這一點肯定要利用起來。
當然,這一仗贏得的確不容易。
半年過來,動員十餘萬大軍的軍費已經是個天文數字,除此以外,損傷也令人高興不起來。
孫傳庭的捷報沒有說戰損,卻是將這部分另外呈遞給了兵部,由兵部在前一天晚上交到了西暖閣。
斬首西虜數萬,收復河套地區,大明付出了同樣慘重的代價。
近千萬的軍費,多達五千八百餘人戰死塞外,三萬餘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輕重傷勢,而且這還只是初步情況。
隨着時間的推移,有一些重傷員會因爲塞外條件的惡劣而傷勢惡化,現在迫切需要的是退兵。
這是大明對外作戰以來,傷亡最爲慘重的一次。
也許是因爲將領們出關作戰經驗不足,也許是因爲什麼別的,但是朱由校知道,這一仗之後,應該順坡下驢了。
無論財政方面,還是出關作戰將士的歸鄉心切上,都不支持朝廷再硬打下去了。
孫傳庭應該撤兵回關內,但是這一仗不能白打。
朱由校現在要做的,就是讓西線不再是日後與建奴作戰時的拖累,成爲助力。
這一切都需要利用歷史上那位林丹汗令人敬而遠之的獨特性格,對此,朱由校已經有了一些想法。
第五百五十七章 烏珠穆沁、欽察二部覆亡
朝堂上有人建議讓孫傳庭就地築城,派兵防守,以此遏制西虜,朱由校置之一笑。
這本身就是個蠢材纔會提出的建議,要麼說這人就是對兵事一竅不通。
就地築城,不說勞師費力,也不說咚统谴u、原料有多難,就算你一夜築城,想守住也是極難。
有幾個人願意背井離鄉,去如此遠的塞外常年駐守?
如果真的想守住,就不能只築一座城,需要按照地形同時建造多處堅城,派遣大軍,遷徙百姓,這纔是長久之功。
可關外路途甚遠,又不是農耕之地,難道要從關內一直持續呒Z?
在朱由校看來,河套地區雖然已經收復,但卻只能讓蒙古人自守,現在自己需要做的,只是控制人心,以人心爲長城。
那裏其實和安南一樣,打下來容易,但是想要守得住,不僅難而且對財政反而是個負擔。
何況河套地區現在還不如安南,送給蒙古各部駐牧還行,明軍想要強行築城而守,利益遠遠小於損失。
有時候,祖制需要更改,但是有的時候,老祖宗的政策纔是最符合地方形勢的,需要延續。
“陛下,這是左翼三百餘個大大小小部落的聯表!”王承恩捧着一份本子,來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天可汗……呵呵……”朱由校伸手接過來,看完後,其實並沒有什麼高興之情。
左翼這幫領主不過也都是羣唯利是圖的貨色而已,他們如果有更好的選擇,是一定不會臣服大明的。
不過既然他們臣服了,朱由校就要防止他們日後和林丹汗一樣,背盟棄約,將他們牢牢綁在自己的腳下。
天可汗這個名諱,是康喀爾提出來的,朱由校並不打算接受。
一來是沒什麼用,二來,朱由校也不覺得自己配得上天可汗這個稱號。
或許,等真正幹碎林丹汗和建奴的時候,朱由校會重新考慮冠以草原天可汗這個稱呼。
雖然,這並沒有什麼卵用。
當皇帝這麼久,朱由校早就對這些所謂的稱號不再那麼看重,隨即說道:
“天可汗就不必了,他們能臣服大明,朕就已經很高興了。”朱由校放下聯表,說道:
“轉告他們,他們棄暗投明,大明當然歡迎,只不過還是要一碼歸一碼!”
“去年在大同擄掠的大明子民要全部歸還,每一個部落的領主,都要讓自己的直系繼承人來京師武學院學習。”
“朕宅心仁厚,幫助他們培養繼承人,以免日後誤入歧途,這種苦心,朕不說,他們也應該明白!”
“出關作戰的將校,皆隨孫傳庭凱旋迴京,朕在京師親自迎接,爲他們舉辦凱旋式!”
“制同以往,凱旋式後敘功升賞!”
……
左翼諸部得到大明擊潰察哈爾部的消息,起先是不可置信,而後便是歡騰。
林丹汗被打跑了,這對他們的意義可真是太重大了。
簡單來說,他們不僅活下來了,而且還爲自己找了一個比察哈爾部更加強大的靠山。
看起來,大明不僅是體量大,打起仗來也不會含糊!
“帶卓克圖!”大帳之中,留守大臣康喀爾意氣風發地向外大吼一聲。
凶笠眍I主也都是議論紛紛,等着一個人的到來。
很快,被五花大綁的烏珠穆沁部領主卓克圖被綁到了帳內,毫不留情地遭到了蓄I主的大罵。
“卓克圖,你該死!”
“就是因爲你,擅自殺害那些關內人,搞得我們整個部落差點兒跟着你陪葬!”
“要不是大明皇帝明察秋毫,我做鬼也放不過你!”
“烏珠穆沁部算是毀在你手上了!”
康喀爾自然知道,在作戰時,卓克圖率領烏珠穆沁部倒戈,幫助察哈爾部進攻明軍。
雖然在旨意上,大明皇帝沒有明確說這件事,但是康喀爾明白,如何處置卓克圖和烏珠穆沁部,這就是自己給大明皇帝表忠心的機會了。
他眯着眼看向下頭那人,冷冷問道:
“卓克圖,你後悔嗎?”
後者聞言一愣,然後哈哈大笑。
“後悔?我很後悔!”
康喀爾神色一緩,正想着給他留個全屍,話還沒出口,就聽卓克圖繼續說道:
“我後悔,不早點跟着大汗,將你們這些背叛長生天的叛徒一網打盡!”
“你們等着吧,察哈爾部不會放過你們的!”
阿巴噶部領主噶爾扎再也忍受不住,上前拎起他的衣領,大聲反問:
“察哈爾?”
“你還不知道吧,就是你口口聲聲的大汗,那個林丹巴圖爾,在戰時第一個鳴響號角,帶着他強盛的察哈爾部逃走了。”
“你把他當大汗,他把你當什麼?”
“這樣的大汗,不遵也罷!”
聞言,卓克圖顯得有些不可置信,他瘋狂掙脫,滿嘴唾沫,“你放屁,大汗是不會先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