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都隆僧格拔出彎刀,金戈挽雪,反射出幽幽晶光,手腕猛然翻轉,指向白登山,高聲喊道:
“殺去!”
“給本汗圍了白登山!”
一時間,馬蹄聲平地衝霄。
第四百六十三章 以身作餌
雪還在下,風聲依舊在耳邊獵獵作響,寒風裹挾着細微的冰雪,刺得人臉頰生疼,戍守將士的衣甲即便是穿得再厚,也難以抵擋無孔不入的邊疆風雪。
土默特人的騎兵踏在大同的凍土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隆隆聲。
都隆僧格騎在最前面,手握彎刀,駕馬疾馳的同時也在往白登山方向不斷張望。
就在這時,天空上一陣呼嘯傳來。
卻是幾道黑影自白登山頭疾射出來,毫無阻攔地落在行進中的土默特馬隊之中,一下子擊散了馬隊,然後一頭扎進地裏。
被大雪蓋住的凍土崩裂開來,帶起大片的砂土,坑裏除了土默特人與坐騎的屍體,也冒出了陣陣白煙。
土默特距邊關較近,經常與守關的明軍周旋,他們不用看就知道,這是明軍的火炮在山上發射了。
這還只是開始,不斷有巨響從白登山傳來,震撼着每一個牽着馬繮的土默特騎兵的心神。
天空中的黑影越來越多,土默特人互相對視,都顯得有些震驚,更多的是有些害怕。
刀箭無眼,南國人的火炮更是如此。
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忽然遭遇炮擊,就是草原上馬術最好的勇士也難以避開。
都隆僧格聽到了身後的遍地哀嚎,也聽見了身邊的驚顫之語,他知道,蒙古人對明軍火炮一向畏懼至深。
但現在顧不了這麼多,都隆僧格策馬來到一個小坑邊上,看着裏面的慘狀,面色陰沉。
看來自上次叩關到現在,明軍的火器射程更遠也更加犀利了,還沒走進官道居然就能打到自己。
這樣下去,像現在這種可以叩關劫掠的時候會越來越少!
隨着白登山頭的持續發射,前面的土默特騎兵的驚呼聲也愈來愈大。
馬隊纔剛踏進官道,距白登山腳下尚一里有餘,誰也沒想到這麼遠的距離,明軍的火炮居然還有如此威力。
“進入官道!”
“不許後退,只要圍了白登山,就不用怕南國小兒的炮擊了!”
爲數卸嗯艿耐聊仳T兵彷彿逃命似的,黑壓壓一片進了登白官道,很快他們發現,明軍雖然奪回了官道,但卻並沒有在官道上豎起什麼旗幟。
現在看起來,張萬邦突襲官道更像是前來騷擾,讓自己不能舒舒服服的飲馬換乘。
官道兩側的明軍,早已經枕戈待旦,就等蒙古人進入包圍圈了。
得益於土默特騎兵速度飛快,行進時造成的動靜,極好地掩蓋住了明軍調動的聲響。
很快,土默特騎兵全數進入官道。
一里地,說遠不遠,說近,倒也不是特別近,都隆僧格騎着本部最快的黃褐色健馬,很快就來到白登山腳下。
看着狹窄的入山口,他更加堅定張萬邦是要引自己進山的想法。
“你看,白登山地勢狹長,入山口又如此窄小,若是大軍通過,強行攻山,只怕會是個絞肉機!”
都隆僧格指着山上,又指向入山口,說道:
“張萬邦自詡名將之後,卻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依我看,南國小兒中這些所謂的名將,全都是一個模樣!”
“傳令——”
不等他這話說完,山口處傳來一陣蹄聲,卻是大同總兵張萬邦獨自出現,朝這邊譏諷說道:
“都隆僧格,虧你還是雄主之後,本鎮已在這裏恭候多時,臨山一腳,怎麼,你怕了?”
“汗王!”
都隆僧格沒急,下頭的領主們卻急了,嚷着要率泄ド剑退阆埋R強攻,也要讓這些囂張的南國小兒付出代價。
“張萬邦這是故意誘我進山,三國演義看過嗎?”
“南國小兒一向狡猾的很,我們沒有必要強行攻山,圍過今晚,等大汗那邊攻下大同鎮城,撤了便是!”
“憑他這幾萬步卒,還是不敢出山與我一戰的!”
