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崛起的石头
當僅憑個人能力和政績不足以更進一步時,真正想一展抱負的人,就會去想另外的辦法。
這些人早就看清了東林黨人的嘴臉,大多數都是選擇倚靠魏黨上位,郭尚友聽見寧夏巡撫一職空缺,就是這樣做的。
寧夏系九邊重鎮之一,四戰之地,極爲重要,各黨都要爭奪。
郭尚友想得到此職,便四處託人求情,動用關係,其門生也積極活動,聯絡朝中重臣,爲他舉薦。
最開始,郭尚友還沒想到去找魏忠賢。
和魏廣微的路子差不多,也是受到東林黨排擠,實在沒了門路,這才投到閹黨門下。
吏部尚書趙南星兼領都察院,以正直著稱。
郭尚友到處託關係想要任寧夏巡撫一職,趙南星聽到這個消息,對此深惡痛絕。
這種宵小之輩,竟到處拖關係求情,想要到如此險要的位置上去,那我就更不能讓他如願!
沒說的,趙南星與魏大中等東林黨人一商量,堅決將郭尚友排除在外,並且順勢推薦了一個人——謝應祥。
第一百七十一章 狗咬狗
說起謝應祥此人,來頭不小。
趙南星舉薦謝應祥,一是因他在江嘉任縣令,雖然沒幹什麼實事,好歹紙面上的政績不錯。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主要原因。
謝應祥雖然只做過縣令,無論怎麼看,治理經驗與個人能力都比不上郭尚友,可有一點他卻甩了後者十八條街。
謝應祥是東林黨元老重臣魏大中的門生,這就和當初王化貞是葉向高門生一樣,沒人敢不當回事。
這後臺雖說不如魏忠賢,卻也不小了。
與之相比,郭尚友那早被東林黨在黨爭中擊潰的魯黨,就根本不值一提。
推薦自己門生,這種事魏大中自然不能親自出馬。
兩人到京郊的祕密地點商量幾回,決定藉助廷議,名正言順的把謝應祥推上來。
各部院在寧夏巡撫的人選上,廷議了幾回。
閹黨有自己的人選,其餘各黨也據理力爭,但在這種事兒上的話語權就完全不如東林黨大。
由於有魏大中和趙南星這一層,很多官員都傾向於謝應祥,特別是吏部、都察院還有寧夏道主要官員,意見幾乎完全一致。
以此爲據,吏部也便上疏向朱由校正式推薦謝應祥爲下一任的寧夏巡撫。
這要是以往,沒說的,皇帝沒什麼辦法,也就只能同意此奏,然後下諭任命。
可現在這位皇帝是誰,朱由校的眼睛裏不揉沙子!
郭尚友能力很強,歷史上在韃清入關的時候,還有流僭旆吹臅r候,好歹能動員軍民、登城御戰。
可你東林黨推薦上來的謝應祥是個什麼玩意兒,除了嘴炮幾無長處,把這麼個鍵盤俠弄到寧夏巡撫的位置上。
這是嫌寧夏太穩定了,想給朕找點亂子?
魏忠賢聽到後也是冷笑,心道東林黨這圈繞得挺大。
你魏大中和趙南星想推自己人上來,明面上的事兒不敢做,礙於清流之名,非要兜這麼大個圈子,當本督看不明白還是怎的。
郭尚友與魯黨鬥不過東林,那就只好學魏廣微,投奔閹黨。
閹黨如今的體量,那可不是和你鬧着玩的,只要魏忠賢授意,他們的聲音在朝堂上,頃刻間就能蓋過東林。
正是因爲這幫背鍋俠存在,朱由校才能政令所諭,上通下達。
什麼、東林黨不同意?
那好辦,不管他們就行了!
還沒等魏忠賢想出主意,剛投奔門下的好侄子魏廣微就自告奮勇,來與他促膝長談。
“叔父在上,魏大中和趙南星這圈子兜的不小,也巧得很。”魏廣微向魏忠賢敬了一滿杯茶,道:
“如今一根藤上結了這麼多瓜,依侄子看,這裏頭大有文章可做,可以狠命的攪和攪和!”
“這大染缸怎麼攪?”
魏忠賢將茶接到手裏,眼角瞥了他一眼,並沒有急着喝,只是將茶杯端在手裏。
“我們先拿謝應祥說事,再順藤摸瓜、尋根究底,摸出來三兩顆,這其中最大的一顆,自然就是魏大中。”
這種事,肯定不能魏廣微或魏忠賢出面,容易落人把柄。
魏忠賢想了想,呷了一口,靜靜問:
“有人選嗎?”
“有——!”魏廣微心中早有計劃,忙道:
“侄兒有個同鄉,眼下正在都察院做御史,喚做陳九疇,早想脫離東林,攀上叔父這顆大樹,扶搖直上。”
“侄兒可以將他拉入叔父門下,反咬東林黨一口,那滋味兒……”
魏忠賢思量半晌,忽然“嗬嗬”地笑了起來,他放下茶杯,臉上露出陰鷙,冷冷道:
“把這事兒辦的漂亮點,好處少不了你的。”
“侄兒明白。”
魏廣微嘿嘿笑着,剛出了這裏,臉上也便換了一副笑容,喃喃自語:
“魏大中,敢參劾我,看我怎麼弄你。”
……
“廠臣真是如此說的!?”
御史陳九疇聽魏廣微說完,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坐起,來回踱步,幾息之後,凝神道:
“你不會騙我吧?”
“我騙你有什麼好處,你我是同鄉!”魏廣微一副氣惱之色,拂袖道:
“這一年之中,廠臣被參劾的奏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爲什麼不倒?這其中的道理,你要想明白!”
