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本撫聽來傳旨的王公公說過,候總兵帶兵有方,西南戰時,進退自如,頗有章法,這二載以來的筆筆功績,朝中也都有數。”
“再過不久,江南必生動亂,朝廷要調兵安撫地方,候總兵放在西南是小材大用,遲早都要調出去。”
候良柱點點頭,心中已經隱隱期待接下來朝廷對自己的部署。
他一手接來馬繮,親自牽着,與朱燮元走在最前面,抬手應道:
“征伐勘亂,這些都是身爲武將的分內之事罷了,末將看來,這些遠談不上是什麼功績。”
“分內之事能做到已是殊爲不易,現在的滿朝文武,有幾人能真正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的?”
朱燮元看他一眼,哈哈大笑,旋即又上下打量一番,打趣道:“候總兵學識敦厚,見多識廣,若非從軍,也必將是一代文士!”
候良柱撓頭,在諸將官的粜χ姓f道:
“撫臺取笑末將了,末將自幼以來,唯念征戰沙場,忠君報國而已,若將來有幸戰死戰場之上,也算不辱將門出身了。”
朱燮元栩笑了笑,揹着手,望着外面,悠然道:
“我一介文士,如今卻要投筆從戎,領兵北上拒敵,你們做武將的,怎麼就不能讀書識呢?”
候良柱沒有接話,心裏卻也是贊同的。
他打算從明日開始,就讓自己的部下向那些來西南講學的士子學習識字,反正他們教誰都是教。
至於自己,還是算了,他向不是這塊料。
來到城門口,不出所料,這裏已經自發聚集了無數的鄰里百姓,他們手扶着手,殷殷望來。
朱燮元抖了抖肩上盔甲,自候良柱手中接來馬繮,翻身上馬,向周圍的將領、百姓一一拱手,然後轉身疾馳離去。
第三百零六章 諸將
半月後。
在這半月間,雖然朱燮元一時不能趕到京師,各地的大規模調兵卻一直在進行。
此時的京郊大營裏,已是旗帳連天,各地兵馬奉詔入京,每日間都是人喊馬嘶,大批兵馬的往來調動。
最先趕來的,是天津總兵馬爌。
天津兵距京路途不如大名府和薊州鎮更近,卻是接到詔令後第一支抵達京郊大營的兵馬。
馬爌是山東蔚州人,出身將門,祖上有一個顯赫的家世。
他是嘉靖、隆慶、萬曆的三朝名將馬芳之孫,薩爾滸之戰中,北路大軍的統帥馬林亦是他的父親。
薩爾滸戰敗,令馬氏將門蒙羞不已。
除逃回固原的父親馬林被處死外,他的兩位兄長馬燃、馬熠及百餘親族,盡皆死於努爾哈赤的後金鐵蹄之下。
馬氏將門,光耀三朝,如今唯馬爌一人而已。
聽到朝廷動兵與後金大戰,當時正在總兵官邸睡覺的馬爌,轉瞬間便沒了絲毫的睡意。
相反,他激動的徹夜難眠!
四年了,整整四年!他每夜都在睡夢中聽着父親悔不戰死的哭訴,在腦海中想象着兩位兄長倒在女真人屠刀之下的悽慘窮途!
馬爌做夢都想帶兵殺回遼東,爲馬氏將門一血前恥。
如今,機會來了,這次朝廷集結兵力規模之大,乃是薩爾滸之戰後首次與建奴進行大規模會戰。
這一戰,他定要爲父親、兄弟報仇雪恨!