回去後,張萬邦來到軍營之中,一名家丁近前道:
“鎮臺實在沒有必要以身犯險,山上只有家丁隊和炮營,若是激怒蒙古人強攻,只怕弟兄們無法護住鎮臺。”
張萬邦雙手向下一壓,朗聲說道:
“自古用兵之道,都要講究個不戰驅人之兵,要是一動不動,反而惹得蒙古人懷疑。”
“我這麼往外一站,就是在告訴蒙古人,這山上有我的全部主力,巴不得他來攻山。”
“這樣一來,他反而不敢輕舉妄動!”
實際上,都隆僧格的想法和張萬邦所預料的如出一轍,對面的總兵就在山上,這幾乎說明山上肯定埋伏有重兵。
直接攻山,騎兵優勢喪失,大隊騎兵變成步卒,正面對抗明軍犀利的火器,就算攻下來也肯定傷亡慘重。
可是如果自己就這樣圍山,張萬邦下山不得,他一發炮,自己就命人騷擾射箭,難受的會是張萬邦!
況且,都隆僧格也有另一層顧慮。
帶來這三萬餘人都是土默特部的勇士,攻山有了損傷,這是他自己買單,指望林丹巴圖爾能給補償?顯然是異想天開!
“團團圍住白登山,不能放走了一個南國兵!”
土默特騎兵在山腳下展開陣型,打算圍而不攻之時,餘的明軍也都悄然摸到官道兩側,靜靜等待山上發炮的號令。
少傾,山上有了動靜。
“砰砰砰——!”
這次的炮響幾乎沒有停歇,震耳欲聾的響聲有力掩蓋了大隊明軍奔襲的腳步聲。
一名土默特領主見山上發炮,也指揮騎射陣道:
“給我射,向山上射,就算射不到,也要干擾那些南國小兒,叫他們不能輕易放炮!”
話音落定,土默特的騎兵們紛紛張弓搭箭,然後忽然發出陣陣慘叫,落馬一片。
領主回頭望去,正趕上一顆鉛彈射來,腦門直接被擊中,眼神瞬間失去光彩,整個人落在馬下。
官道兩側田埂上傳來一陣排銃施放聲,無數明軍忽然從四面八方跳出來,許多人端着鳥銃,對準密集的土默特騎兵接連施放。
如炒豆一般的嘣嘣連響,密集的鉛彈朝着土默特騎兵疾射而來。
慘叫聲幾乎同時在幾個方向響起,騎射陣外側的土默特騎兵接連不斷的中彈,跌落下馬。
明軍趕上,用刀刃刺穿了這些落馬土默特騎兵的胸膛。
“哪來的聲響?”
都隆僧格騎在馬上,在他的耳邊各個方向都極爲喧鬧,根本聽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空上有山頭髮炮的撼響,周圍不知何處又突然出現許多鳥銃的爆響,耳邊的慘叫和馬嘶聲也越來越多。
“不好!中了南國小兒的奸計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 成名之戰
“哨探是怎麼回事,幾百人,竟沒有一人發現南國小兒在官道兩側埋伏了大量的伏兵?”
實際上,土默特哨探在官道打探的時候,張萬邦的確沒有設下多少伏兵,起初只是爲了抓幾個舌頭,問問鎮城情況。
因爲廣昌營傳來是土默特部來官道的消息,這才臨時改變戰略,打算將計就計,抓住蒙古哨探撤回,大軍尚未進入官道的這個時機,在官道兩側臨時設伏。
都隆僧格來到負責指揮哨探的一名領主身前,無意聽他辯解,揮刀便砍,望着腳下屍體,啐道:
“真是廢物!”
其餘的領主都因此而大驚失色,有一人驚疑不定地望着都隆僧格,勸道:“事已至此,汗王,我們還是想想解決之法吧!”
“解決之法?打!”都隆僧格揮舞着彎刀,大聲喊道:“後退者死!敢後退的,先給我殺了!”
後面遠遠傳來一陣呼喊,都隆僧格看不到,其實是渠家禎率領的廣昌營殺奔來了。
“不準後退!”