“看來我今日真是不該來,好心被當做了驢肝肺,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等等——”
陳九疇將他攔住,思量片刻,終究下定決心,道:“你要我怎麼做?”
“我要你彈劾謝應祥!”魏廣微陰惻惻道。
第二天,東林黨重臣參劾東林黨元勳門生的戲劇景象,在大明朝再次上演。
在魏忠賢的默許,魏廣微的授意之下,都察院御史陳九疇改換門庭,直接和東林同僚撕破臉皮,借推舉巡撫一事,彈劾謝應祥。
朱由校在暖閣看着這份奏疏,也是哭笑不得,這幫臣子是真的閒,三句話不對付就要開始互掐。
魏廣微的事兒剛過不到半個月,選個巡撫,這就又開始脣槍舌戰了。
他們一掐起來,朱由校就得四處蒐集密報,摸清涉事每名官員的底細,然後審時度勢,把控全局。
這樣下去,實在是很累。
不過沒辦法,這皇帝做了,自然不是那麼容易消極怠工的,何況寧夏是重鎮,巡撫人選,朱由校也很上心。
朱由校苦笑一聲,遂將目光放在陳九疇的奏疏上。
這份奏疏大有門道,看似是以彈劾謝應祥爲主,卻也指出前者與魏大中的師生關係。
陳九疇和魏廣微真正目的絕不是小小的謝應祥,而是通過彈劾謝應祥來影射魏大中,以師生之誼,朦朧濫推,自欺欺人,輔翼以門生。
對東林黨人來說,奏疏又是自己人上的,這簡直是打臉。
魏大中雖然心中明白他說的沒錯,但還是一副不服不忿的樣子,當即上疏抗辯,言辭懇切。
畢竟,要維持人設嘛!
……
“陳九疇會反咬一口,這在我所料之中。”
趙南星手中拿着京報,臉色深沉。
總說京報這玩意不是好東西,可身體還是很諏崳科诰﹫笠怀觯ㄚw南星在內的東林黨人,也都會買來一份看看。
魏大中性格急躁,早氣的臉紅脖子粗,若不是趙南星等人攔着,他非要闖宮見駕,一舒已見!
他大聲嚷道:
“那陳九疇正愁升遷無路,與魏廣微臭味相投,這次能爲那威風八面的魏閹辦事,怎麼可能不答應?”
“你朝我們吼,有什麼用?”趙南星實在受不了他這脾氣,也拉下臉,一手拍在桌上,慍怒道:
“現在重要的是,如何脫身,如何反駁!”
這時,站在一旁的劉宗周說話了,他沉吟半晌,靜靜道:
“事到如今,只能再上一疏。”
“我等應向陛下述明,謝應祥爲人清正恬淡,推舉他爲巡撫,實因才能,絕無同黨包庇這等非分之想!”
趙南星嘆道:“只得如此……”
第一百七十二章 魏忠賢的能耐
對於魏大中和陳九疇之間的是非曲直,朱由校不能一語而斷,按舊例要交付部議,再做復疏。
很神奇的是,部院複議結論一邊倒的都認爲陳九疇論人失實。
尤其是以趙南星爲首的吏部和都察院,不少人在復疏中都稱魏大中品行高厚如山,陳九疇說他以師生之誼,朦朧濫推,純屬無稽、污衊之笑談。
趙南星其後並上奏疏,力挺魏大中,稱:“陳九疇此舉居心叵測,妄圖讓君子不得同道爲朋。
如此一來,賢德之人均惶惶不可終日,吏部也不能再爲國舉賢!
陳九疇無風起波,意在將滿朝羣賢一網打盡。其本該嚴加懲戒,念皇上優容言官,請姑置之,以鼓勵敢於上疏言事之風。”
皇帝神態愈看愈冷,竟猛然打了個寒噤。
今日氣候適宜,氣溫轉暖,宮人們穿着普遍都不多,皇帝爲何會如此?
王朝輔見皇帝神態愈顯冷淡,心下惶然,連忙上前體貼地爲他披上大髦。
朱由校心情燥鬱,不想動彈,只是輕“嗯”一聲,伸手緊了緊衣襟。
屏風之後的都人收拾了暖閣,步履小心地走出來,卻依舊驚動了閉眼沉思的皇帝。
“陛下恕罪啊……”
塵埃在西暖閣內飛揚、飄落,歸處無定,唯有抖着身子求饒的都人,方能讓朱由校心中興起一絲慰藉。
“滾。”
一聲落下,都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逃出了西暖閣。
……
趙南星這份飽含威脅意味的奏疏,還只是開始。
東林黨人在其後紛紛上疏,極盡所能爲魏大中、謝應祥開脫,不吝溢美之詞,對陳九疇則大加詆譭、駁斥,欲除之而後快。
陳九疇自然不甘於此,數度上疏爲自己抗辯。
其實,朝中官員都知道,這次東林黨人真的是在強詞奪理,無事生非。
朝廷部議,都察院、吏部與閹黨各執一詞,按照以往,這又是一次拖延數日的大議。
然而這回,因爲都察院、吏部皆由趙南星主持,流程進行得比往日快了太多。
快到什麼地步?
前日開始複議,兩日不到居然議完了,趙南星就連奏疏也上完了,這等速度,便是普通百姓從京報上看見,也有一種東林黨抱成團,主導複議的感覺。
民間頓起言論,都說這次複議更像是東林黨內部的議論,走個過場。
魏忠賢與王朝輔見了一面,知道這天西暖閣裏皇帝的鬱鬱寡歡,當時就明白,皇帝這是動氣了。
要是再不做點什麼,這股龍興怕就要震到自己頭上了。
他即找來魏廣微、顧秉謙等魏黨骨幹,言語之間,授意他們發動各自黨羽下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