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砚秋
須臾後,譚德嗣果真點了點頭。
他告訴陸白,送“豬肉”的人形形色色,有老有少的,大多都是窮苦出生,看起來苦哈哈的,平日裏乾的夥計估計都不輕省。
“這些人我雖然都不認識,但送了這麼多年——”
譚德嗣苦笑着搖了搖頭。
總要在京城見到一兩個熟悉面孔的。
他就曾見到一位船伕,在鬢角處有一道傷疤,同很久前爲他送“豬肉”蒙面人中的一位很像。
當時那船伕在拉他的時候,目光還躲閃來着,這讓譚德嗣確信了幾分。
“此外,有一次一人送‘豬肉’時,慌里慌張毛手毛腳的忙完時,把一枚竹牌丟到了送肉的車上。”
那是一枚小竹牌。
竹牌上寫了那人的行當——他是一位炭行的炭工。
譚德嗣當時悄無聲息的把竹牌收了起來給毀掉了,因爲他知道,幹這等勾當是不能知道別人身份的,若不然就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
“那人也沒上門來找竹牌,想來也是知道這事兒不能敗露,更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暴露了身份、”譚德嗣說。
這後面的話陸白沒聽進去,因爲他宛若醍醐灌頂,忽然明白了他幾次查案的關鍵處——竹影堂!
炭行、殺豬行、營造行、牙子行、船行——若說能把這些行當都串聯起來的勢力,陸白所知的所有勢力中,唯有竹影堂辦得到。
方千戶曾經說過,這竹影堂幾乎壟斷了京城所有上不得檯面的生意,就是上得了檯面的生意,那也得看竹影堂的臉色,但凡做生意的,幾乎都繞不開竹影堂。
如此大的便利和關係網,竹影堂若同內書堂的人勾結在一起幹食兒魔的勾當,陸白毫不懷疑他們會幹成現在這個樣子。
“竹影堂,唐竹!”
陸白腦海中不由地浮現出那位乘船而來,在秦淮河上臨河同他交談和交換信息的竹影堂唐竹。
那是一位穿着皁白儒衫的中年人,頭戴綸巾,手搖竹扇,一臉優雅從容,說不出的風流倜儻。
當時,唐竹告訴他,他不是竹影堂的堂主,只是姓唐名主。
但從那天的會晤來看,唐竹即便不是竹影堂的堂主,那也是一位話語權極重的人。
現在必須找到竹影堂的人。
陸白轉身就要急匆匆的離開。
邋遢道士在後面叫住了他,“師父,他怎麼處置?你今兒要是不爲他治療,我估計他活不過今兒了。”
陸白聞言停住腳步。
他回過頭,望着一臉期待看着他的譚德嗣長出了一口氣。
他嘆氣道:“你放心去吧,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兒我一定會辦到——另外,我會努力不讓你子女死在他們手裏的。”
譚德嗣聞言臉上笑起來。
他微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躺在牀上等死。
啪!
缺德和尚信手一揮,袖子掃過譚德嗣的臉頰,讓譚德嗣徹底斷了氣兒。
陸白一驚,“你,你幹什麼?”
“讓他去見閻王啊。”缺德和尚理所當然的說。
“不是,他本來就要去見閻王了,你爲什麼要動手?”陸白問。
缺德和尚雙手合十,唱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掌門,出家人以慈悲爲懷,他如此痛苦,黃泉路上又是早走早上路,因此我提前送他一程。”
“呃——”
陸白無言的望着他。
這理由好強大,讓陸白無言以對。
片刻後,他又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問,“你不是出家人嗎?出家人不是不輕易沾上殺孽?更何況你這樣了。”
缺德和尚理由依舊很足,“我不如地獄,誰入地獄?”
陸白這下徹底沒話說了。
邋遢道士在旁邊哈哈笑起來,“現在你知道他爲什麼叫缺德和尚了吧?”
