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眼見皇帝批完了本子,一直侍候在側的乾清宮管事牌子王朝輔,忙向閣外打了個眼色。
一名小閹默默走進西暖閣,抱起六十餘份本子,轉身就走。
朱由校伸了個懶腰,在心中默默感嘆,在明代做皇帝,這真不是個讓人省心的活。
還不只是不能省心,想要事事握在手裏,想要加強中央集權,就得每一份本子都親自過問、御批。
設立軍機房,只是爲以後發聖旨能方便點,慢慢形成繞過內閣,從司禮監擬旨,自軍機房直髮的模式。
現在的軍機房,還不是後世韃清的完全體軍機處,但已經在自己這個皇帝有意無意的重權下,作用越來越大。
當然,光批本子還不行。
這六十多份奏疏批完,就得是六十多道諭令,上行下效!不然和後世崇禎皇弟一樣,花力氣費工夫批完卻不頂什麼用,那怎麼行?
保障這六十多道諭令下達至地方的要素,其一是要有兵權,其二是要有聽命的官僚系統,其三,就是要有相應的監察有司。
督辦司、東廠,還有至今只有朱由校自己才知道的較事府,都是這種機構,專門爲皇帝服務。
某個地方接到諭令後,官員依舊我行我素,督辦司和東廠的作用就來了,他們會蒐集罪證,奏往京師。
朱由校會使用這些證據以絕人之口,堂堂正正把那些不停自己話的地方官,換成聽話的。
時間一久,地方上就會有所掌控。
天啓二年逐漸開始的各種災難,對大明朝是個沉重的打擊,但是也有好處,那就是讓朱由校不用再去編排什麼理由,可以名正言順的開始大力整頓朝廷官員。
山東三省大震,朱由校提拔了一批以溫體仁、楊嗣昌爲首的保皇派新銳文官,他們現在已經在基層任職,發光發亮。
這次黃河決口,灌淹南直隸睢寧一百五十餘里也不是什麼小事,地方官府無爲已是锌阼p金的結果。
根本不需要朱由校再去用《京報》造什麼勢,直接下諭換一批官員就行了,因爲在這個節骨眼上,朝廷賑災救民的當口,絕對不會有人反對。
“轟隆——!”
恰在這時,朱由校陷入思緒時,空中響起一道炸雷,閃電劈空,令殿內瞬間明亮,如同白晝。
燃着檀香的宣德爐轟然傾倒,聲徹玉殿。
王朝輔連滾帶爬地衝進西暖閣,雙手顫抖,奉着一份剛由曲阜較事送來的一份密奏,看着沒有絲毫慌亂的天啓皇帝,鬆了口氣:
“爺!您等的密奏到、到了!”
朱由校聞言抬起頭,雙目死死盯着他手中那份密奏,微眯起雙眼,用毫無感情地聲音道:
“念!”
王朝輔顫顫巍巍地打開密奏,只是將眼一望,便知此事結果將會如何。
他自然瞭解這位皇爺的秉性,豈是能讓他人騎在頭上的主,孔府,這次是要大禍臨頭了!
他雙膝死死抵在殿上,也就在這時,殿內微弱的燭火被忽然而來的狂風拂滅,透過又一道閃電,他赫然看見跪在周圍的太監們,還有皇帝那張冷淡的臉。
較事的密奏簡潔而又有力,只有一小行字,但足以令上頭的天啓皇帝明白整件事情原委。
“經查:系孔府所爲!”
第二百三十六章 請罷內市
緊挨東華門的慈慶宮,是紫禁城中最直接受到大內夜市喧囂波及的院落。
作爲未來的皇太子寢宮,一門之隔竟屬喧場,各宮各局的宮娥、太監們往來雜沓,形成了天啓王朝以前,大明帝國從未有過的一道風景線。
自萬曆四十八年八月朱由校登基以來,便一紙詔書宣告組建大內夜市,專爲紫禁城各宮、監、局交易之所。
起先,由於天啓皇帝年幼,皇后也未遴選,內市的喧囂、繁鬧,根本沒有影響到任何人,也便就此保留下來。
直至今日,帝國皇長子朱慈燃年滿一週歲,卻還遲遲不會說話,羣臣爲之轟動,紛紛上疏,請罷內市。
大臣們的說辭,是慈慶宮外內市,觸怒了歷代居住於此的先太子魂魄,降怒於本朝皇長子。
爲皇長子朱慈燃日後能成爲一個聖明、賢德之君,三分之二的大臣於近日例行朝會時聯合勸諫,請罷內市。
剛從朝會回到西暖閣的朱由校,煩躁異常地蹬飛兩隻明黃腳靴,坐在龍椅上,他實在想不通,這些大臣,爲什麼如此喜好管帝王家事?
