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砚秋
蕭斬雙眼一眯。
他看的清楚,這車是洛王的馬車。
“洛王跟陸白走到一起去了?”蕭斬心裏犯嘀咕,稍一思量後又覺得自然,這洛王在皇后身邊長大,生母是太后身邊的宮女,所以洛王就是顧家一枚棋子。
這枚棋子和顧清歡養大的陸白走得近,也在情理之中。
就像他因爲是一秋山莊的走狗,所以跟呂妃生的康王走的近一樣。
車內很軟和。
雖然不奢華,但足夠有內涵,陸白想在裝低調這方面,屬實讓洛王學會了。
馬車出了皇宮後直奔南面,過了宗廟,貢院以後,轉到了秦淮北岸,又走一段距離後,車子停在一雅緻的小院前。
小院旁有一株大柳樹,柳樹低垂,正好掛在門前,讓正要吐芽的柳枝掩映住了門,愈發顯得這小院雅緻了。
陸白剛下馬車,門就打開了,少年洛王親自迎過來,“陸大人,快請裏面坐。”
洛王在前面領路,一面向陸白介紹。
這小院是個河房,一半在水裏,一半在岸上。
“這時家小酒館,平常招待的客人有限,一天只招待十桌客人,三桌上午,三桌中午,還有三桌晚上,餘下的一桌很難約到,卻是最好喫的。”洛王得意的對陸白說,“今兒讓小王給約到了。”
他笑道:“聽說陸大人好喫,今兒這桌好菜配陸大人,再好不過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水榭上,水榭中央的桌子上剛擺上才,還燙了酒,旁邊還有一侍女在輕彈古琴。
“聽香水榭。”洛王側身,“陸大人請。”
“那我就沾洛王的光,嘗一嘗這兒的好菜。”陸白笑着落座,心裏再次肯定了來時對洛王的印象——在裝低調這方面,屬實讓洛王學會了。
這小院外面看起來平常,裏面卻是高雅的很。
洛王親自爲陸白斟酒,然後從這聽香水榭,談起了秦淮河,談起了風花雪月。
陸白附和着,從不主動搭話,也不主動開啓話頭。
洛王也不着急,慢慢的聊着。
陸白不得不佩服洛王了,不愧是從皇家裏出來的,這話聊的,真是什麼都聊的下去,讓人如沐春風,有幾次陸白差點起了話頭,同他聊個熱火朝天。
好在陸白忍住了。
直到洛王談到了顧清歡——
“說起來,我得叫陸大人舅舅纔對。”洛王笑着說,“我母后是顧四小姐的侄女,我生母又是從小在太后身邊長大的,當年還伺候過顧四小姐呢,顧家算我半個外婆家呢。”
陸白忙擺手,“不敢當,不敢當。”
洛王搖頭,“哎,這有什麼不敢當的,在這院子裏,只有外甥和舅舅。”
說着,洛王站起來,向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小王見過舅舅。”
陸白忙讓他坐下。
當王爺的舅舅,聽起來就很危險。
“舅舅,我敬您一杯。”洛王打定主意認這個舅舅了,說話都恭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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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二章 上面有人
陸白受了他這一杯酒。
洛王又斟酒一杯,這才把今日相邀納入正題,“舅舅,今日請您,我這還是受人之託呢,有件事兒想請您幫個忙。”
陸白見他終於亮出了原本的目的,長出一口氣,心想終於不用虛與委蛇下去了,這舅舅叫的他都頭疼,他可還年輕呢。
“你說。”陸白淡定飲了酒,心裏依然知道什麼事了。
“嗨,還不是石家。”洛王一臉憂愁的說道:“石大人是我的老師,聽說前些日子,你們兩家生了些誤會——”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陸白。
陸白訝異,心想把石大人最得意的兒子給殺了,這還只是一點兒誤會?
