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英國公還不只是摔斷了腿,也有腎病,斷不能再多做走動,需得靜心調養纔是……”
“既然如此,本督就回宮稟明聖上了。”
魏忠賢在‘聖上’二字,着重加強了音調,最後看一眼躺在榻上一聲聲呻吟,好像下一刻就要直接死掉的張維賢。
冷笑一聲,出了英國公府邸。
……
“身體這麼差,摔一下就不行了?”
朱由校看過太醫開的方子,滿臉狐疑,心中也實在是不相信。
就上回叫張維賢招募新軍時他的表現來看,這小子不像是有這麼深城府的人。
西暖閣死一般的寂靜,天啓皇帝躲在下午陽光在閣內的陰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瀝瀝冷汗已然滲透了鄭太醫的衣襟,進入他的眼睛,澀得他連連眨眼,卻又不敢伸手去擦。
他唯心中膽虛,唯唯諾諾地解釋道:
“《黃帝內經》有述,腎病者,腹大脛腫,咳喘身重。”
“水道上侵脾胃而爲脹,外侵肌肉而爲腫,泛及中焦則爲嘔,再及上焦則爲喘,數日不通則本破難堪,必致爲殆。”
“臣今日爲英國公悦},腎病若不及早——”
“行了,你這些話留着對別人說吧。”
天啓皇帝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聽見此言,鄭太醫驟然一臉慘白,差點直接向後跌倒。
魏忠賢站在一旁,一個字也沒提。
“既然英國公病情如此之重,朕再要他入班軍機房,倒是難爲他了,不過軍機重地,總要有個掌兵的勳臣來坐鎮。”
朱由校轉回身去,一步步走回御座,道:
“這樣吧,朕心中有個人選,張維賢之子張世澤,年少有爲,就叫他代父值班。”
說到這,朱由校望向魏忠賢,促狹一笑:
“廠臣覺得如何?”
“呃……”
聽了這話,魏忠賢登時覺得,自己有點聰明反被聰明誤了,脖子上像被天啓皇帝套了個繩兒,可以隨時被一點、一點的收緊。
鬆快與緊,就在自己天啓皇帝的一念之間。
魏忠賢面容慘淡,瞻前顧後半晌,方纔下定決心,道:
“爺說的是,英國公重病纏身,這也是有太醫詳啵豢稍偃胲姍C房列班。”
“既是如此,張維賢在勳臣諸子中威望也足,叫他來代父值班,於理尚可。”
“既然廠臣都這樣說了,那就叫司禮監擬旨吧?”
司禮監擬旨,這就說明聖旨還是要過內閣,消息傳出,官員們全都鬆了口氣。
看來,這軍機處還真就是處理重大軍務用的?
倒是英國公張維賢,一臉懵逼的在家裏,他老是覺得讓天啓皇帝玩了一手欲擒故縱。
叫那小子代自己值班,他還不得被坑個底兒掉?!
忽然,張維賢轉念又一想,其實這樣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張世澤先在軍機處和那幾位老司機學學,沒準能學習到幾分精髓,整天在皇帝身邊,呼來喝去的,也有助於英國公一系的聲望。
就算真捅出什麼簍子,趁自己這個當爹的還沒死,也還能給他兜着。
第一百八十四章 盧象升赴京
天啓二年的壬戌科殿試,就要開始了。
最近幾日,各地的貢生們都趕到京師各處下榻,提前商討此番殿試的策問題目。
國家之政、帝王之心,還有古今禮儀,這些高頻考點,都是貢生們爭論的焦點。
自然,最近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也是影響題目的一個原因。
東林黨宣揚權閹魏忠賢矇蔽聖聽,起門下黨羽閹黨,在朝中拉幫結派,排擠清流人士。
前有楊漣、高攀龍,後有葉向高、魏大中,如今的朝政,可謂是黑暗到了極點。
相比之下,帝王之心的考題,基本不太可能。
這個時候去問帝王之心,難道不心虛嗎?
帝王之心,就是閹黨之心!
貢生中有許多自詡清正者,卻也不乏如顧秉謙那樣,爲了往上爬或展露才能而不擇手段的。
提早到來的各地貢生們,準備充分,正在京師各處下榻處爭論不休。
常州府宜興縣張渚鎮,也傳出激烈的爭吵。
一名老者手中拿着《大學》,望向院中揹着行囊,欲要離家出走的青年,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
“你……就那麼想走?”
“追隨閹黨做事,就能讓你一展才學、報復了?”
“爹——”
青年向前的腳步一頓,隨即眼中升起一抹決絕。
他名爲盧象升,字建鬥,今年剛滿二十二歲,正是血氣方剛,渾身散發着想要報國的錚錚熱血。
最近幾日,這樣的爭論,他與其父親進行了不下十餘次,每回換來的,都是父子冷戰。
直至今日,算好時間的盧象升發覺,若是再不趕快趕路,就要趕不上時間,這才趕了一個大早,想要避開思想陳舊的老父,悄悄出門赴京參加殿試。
知子莫若父,盧象升沒有想到,他的父親早就等在院中了。
“世人常說閹黨矇蔽聖聽,此番主考更是魏廣微這等閹黨,錄用此批進士,就相當於爲閹黨做事,向權閹低頭。”
“孩兒看不然!”
