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砚秋
少婦停下腳步,不知道夫人爲什麼要留下允兒,倒是她婆婆,方纔在門口指責她的婦人,走過去拉開她抓着允兒的手,“允兒,你好好伺候老夫人和顧小姐。”婦人說罷拉着少婦走了。
少女呆呆地應了一聲是,去站到顧清歡和陳夫人身邊,爲她們倒茶。
“娘,允兒怎麼——”少婦還在懵懂中。
婦人瞥她一眼,又看她胸一眼,嘀咕了一句果然無腦,“這是你妹子的造化,你別給我添亂啊,允兒能不能顯貴就在今朝了。”
少婦還是不懂。
婦人不得不點撥一下她這傻兒媳婦,“陸鎮撫使年紀輕輕的,正在婚配年齡,允兒年紀也不小了——”
這要是成了,他們這旁系以後就可以同陳家直系同等地位了。
少婦恍然,“啊,老婦人要把允兒許配給那陸指揮使?”
她心裏老大不願意了,她小姑子在京城頗有才名,她還準備撮合允兒和她小舅子呢。
“母親,我聽說有才識的人都怪,這陸鎮撫使別有什麼癖好,還是慎重一點兒的好。”少婦建議。
“閉嘴!”婦人怒喝一聲。
她焉能不知道這兒媳婦心裏打的什麼主意,“還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一點兒見識也沒有,你今天回去給我抄寫經書,不抄寫十遍不許出門。”
婦人說罷,直接離開了,留下少婦目瞪口呆。
陳夫人看着允兒倒茶,含笑問道:“剛到京城,孃家也不回,莫家也不回,先來我這兒拜訪,你這是有事兒吧?”
顧清歡飲了一口茶,愜意的咂摸着口中茶滋味,只覺茶香在口中瀰漫,把陸白的氣息即使消散了也總覺得留下的陰影都蕩散了。
“好茶。”顧清歡讚道。
陳夫人笑了笑,“這可是從妖舟一棵成妖的茶樹上採下的茶葉。你要是喜歡,待會兒讓允兒包一些,送到你府上去。”
茶妖的茶葉,每片葉子得按金計。
顧清歡卻沒有推辭,“那我就謝謝姑姑了。”
她接着嘆息一聲,“顧家和莫家我是回不去了,在很久以前就回不去了,我現在是陸家的人。”
陳夫人讓她別說賭氣話,“當年不管你,你父親也是有他的苦衷,他是顧家的家主,在這個位子,他考慮的就要和別人不一樣。”
顧清歡沒有反駁,她只是道:“我也是同樣的道理,站在現在這個位子上,我要考慮的也很多,所以不回顧家和莫家,也是爲他們好。”
陳夫人見她這麼說,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只是問道:“那你現在來陳家是什麼道理?難道爲了他們好,所以來壞我陳家?”
顧清歡撒嬌,“姑姑——”
陳夫人擺下手,“好,好,多大了,還撒——”
陳夫人上下打量顧清歡,比以前還年輕了,撒橋還真沒什麼不妥。
她開玩笑的問:“你怎麼回事,怎麼越活越年輕了,喫了什麼靈丹妙藥?”
顧清歡一時間還真無法解釋,她倒是知道修行者進入半仙境時,人是半仙之軀,這時候雖然不能長生不老,但讓人多活個幾十年還是沒問題的,她身子的變化或許就是有賴於陸白突破時引起的變化。
只不過,陸白引起的變化似乎很大,有點兒超出認知,把她的身子都變年輕了,她以爲這或許是因爲陸白修行功法高明的緣故。
當然,這話不足與外人道。
好在陸白早找到了藉口,顧清歡順手就拿過來用了,“陸白的師門有些奇花異草,雖不能長生不老,但讓人駐顏有術還是可以的。”
她不忘提一句,“他若回山門,我讓他爲姑姑尋摸一些。”
陳夫人擺了擺手,“哎呦,我快要入土的人了,還要什麼駐顏啊,有心了,有勞了。”
顧清歡微笑不說話。
片刻後,陳夫人飲了一口茶,回到正題,“說吧,你今天這一大早的找我來,究竟想怎麼壞我陳家?”
顧清歡忙敬上一杯茶,“姑姑,看您說的。我來其實沒什麼大事,就是陸白今兒早上上了一個摺子,現在應該到內閣了,想請姑父順手轉上去。”
陳夫人臉色嚴肅起來,“什麼摺子?”
顧清歡手裏有摺子的副本,芸娘從懷裏取出來,交給陳夫人。
陳夫人接過來掃了一眼,若有所思,繼而意味深長的笑起來,“這奏章出自你的手筆吧?擲地有聲,落筆生花,寫的太好了,就像用刀刻下來的,句句令人歎爲觀止——”
陳夫人抬頭看着顧清歡,“你長進了,以前你的文章全是些謇C文辭,花團宕兀屓搜刍ǹ潄y,讀完了再一想,卻是有用的少,無用的多,這奏章寥寥數言,卻能誅心,寫得好啊。”
顧清歡沒說話,她在等那個但是。
“但是——”陳夫人把這文章放下,“你這奏章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前面又痛斥永樂前城主,又指責廠衛的,看起來是爲了變革南鎮撫使,其實是爲了投石問路吧。”
陳夫人勸顧清歡,“這事兒一旦起個頭,以後就不止是一秋山莊,太上皇,劍仙呂易秋也得牽連進來,到時候這事兒就大了,何必呢?”