洛王見陸白沒說什麼,笑着說道:“石先生的爲人我是知道的,對朝廷向來忠心耿耿,即便有什麼出格的地方,那也是權宜之計。”
他停頓了一下,見陸白沒什麼表示後繼續說道:“石先生也欣賞舅舅的爲人,並無意於舅舅結仇,還想這與您攜手,一起輔佐我朝再現往日榮光呢。”
這下陸白徹底疑惑了。
他放下酒杯,“這話是石大人說的,還是殿下自己說的?”
洛王舉起手發誓,“這話出自我老師的口,絕無半點虛言,我以外甥的名譽發誓。”
這下,陸白就不得不對這位石大人刮目相看了。
殺子之仇竟然這麼輕描淡寫的放下,想來也是爲了更大的利益。從龍之功?讓陸白藉此放下芥蒂,同他一起站到洛王的陣營中?
亦或者還是爲了別的,譬如成爲劍閣在世俗中的權利。
陸白最終覺得這兩者兼而有之。
見陸白在沉思,洛王小心翼翼的問:“舅舅,你意下如何?”
“我?”陸白飲一杯酒,喫一口菜,“我覺得挺好啊。”
既然石大學士都能放下殺子之仇了,陸白又有什麼放不下的,“我也覺得石大人不計前嫌的好。”他還補充了一句。
“呃——”
洛王一時間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誇陸白識大體了。
消化半晌後,他才把所有的笑容堆在臉上,“那——舅舅,你抓的人,你看是不是——”
“我抓的人,我抓什麼人了?”陸白揣着明白裝糊塗。
從見到洛王的那一刻起,陸白就知道洛王在打什麼主意了,若不然早不拉攏他,晚不拉攏他,爲什麼偏偏現在拉攏他。
況且,洛王着實沒有拉攏他的必要。
可以說,只要他任顧皇后當娘——因爲宮女所生,他在皇后身邊長大的,名義上皇后是他的母親——陸白就天然站在他這邊。
更何況,洛王生母出自顧家,出自顧太后身邊了。
再者,另一位康王乃呂貴妃所生,陸白同呂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天然就站在他這邊,這也是洛王和康王以前沒有出面拉攏陸白的原因。
現在洛王之所以找他,擺明爲了今兒抓的石頭。
洛王還是年紀輕,以爲陸白真不知道,他提醒陸白,“就舅舅您今兒早上在悅來客棧抓的那個人。”
陸白驚訝,“我這人還沒審呢,想不到是石大人的人。”
洛王恭維陸白,“以舅舅的手段,恐怕那人撐不住幾個回合就招了,叔叔你可別瞞我了。那人不是老師的人,是家裏的一個僕人——”
接着,洛王言說石大人現在只有一個侄兒陪在身邊,平日裏嬌慣了些,在家裏招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然後仗勢胡作非爲。
“哎。”洛王長嘆一聲,“舅舅,老師現在身邊就這麼一個侄兒了,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的面子上,把這人——放了?”
老實說,陸白剛纔還真被洛王說動了,眼前浮現出一個孤寡老人的可憐形象,尤其想到另一個兒子是他殺的,陸白就更——
“等等,石七公子石七公子,那公子排行老七,他應該還有六個兒子纔對。”陸白說。
“呃——”
洛王想不到陸白髮現了這個盲點,“那什麼,別的都不在他身邊。”
好麼,原來是正兒孤寡法,那就別怪陸白不客氣了。
“荒唐!”
陸白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拍。
他擺出了舅舅的架子,“虧你還是洛王,未來可能成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太子的人,你就是這麼當王的?正所謂國有國法,家有家規,上位者唯有秉公執法方能服人,服校屘煜滦欧粢晃兜囊詸嘀私,顧及私情,如何當得天下之主?!”