馬爌一夜沒睡,第二天就發出公文,在天津府各處徵集兵馬,集齊了兩萬之數,然後迅速北上。
來到京郊大營以後,他望着彼時還空蕩蕩的營地,挑了個離督師大帳最近的營盤,然後召集天津諸將領,每日商議戰情。
馬爌率領天津兵抵達京郊大營後的第三日開始,各部官軍亦都開始陸陸續續來了。
先是距離最近的薊州鎮,他們的總兵官,是臭名昭著,以諂媚魏忠賢而上位的閹黨王威。
再則是位於畿輔之地的大名府,通州三衛,興州衛、營州所、保定府等地京軍。
京軍的作戰熱情普遍很高。
這些人都是在去年同皇帝御駕親征的凱旋之師,這次被再度召集在京郊大營,他們都是興奮異常,想要再建功勳。
一到營中,被天啓皇帝親手整頓後的京軍們不同於其它衛所軍隊的整齊劃一、令行禁止,就深深讓馬爌震驚。
最後,是姍姍來遲的宣府鎮、大同鎮、榆林鎮、寧夏鎮、固原鎮、甘肅鎮,這些被視作主力的邊軍。
儘管在天啓二年,朝廷已經大體上完成了九邊軍鎮的補齊軍餉、更換軍械盔甲等整頓事務。
但是不知爲何,這些常年於塞外作戰的“精銳”相比整頓後的京軍,總讓馬爌覺得少了一絲英氣與活力。
……
督師大帳。
還未走進,就能聽見其中紛雜的吵鬧聲音,諸將帥的大笑聲,臉紅脖子粗的爭論聲都是不絕於耳。
諸將領座次,依舊按照九邊重鎮爲先,京軍在後的理念。
此時位居督師之位下的,就是榆林總兵姜讓、宣府鎮總兵姜弼,還有大同總兵張萬邦三人。
榆林爲天下世居將門最多之地,姜氏將門更在榆林、固原、甘肅、宣鎮等處都有子弟爲官,是如今分佈最廣的幾大家將門之一。
宣府鎮總兵官姜弼,就是榆林總兵官姜讓的親弟弟。
宣府與大同,則是九邊軍鎮中連年作戰最多的兩處,這兩個地方的邊軍,也被各地將校公認爲“精銳中的精銳”,是大明官軍中的扛把子。
至於天津總兵馬爌,他雖然是最早來的,搶了個距督師大帳較近的營盤,但是因爲天津介於畿輔之間,處境就比較尷尬了。
而且上次西南大戰也沒有天津兵參與,這次的座次,馬爌就被負責排序的文官排列到了諸將最後。
其實無論什麼時代的人,都要使用有色眼鏡看人。
比較靠位最前的榆林、宣府、大同那三位大帥,顯然是這次奉詔入京的諸將領之中地位最高,部下公認戰鬥力最強的。
別的將領上前稱呼,一般都是喚做“某帥”,在當下的武將圈子中,只有威望極高的九邊總兵,纔有資格冠以大帥之名。
現在還不是明末那種“總兵滿地走,大帥如牛毛”的時候,被所有人異口同聲稱作大帥的,其有無真本事尚先不論,也絕對是有這個自傲的資本。
這三名諸將領中的“大帥”坐在位子上,多少顯得有些倨傲,說話也只是向左右地位較高的將領附近打哈哈。
對那些靠位較後的,連看一眼都懶得看。
韓爌坐在最後,很少有人會主動上來找他搭話,他倒也不惱不怒,誰叫他們馬氏將門在朝廷寄予厚望的時候出了茬子呢。
薩爾滸之戰的影響還不僅限於遼東形勢上明金的攻守易形,更深遠的是參戰將領聲望的驟然暴跌。
馬氏將門曾因名將馬芳而顯赫三朝,薩爾滸之戰中,馬爌的父親馬林統領北路大軍,作戰時卻畏敵先逃,連自己的兩個兒子都棄之不顧。
這種笑料,至今都是天下武人的閒時談資。
世人皆知,遼東李氏如今的地位不上不下,不復當初,卻不知他固原馬氏,早已成了過街老鼠,遭人嘲笑。
馬爌決定閉目養神,靜待那位朝廷爲大軍選定的新督師會閱諸將,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
上次那個叫楊鎬的督師,可把諸將坑的不輕。
纔剛閉眼,肩上就被人輕輕點了一下,馬爌轉頭看去,卻見到是同列爲最後的一名將領。
這個人朝他嘿嘿笑着,馬爌記得,他叫做馬世龍。
馬世龍,字蒼元,寧夏衛人。
萬曆初年由世職中武舉,萬曆末年曾任宣府守備、遊擊等職,天啓二年四月,因戰功升永平副總兵,駐灤州。
現在的馬世龍,還只是大名府的協守副總兵。
由於座次靠後,一樣沒什麼人肯主動和他搭話,閒着無聊,就只好各種沒話找話了。
“這位便是馬大帥的第三子馬爌吧?”