“皇爺息怒,不過是在東華門旁設一內市,慈慶宮眼下又沒有太子居住,大臣們純屬是鹹喫蘿蔔淡操心。”
聽完身旁內侍這話,朱由校冷笑一聲,抬眼看去,道:
“朕以前沒有見過你,是今日剛調來乾清宮的?”
那太監見皇帝留意,倉皇跪在地上,匍匐說道:
“奴婢是得了乾清宮管事牌子王公公的蔭贈,才能到乾清宮來服侍您老人家的。”
“皇上恕罪……”
“這麼說,你是私底下與王朝輔接觸,走了後門?”朱由校聽見這話,倒也覺得十分有趣。
做皇帝這幾年,見到的太監無論大小牌子,無不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眼前這個,居然如此老實。
“你這倒是實話實說,叫什麼?”
“奴婢王承恩!”
小太監說完,朱由校倒是又留意了他幾眼,不過很快也就將目光收了回去,淡淡道:
“念你找庾允祝们茵埶×四氵@一回,叫王朝輔來。”
“謝皇上不殺之恩,奴婢告退。”王承恩心下一緊,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出暖閣,朱由校的目光瞥去,輕輕一笑:“這就是後來陪着朱由檢殉國的那個太監麼……”
歷史上,王承恩能坐到那個位置,若說完全是個老實的人,朱由校不相信,單說他能到乾清宮出現在自己面前,就絕對不是簡簡單單能做到的。
而且,據說這王承恩還是魏忠賢死對頭王安的門人,現在卻出現在宮裏,那麼只有一個可能。
這面相老實的太監,已經改換門庭,投了閹黨。
想到這裏,朱由校嘴角上揚,向空蕩蕩的西暖閣中淡淡說道:“去查查他的底細。”
隨即,側殿中出來一名較事,抱拳行禮,轉身出了西暖閣。
說起此回罷內市之議,是因朱慈燃一週歲而起,在這件事上,滿朝文武異常齊心。
除了一些鐵桿帝黨,其餘三分之二的文臣,就連魏黨官員都加入聯奏的行列,還是由內閣首輔韓爌牽頭。
韓爌那可是個老滑頭,自葉向高被誅,這位繼任的內閣首輔就鮮少在重大場合表露甚麼態度。
能讓他挑頭乾的事兒,基本上是整個朝廷的意見了。
韓爌上奏稱,內市與太子東宮相隔太近,一來被牆外百姓聽見,有損皇家威嚴,二來亦於大內禁地安防有患。
其實,這次文臣們的聯奏,是很有道理的。
朱由校負手立於窗邊,時值天啓二年的冬月,寒冷孤日,窗外獵獵北風,暖閣內的宣德爐激烈燃燒,卻是溫暖如夏。
朱由校回到座位上,拿起筆又放下,反反覆覆,索性撂了筆,轉身去看早已乾枯的那顆老山參。
他還記得,這是遼地一名女孩用她那雙稚嫩雙手辛辛苦苦挖出來的,相比那些百姓,這點糾結又算得了什麼。
不知怎的,天啓皇帝打了個寒噤。
剛剛被傳喚前來的王朝輔,趕緊起手將一半的殿門關上,捧着地上的暖手爐過來,恭聲道:
“殿下,一冷一熱,當心受風。”
朱由校抬抬下巴,授意他起身將爐子攏在自己腳下,輕聲道:
“那個王承恩,他都與朕說了,是你叫來的吧?”
提起這事,王朝輔就恨不得將王承恩給一腳踹出去,往日挺聰明的牌子,怎麼到了聖上眼皮子低下,就蠢笨如豬了。
上下打點這種事兒,早就是不成文的祕密,當初王朝輔升任乾清宮的管事牌子之職,也是魏忠賢見這小子有點能耐,才引進過來的。
不然,王朝輔這輩子也見不着天啓皇帝一面。
天啓皇帝如此聖明,這點小九九怎麼可能不知道,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當時朱由校叫王朝輔念奏疏,他表現得機靈,也就留下來了。
同樣的機會擺在王承恩面前,這小子沒抓住也就罷了,居然還將自己給拉下水了,早知道,就不叫他來了!