因爲和尚乾的事兒很缺德,不止對別人缺德,對自己也很缺德。
陸白點了點頭,果然沒有起錯的外號。
然而,缺德和尚的缺德不止於此。
昨兒邋遢道士提起想喝秦淮河上新冒出來的姐兒酒奴私釀的酒。只是那酒尋常不拿出來招待人,只有人出銀子上了她的枕蓆以後纔拿出來共飲一杯。
缺德和尚成爲了合適的人選。
他從芸娘處取了銀子以後,在邋遢道士的催促下當即去見了酒奴。
一位老和尚上了秦淮河畫舫要買酒奴一夜,這傳出去要讓人笑掉大牙的。
酒奴又是新冒出來的姑娘,風頭正勁,成爲秦淮河上的名妓指日可待。
她自然不想也不會答應老和尚。
然而缺德和尚給的太多了。
最終缺德和尚還是成功在酒奴過了夜,只是這夜過的對酒奴來說極爲漫長,漫長到了她寧願接待七八位客人一起玩到天亮也不想再接待缺德和尚。
原因無他,缺德和尚太強了。
一夜戰到了天亮。
等到公雞報曉時,他依然不見有停下和興致衰減之意,而酒奴卻已經是欲仙欲死——缺德和尚對着她唸了一夜的佛經,還不時與她探討佛經註解。
每當她隨口應付時,缺德和尚都不由地點頭,說禪語有百解,姑娘這一解不僅稀奇而且見解獨到,足見是有佛性的。
酒奴聽到這話都忍不住翻白眼。
廢話!
從古至今估計就沒有和尚找姐兒解佛經,她這隨口應付的當然見解獨到了。
老和尚這“有佛性”的誇獎更讓她受不了,好像她是被青樓耽誤的菩薩一樣,若不是酒奴心志堅定,估計這一夜過後她就要削髮爲尼了。
第四百五十三章 馬
當晚,陸白飲着酒奴私釀的酒,笑着缺德和尚的缺德。
他心情很好。
雖然今兒沒去成師門,但他案子辦的不錯。
在他去了逡滦l一聲令下之後,全城的逡滦l出動,全城搜捕竹影堂的人。
竹影堂作爲江湖勢力,雖然黑白兩道都沾,在京城的市井之中是一個龐然大物,但在逡滦l面前就不夠看了。
只用了一天時間,陸白就找到了唐竹所在的位子。
這讓陸白大喜。
這可是一個大案子,要是一舉破獲了,成仙之日指日可待。
然而,在他帶着方千戶親自去抓,方千戶興致卻不高,他還屢屢勸陸白慎重,“侯爺,這你已經喫過一次虧了,這要是再喫虧降下來可就不大好了,許多人都等着看你的笑話呢。”方千戶說。
他真實想法是陸白再降,指不定允諾給他的南鎮撫司位子就陸白坐上去了。
陸白讓他別廢話,抓就是了。
“你也別惦記那南鎮撫司的位子了,你看你辦的案子。”陸白不屑地說他。
幾天前讓他去抓那人販子供出來的人牙子,結果當着面沒認出來讓人給跑了,至今都沒有抓獲。
陸白估計這牙人不是死了,就是被關起來了。
方千戶撓了撓頭,有些尷尬,但還是繼續勸道:“侯爺,這竹影堂真動不得,他身後有着千絲萬縷的線,牽一髮而動全身,這要是魯莽了,肯定要出大亂子的。”
陸白表示不用在意。
出了岔子再說,現在就是有天大的亂子,都擋不住陸白破案的熱情。
他們很快到了線報所傳的唐竹所在地。
出乎陸白預料,唐竹並沒有逃竄,也沒有躲藏,而是堂而皇之的坐在一座小木橋上,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在釣魚。
陸白帶人走到他身後時,唐竹頭也不回,而是小心翼翼的收起釣竿,把上面釣到的魚解下魚鉤,放到旁邊的竹簍裏。
這時,他才抬起頭看着陸白,“陸大人,這些魚如何?”