“我——”洛王被陸白的連珠炮說的啞口無言。
陸白語氣一鬆,“舅舅這也是爲你好。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你父親現在之所以拿不定主意,就是在左右權衡你與康王究竟誰適合坐上那太子之位。”
他看着洛王,一臉的真眨拔乙郧翱墒呛芸春媚惝斖醯模墒悄恪�
洛王急了。
雖然陸白天然的只能站在他這一邊,但聽到陸白看好他,洛王還是很激動的。
畢竟,陸白現在雖然稱不上世家,但以他的境界,以他背後的仙劍派,那妥妥的是他登上皇位的一大助力。
“舅舅,我這也是受人之託。”
“我知道。”陸白打斷他,“你現在年紀還小,最容易受到旁人的蠱惑和挑唆,我不怪你。你只要知道,舅舅辦案向來秉公執法,從來不摻雜私情在裏面。我這次抓這人,也不是爲了找石老師的麻煩,純粹是爲了公務。”
他接着嘆息一聲,“你是不知道,這人竟然賣官鬻爵。如所有官員都能買來,那要科舉何用?若人用銀子買官,必然當官帚y子,你說長此以往下去,國將奈何?你希望你當太子,或者登上大位時,身旁全是一些銅臭味的商人?”
“不想。”洛王搖頭。
“好,那你說,這案子舅舅該不該查?”陸白斷喝。
洛王點頭,“該查!”
“好,有你這幾句話,舅舅就仍然看好你,來,咱們乾杯!”陸白舉杯。
洛王一聽陸白還看好他,高興的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接着,陸白起身告辭。
他不太餓,中午喫了一碗爛肉面,進宮的時候又喫了御膳,現在喫了幾口雅緻的小菜,可以說半天時間把各有代表的菜都喫了一個遍。
現在得留點兒肚子回去喫家常菜了。
洛王送陸白離開,待陸白身影消失後,他往回走,一拍腦門,覺得他被陸白忽悠了,這爲便宜的“舅舅”沒給他任何承諾,還沒把他要辦的事兒給辦了。
唯一的收穫或許就是跟陸白交流了一下感情。
這河房離酒廬不遠,陸白走路回去的。
他一面回味着這私房菜,想改日同顧清歡好好嘗一嘗,一面心裏打定了主意,這案子必須得查到底了。
他現在最不怕得罪的就是石家,既然已經殺死一個,結下死仇了,再結下一樁仇怨又算得了什麼。
陸白待定主意後,加快腳步回到了酒廬。
剛到酒廬門前,他就聽見身後的院子裏傳來咿咿呀呀的在唱戲的聲音。
陸白知道這些院子。
這些院子全被他們包了下來,專門用來安置戲班。
聽得出來,顧清歡昨日藉助莫家堂會買和顧下來的戲班現在都已經安置妥當了,陸白期待《牡丹亭》面世,震驚世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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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石頭的招供,一切都順利起來。
翌日。
石家的大門打開,剛步入中年的石大學士已經鬢角成霜,有了歲月侵蝕的痕跡。他摸了摸自己黑白夾雜的鬍鬚,知道這一切都拜陸白所賜。
本來精神矍鑠,一點兒不顯老的石大人,在聽到兒子石七公子的死訊後,立刻擺了許多,身子也憔悴了許多。
若不是有一股氣兒憋在心裏,他不一定挺得過去。
不過,這一股氣並非復仇。
復仇還不至於成爲石大學士胸中的塊壘,他心中別的那口氣是壯大石家的美夢。
現在正好在最關鍵的時刻,只要他把石家一推成爲劍齋在世俗中的勢力,那麼石家將迎來嶄新的未來,讓四大世家改寫爲五大石家,讓石家子弟在朝野遍地開花,讓石家在修行——
“哎。”石大學士心中的火焰被水澆滅了。
家裏最有天賦的石七,被陸白給殺死了。
這仇不共戴天,但不着急,他要等到石家崛起的那一天,陸白落寞的那一天,然後再算這一筆賬。
剛則易折,他相信陸白總有一天會走背叩摹�
他在耐心的等待這一天。
然而——
石大學士剛坐上馬車,就聽見車下一陣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