這話觸動了馬爌的神經,他神色一變,最後還是轉過頭去,淡淡說道:“正是標下。”
聽見“標下”這種看似自貶,實則是在嘲諷自己的稱呼,馬世龍神情之中,略顯尷尬,也知道他是會錯了意。
訕笑說道:
“馬大帥北路大軍浴血奮戰,回來後卻被冠以臨陣逃將之名,朝廷待人不公啊!”
馬爌嘆了口氣,說道:
“敗軍之將,說再多也是無用!”
馬世龍點了點頭,忽然問道:
“馬將軍知道,後金如今的陣法兵書,是《三國》嗎?”
馬爌點頭,冷笑說道:“這羣建奴以此研習我軍戰法,的確是貽笑大方,溌獰o知!”
第三百零七章 七帥三十六將
“東施效顰而已!”
正這時,帳外傳來一道輕蔑之音。
卻是半月以前,自四川來京的督師朱燮元到了。
這位諸將領翹首以盼的督師,一路風塵僕僕趕來,入帳時身後還繫着紅色披風,腰間懸着的那柄尚方利劍,令人不寒而慄。
帳內靜了片刻,包括上首那三名大帥在內,諸將領全都停住口舌之爭,轉過身來,抱拳齊聲說道:
“參見督師——!”
“兵馬儲備、行軍路線,皆已規劃好了嗎?”朱燮元走在前往位子的路上,尚差幾步距離,便就火急火燎地發聲詢問。
榆林總兵姜讓出列道:
“稟督師,兵部相關此戰的兵馬儲備,行軍地圖,沿途兵驛設置,都已被末將整理完備,進呈案上!”
“好,你做的不錯。”
朱燮元指示督標營將領將地圖掛在身後,坐在座位上,將天啓皇帝御賜的尚方寶劍以黃緞包裹,擺在身後一丈餘長的條几上。
做完這些,他彷彿記起什麼似的,抬頭問道:
“這位大帥叫什麼?”
姜讓正上下打量,見到尚方寶劍先是氣息一凜,聞言連忙垂首稟道:“末將榆林鎮總兵官姜讓,願爲督師效死!”
“末將等願爲督師效死——!”
諸將領齊聲喊道。
朱燮元一愣,然後示意諸將坐下,拱手道:
“先自我介紹一下,本督朱燮元,先前在任四川巡撫,承蒙陛下抬愛,做了這次出關的督師。”
“還請諸位不吝指教,共建大功!”
諸將領七嘴八舌的應和以後,便又開始你一句我一句的議論,朱燮元等了一會兒,待他們話音全數落下,方纔繼續說道:
“姜大帥本督已經知道了,就從這位大帥開始,大家先做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互相熟悉一下。”
“畢竟都是要互幫互助,摒棄前嫌的。”
被指到這位,其實也是個“姜大帥”。
他站起身說道:
“末將姜弼,宣府鎮總兵官,榆林衛人,世受武職出身。”
朱燮元有些驚訝頭前兩名大帥,竟然都是姜氏子弟,但並未多說什麼,抬手示意繼續。
第三人起身,抱拳說道:
“末將張萬邦,大同總兵官,陽和衛人。”
“祖父張勳,曾任嘉靖、隆慶二朝陽和衛指揮使、左都督,死後因戰功被朝廷榮贈勞祿大夫、一品正職。”
說這話時,餘的諸將都在竊竊私語,張萬邦臉上也洋溢着光彩奪目的笑容,顯然,他很自豪能有這樣的出身。
朱燮元點了點頭,看向下一個。
這名將領比前三位都顯得壯實許多,生的虎背熊腰,手上還佈滿了刀傷造成的疤痕,看起來十分兇猛。
他站出一步,用渾厚的嗓音說道:“末將薊州總兵王威,通州人,祖上貧農,自幼父母雙亡,家徒四壁,一無所有!”
說完,就這麼站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