陸白探頭看了看他竹簍,裏面全是一些小雜魚,最大的不過巴掌大。
“不怎麼好。”陸白諏嵉恼f。
“哈哈,那是陸大人不知道這魚的美妙。”唐竹大笑起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鬍鬚,“這魚又名美人魚,他們是上有漁網,漁夫手裏的漏網之魚。”
他抬起頭望着秦淮河的上游,“這些魚在秦淮河上是不起眼的,秦淮河上夜夜笙歌,脂粉氣濃,把整條河弄的香噴噴的,許多魚都跟着醉了。”
唐竹搖了搖頭,長篇大論起來,“他們卻望了他們是魚,而不是人,卻留戀那煙花之地,最終成爲了城裏魚叟、漁夫或者水關的盤中餐。”
水關照例檢查過往船隻,因此會在秦淮河設關卡,順便還設了漁網,一面阻攔有什麼魚妖之類的進入城裏危害百姓,二來還可以撈一些魚賺一些外快。
“這些魚不一樣,他們在秦淮河裏不起眼,爹不疼娘不愛,就是那漁網都不屑地攔他一攔,這讓它們在秦淮河薰陶後,肉質帶有美人的脂粉氣,又不是那麼張揚,充滿着平凡而又家常的味道。”唐竹越說越神往,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他收斂了一下,對陸白說:“那就是生活的味道。”
陸白懂了,正所謂人間至味是清歡,大概就這麼一個意思。
“好了,說也說不明白,還是等嘗的時候再說吧。這幾條魚就當做咱們在昭獄飲酒的下酒菜了。”唐竹順便敲了敲旁邊的竹簍,“這裏面有一罈子酒,我準備好幾天了,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
這無疑是在提醒陸白,我早準備好進昭獄了,卻想不到你現在才查到我頭上。
陸白對此笑了笑,沒有多說話。
“這酒是頂級的女兒紅,若省着點喝的話,應該能堅持到我出來了。”唐竹心滿意足的站起來。
“譚德嗣的兒女呢?”陸白問了一句。
他答應譚德嗣,要盡全力保護好他的兒女,陸白在這方面向來說話算話。
“哦,還在呢,活的好好的。”唐竹在收魚竿,隨口應了一句。
等把魚竿收好後,他抖了抖衣袖對陸白說:“走吧?”
陸白點了點頭,沒有讓逡滦l押着他,而是同陸白一起上了馬車往逡滦l走。
倒不是陸白對他寬容。
事實上,考慮到他的罪行,陸白當場殺了他的心思都有——在唐竹跟他走的那一刻,面板浮現在他面前,面板上出奇的出現一個進度條。
進度條的名稱是——食兒魔案子。
伴着陸白把唐竹抓獲,上面顯示陸白已經完成這個案子的三分之一了。
如此看來,唐竹是食兒魔案的兇犯之一是毋庸置疑的。
陸白現在之所以還不處理他,是因爲陸白太好奇了,好奇唐竹爲什麼這麼有恃無恐,還想着出來。
要知道,就是內書堂的太監進了昭獄,都沒有想着出來的心思。
上了車後,唐竹把竹簍放到一旁,建議道:“在朱雀橋南頭的第一家酒肆的廚子的夫人用這魚燒的魚餚最好,侯爺一定沒嘗過。”
他抖起衣服下襬,端端正正的坐在了座位上,又把下襬撫平了,抬頭笑道:“到時候可以讓她親自下廚燒一燒,也好讓陸白嘗一嘗我深深念叨的味道。”
陸白沒開口,方千戶卻早看不慣他這樣子了。
這壓根不像去昭獄,倒像是去升官發財去了,這是明顯的看不起陸侯爺啊。
作爲陸白準備接替南鎮撫司職位的忠實手下,方千戶基本的素養還是有的,他要爲陸白找回面子,因此不客氣的說道:“讓你去進昭獄,你當去走親戚呢。”
接着,他又說了一句話,登時把方纔的硬氣給走偏了,“就算走親戚,你還能挑三揀四?到時候有你一口吃的就不錯了,至於那店,到時候我請侯爺去。”
唐竹笑了笑,“不用,等到了做飯時,她自會去。”
他悠悠的搖了搖腦袋,“這魚得現做纔好,若做好了再端上桌,那魚肉就不好喫了。”
“嚴肅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