王朝輔聞言,當即跪到了地上,哆哆嗦嗦道:
“皇上,這是奴婢犯了條例,懲處奴婢吧……”
見狀,一直心緒煩悶的朱由校先是一愣,而後哈哈大笑,揮手示意他起來,問:
“朕什麼時候說過懲處你了?”
“你這個管事牌子乾的還不錯,有你伴身伺候着,朕舒服,放下一百八十個心。”
王朝輔喜極而泣,連連磕頭,“咣咣”直響。
“不過這事兒啊,以後也別出了,大內全都是沾戚帶故推薦進來的,這說出去也不好聽,是不是?”
朱由校的語氣忽然冷淡下來。
王朝輔深知帝王之心的冷酷無常,高興了沒一會兒,便就又倉皇拜道:“奴婢知道,奴婢謹記!”
“嗯。”
朱由校點頭,將目光繼續放在桌上的聯奏上,靜靜想了片刻,纔是下定決心,道:
“叫閣臣們進來吧,就說朕決定好了。”
王朝輔不敢有絲毫怠慢,趕緊奉了旨意退出西暖閣,臨走,還不忘吩咐小太監別忘了勤換皇帝腳下的暖爐。
第二百三十七章 要不你來?
“娘娘,喝口茶潤潤嗓兒吧。”
近日,張嫣受了風寒,正在榻上乾咳着,倚靠宮人攙扶起來,勉力支起沉重的身子,望向西暖閣方向。
她接過女官艾氏捧上的盞茶,小啜幾口。
這是提督蘇州織造太監李實,與當地茶葉商人合作後進貢上來的建寧府芽茶,採極爲纖嫩的新芽製成,碧甌春茗,香冠天下。
張嫣吞進喉嚨裏,只覺和清水一般無二。
自受了風寒,她便日日食不知味,更無論貢茶之香與道。任它華英仙品,草木奇珍,對現在的張嫣來說,只要能解一回口渴,便是好的。
女人想的總是很多。
往日裏,張嫣總是對新鮮事物有所追求,私下裏向天啓皇帝討求微服出宮的機會。
她說想去見一見京中燈會,瞧瞧只隔一宮牆的百姓市集有多熱鬧。
幸叩氖牵s上了一位極好的人,在旁人前,朱由校是冷酷無情的帝王,生殺予奪,腳下屍骨累累。
在張嫣面前,朱由校卻又是一位照顧體貼,受不得她軟磨硬泡的好好夫君,來最多的,就是她的坤寧宮。
也許正是因爲二人逐漸培養起來的感情,使得朱由校與張嫣這一對,在民間口中成了與之前歷朝歷代盡不一樣的真情帝后。
現在受了風寒,張嫣整個人如同死了一樣,食不知味,整日間的昏昏欲睡,頭痛欲裂,哪有心思去想出宮玩耍那種事情。
往日期盼的那些東西,如今卻都不如皇帝的一次駕臨,二人的一枕好眠,所謂鍾情,不過如此。
張嫣剛醒,便又萌生一絲倦意,放下盞茶,不耐地看着艾氏,慵懶地開了尊口:
“大臣們罷撤內市的請求,有結果了嗎?”
艾氏道:
“回娘娘,司禮監剛傳到後宮的消息,說是韓閣老及六部大臣在殿上等待多時,不久前才被召進西暖閣。”
“您最瞭解陛下,陛下這是要幹什麼呀?”
艾氏眨巴着眼睛詢問。
“他呀,他是想準了……”張嫣正要開口,卻是忽然打住,換上一副稍顯冷淡的面容,轉身走回鳳榻,道:
“這是國事,後宮裏頭少打聽。”
見艾氏悻悻地走了,張嫣鬆了口氣,自做了皇后以來,她便也不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十六歲少女了。
偌大的帝國,後宮裏頭同樣是勾心鬥角。
即便有當今皇帝的寵幸,依舊要事事留個心眼,一句話說錯,可能就會給那個人引起無端的麻煩。
儘管身在後宮,對於帝國境內發生的各種天災人禍,張嫣也都是略有耳聞。
眼下皇帝正在頭疼的時候,不說能爲他排憂解難,起碼也要做到讓後宮不拖累朝事。
想着,張嫣脫了鞋子,重新躺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