“萬里江山都是陛下的,我去哪裏,腳上踏着的,都是大明的國土,這是殿試,是陛下親自選賢任能!”
“孩兒若錄入進士,這才叫光宗耀祖,就是權閹,也是爲當今陛下做事,豈有爲權閹爪牙之說?”
“父親,您多慮了。”
“這些話,不過是朝廷黨爭失利者編排的幌子罷了,閹黨是否真如這般黑暗,孩兒還要去親眼看看!”
老者聞言,悠悠嘆了口氣,一時語塞。
夏日炎炎,院中槐樹上的老鴉正興奮地叫着春,老者靠在樹上,卻引得老鴉驚叫飛走,震落幾片樹葉。
盧象升上前去扶,這一回,卻被老者憤然甩開,狠狠地向他瞪過來。
盧象升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瞳孔驟然放大,覺得自己胸口猛然一慟,彷彿被三尺寒冰鑄成的利刃,穿刺而過。
自幼以來,深得其父諄諄教導,再加上盧象升勤學有爲,雖然沒有神童之資,卻也能時常展露出非比常人的見解。
他料得此番入京參加殿試,會引老父反對,卻沒成想會是今日這般父子決裂的後果。
一時之間,盧象升長久以來堅定的報國之心,猛然撼動一顫。
“建鬥……”老者兩字出口,胸口一疼,道:
“主考官魏廣微,可是害死清流名臣魏大中的主要指使啊,你真要去?”
盧象升一怔,思量片刻,仍握拳道:
“要去。”
老者聞言,眼中幾乎含淚,無助地坐在槐樹下,喃喃道:
“建鬥,當年你小時候,總說以後要做大事,這些話都不作數了嗎?”
“你變了……”
盧象升蹙眉,站到門口,靜靜打量着自己父親,道:
“爹,孩兒從沒變過,是您變了。”
“我說的話,一直以來都是作數的,此番入京,我深信以我之才能,定可進士及第,光耀門楣,一展才學、抱負!”
老者無措地捂住臉,他開始語無倫次,滿目含淚,怒其不爭,近乎哀求地道:
“建鬥,你不要這樣……爹知道,你這是和爹置氣……算爹求求你……不要去了……”
盧象升滿腔熱血化作熱淚,眼中更多出幾分決絕,向後深深一拜,道:
“孩兒從沒有與您置過氣。”
話音落地,老者卻一反常態,怒目而視:
“陛下貴爲天子,難道不知自己的身份嗎?還會被權閹矇蔽,那是昏!”
“因直諫而濫殺重臣,那是暴!”
“爲這等昏聵桀紂之君,你將我盧家的列祖列宗置於何地?”
“這天子累日善惡不分,他荒唐昏聵也就罷了,爲父一直是如何教你的,到今日,難道你連尊嚴都不要了?”
“——父親!”
盧象升拂袖轉身,二話沒再說,就要離去,卻被老者踉踉蹌蹌追上前來,焦急詢問:
“建鬥,你幹什麼去?”
“赴京,殿試!”
盧象升因一時氣急,以致腳步虛浮,沒有看路,險些被石塊絆倒,待他穩住身形,卻見老者已從家門追了出來。
“盧建鬥!”
“你再向前走一步,你我父子……”老者咬着牙,直呼其名,胸中只覺萬箭穿心,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此生……都莫要相見了。”
“我盧家,丟不起那個人!”
盧象升頓住腳步,凝神不前,緊緊攥住雙拳,直至滴出血來。
就在老者緊張呼吸之間,下一刻,卻見青年忽然加快腳步,憤而向前,留下一句話:
“不見便不見,建鬥此生,託付大明朝矣!”
老者堪堪聽這最後一聲,伴着老鴉歸回的叫聲傳入耳邊,忽然想起盧象升小時的往事。
他愣愣望着盧象升的背影從眼眶中消失,咒罵一句,進而神情徹底崩潰。
“小兔崽子,氣煞我也、氣煞我也!”
……
明初,曾鬧過一個南北榜案。
發生此事的原因,是因爲那次會試錄取的全都是南方人,偌大個大明朝,竟無一名北方人上榜。
起初,朱元璋雷霆震怒,還以爲是取仕不公。
後來查清,倒並非是取仕不公,就是因爲自李唐以來,南方人在科舉上的表現,明顯優於北方人。
朝廷取仕公道,反倒讓事情更加複雜,因爲這種藉口,北方士子明顯不會服氣。
後來朱元璋爲了唤j南、北士子,定製今後科舉,皆分南北取仕,增補北方舉人入仕,這才完美解決了南北榜案。
行至今日,殿試策問題目一經放出,隨即引起士子們的激烈討論。
原因無它,因爲這次的策問題目,“西南治夷之問”,那簡直是不要臉到了極點。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分省錄取制
西南治夷之問?
換成大白話,問朝廷治夷怎麼樣,再直白一點,皇帝治夷的政策怎麼樣。
能說不好嗎,敢說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