“射箭還擊!騎兵在平原打不過步卒,我還有什麼臉面回到草原稱汗!”都隆僧格駕馬迎上廣昌營,因爲四周太過喧鬧,只好用盡力氣大喊。
其實明軍雖然設伏已久,但現在是劣勢。
設伏的明軍約有四萬多人,其中可以稱爲精銳的,只有張萬邦的本部兩萬餘人,其餘大部分都是衛所兵。
衛所兵戰鬥力很迷幻,像是這種順風的時候,一個個如同戰神,可一旦稍稍陷入劣勢,就有可能瞬間崩盤。
兵敗如山倒,衛所兵一旦崩潰,很容易連帶着衝散張萬邦的本部精銳,打亂原本的作戰部署。
張萬邦以身做餌,留在山上吸引都隆僧格,率隊指揮的是副總兵徐壽輝。
徐壽輝看着周圍,蹙緊了眉頭。
由於蒙古人根本沒有任何防備,現在明軍的損失還微乎其微,可地勢畢竟於步卒不利。
一旦蒙古騎兵反應過來,官道兩側的鳥銃隊就相當於暴露在蒙古人眼前,沒了任何防護,必然損失慘重,但此時已無退路。
徐壽輝登高大呼:“報國的時候到了,袑⑹浚S我殺虜立功啊!”
“鎮臺就在山上看着我們,我們要用此戰來向陛下報捷!”
爆響聲不絕於耳,鳥銃兵們似乎也知道自己處於極度危險的境地,所以都在拼命的施放,能多放一銃就是賺的。
至於明軍各營之間的差距,則是因爲混戰而變得越來越遠,爲了掩護伏擊,山頭依然在拼命的放炮。
這個時候,各營實際上都在各自爲戰,統一的調配已經來不及也傳不到各個將領的身邊。
炮擊和鳥銃造成的還不只是傷害,其聲響也足以震撼蒙古人的心神,最少也能讓他們的坐騎不聽使喚,對他們造成干擾。
蒙古人這時候也已經反應過來,拼命的放箭還擊。
官道上和田裏倒滿中箭的明軍士兵,但由於軍心依舊沸騰,整個隊伍仍在繼續衝擊,與蒙古人擠在了山腳下。
後方的官道上,數不清的明軍一直延伸到兩側河邊的飲馬處,官道上無人的坐騎也是越來越多。
兩方加起來近十萬的大軍,就在這狹窄的官道和白登山腳下攪和在一起,大同鎮城的失陷與否,也決定於這尺寸之地。
“轟隆隆——”
又一聲巨響,一枚炮彈轉瞬而至,落在官道左側的河水中,滾滾水柱隨即沖天而起,和着泥漿撲上官道,幾個正在釋放鳥銃的明軍被撲了滿身泥污。
但是沒有人在意,這幾個明軍微微蹙眉,手上動作並沒有絲毫停頓,依舊在飛速地更換子藥,繼續放銃射擊蒙古人。
這場伏擊戰越打越亂,直至渠家禎率領廣昌營衝到土默特的騎射陣中亂砍亂殺,纔算進入了膠着。
山腳下一片驚慌的叫喊,官道上到處都是驚慌失措、放馬狂奔的蒙古人,就連都隆僧格身邊的近衛們也只得抽出彎刀近戰,很少有什麼功夫用弓箭射擊。
……
“攻城!”
大同鎮城。
城下的蒙古戰陣中角聲又起,數萬名士兵持着藤牌、彎刀緩緩前進。
一聲號角響起,頃刻間,城外打着圈的騎射陣中再度射出如雨點般的箭簇,漆黑的夜空更爲之一暗,吶喊聲嘯雷般動地驚天。
新一輪的攻勢即將來襲,城頭明軍卻是早已精疲力竭。
戰死者慘不忍睹,負傷者痛苦哀嚎,存活者則失魂落魄、驚慌失措,絕望再次不可抑制地蔓延在整個城內。
就連那杆上書“明”字的高招旗幟,也因蒙古人的騎射而變得破破爛爛。
石永貞單膝跪地,望着佈滿城頭的屍體,打到這一步,他也知道,這是最後的進攻了。
這次進攻,他再抵擋不住。
石永貞遙遙望向京師方向,聲音中帶着絕望,“陛下,末將無能,無以忠王事,大同鎮城在我的手上,丟給蒙古人了!”
“末將無能,末將無能啊!!”
恰在此時,嚴陣前進的蒙古大軍亂了。
許多艱苦守城的明軍咬牙站起來,望着遠遠北面,卻是見到,土默特部的騎兵如同驚弓之鳥,瘋狂的向這邊衝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