“姑姑,真不是。”顧清歡又搬出了陸白的掀房頂理論,“變革南鎮撫使纔是我們的目的,不過想要最快最好的開一扇窗戶,莫過於告訴他們把屋頂掀了。”
陳夫人讓她別糊弄了,“我從小看你長大的,還不知道你打的主意?你這是投石問路,你不是要把屋頂掀了,你是準備把房子掀了。”
這份奏章一旦出現皇上的案頭,若得到了應允,那就是爲顧清歡以後報仇開了個頭。
“不行,這份奏章你姑父是萬萬不可能呈遞上去的。”陳夫人斷然拒絕了。
顧清歡早有料到,“姑姑,陳家這些年日漸式微,就是因爲缺少幫手,陸白現在雖然只是一個南鎮撫使,但前途不可限量。現在幫我們一個忙,以後陸陳兩家就是盟友了。”
這一番話說到了陳夫人的心裏。
陳家作爲四大世家之一,一直處於中立的狀態,不是因爲甘於居中,誰也不得罪,而是因爲他們的實力只有中立才能生存。
四大世家中,現在顧家有皇帝,呂家有一秋山莊,莫家苟延殘喘,現在陳家若不拉攏盟友,在兩強擠壓下,遲早步莫家後塵。
所以,若是能有陸白的助力,陳家無疑會很好的走出現在的困境。
陳夫人也承認,陸白有這樣的能力。
但是——
陳夫人還是選擇搖頭。
掀永樂城的老底兒,就是掀劍仙呂易秋的老底兒,他們身後的爛柯山莊都沒有這樣的勇氣,遑論他們陳家了。
她可以肯定,莫家和顧家的家主也不會答應幫顧清歡這忙的。
顧家要的是家族勢力永固,不是給顧清歡報仇。
“既然如此——”顧清歡無奈的嘆了口氣,轉而又取出一奏摺副本,“這封奏章就請姑父代爲傳遞上去吧。”
“還有一份奏章?”陳夫人疑惑着接過,看了上面的內容以後,不由地一挑眉,“難道這革新南鎮撫司纔是你的目的?”
這奏章上的內容很簡單,就是關於陸白革新南鎮撫司的內容。
顧清歡調皮的一笑,飲了一口茶,“做兩手準備啊。”
陳夫人收起了奏章,感嘆道:“你呀,就是太聰明瞭。”
她這才明白,顧清歡早料到了前一封奏章不會有人遞上去,就是遞上去了,皇帝也不敢公開傳閱,估計會壓住不發。
但這不重要,四大世家和皇帝知道了,顧清歡就達到敲山震虎的目的了。
至於現在手裏這封簡單的奏章,則真應了顧清歡的掀房子開窗之論,在四大世家和皇帝憂心陸白要算舊賬時,轉而提個小要求。
關鍵這奏章還是中立,老好人陳家家主傳上去的,這樣人們都會以爲是陳家家主勸說的功勞,牴觸心理會很少,不會太過於反對。
這兩封奏章一先一後,可比一封奏章的效果有用多了。
陳夫人料不到顧清歡有這麼多算計在裏面,不由地在心裏設立了警示線,提醒自己顧清歡不是面前看起來雙十年華的少女。
她是一個經歷了風霜,愈加冰雪聰明的狐狸精。
顧清歡不解的問:“太聰明有什麼不好。”
陳夫人慈愛的看着顧清歡,“剛易折,柔易曲,寧在曲中求,不在直中取,太聰明易被聰明誤,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終究是他們男人的事,你何必參與其中呢。”
顧清歡笑了笑,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拉回正題,“如果姑父幫這個忙的話,陸家支持姑父成爲首輔。”
陳夫人一怔,“現在的首輔可是你哥哥。”
顧清歡挑了挑眉,“那又如何?”
陳夫人現在真看不透顧清歡了,以前她可是以家族爲重的,現在竟然幫外人,匪夷所思。
最終,陳夫人答應等丈夫回來以後商量一下再給顧清歡答覆。
顧清歡也不着急,又與陳夫人聊一會兒天后,午飯時間到了,陳夫人領着她進了飯廳,就她,顧清歡和允兒姑娘,三人喫了一頓便飯。
說是便飯,其實很豐盛。
宴席間,陳夫人問道:“陸鎮撫使現在還沒婚配吧?”
顧清歡筷子不停,“忘兒那小妮子一直嚷着要嫁給她哥——”
後面的話不用說,陳夫人也明白。
關於陸白和顧清歡的關係,西北傳來的消息很清楚,陸白是顧清歡拉扯大的,她要是把女兒許配給陸白,誰也沒有插手的可能。
陳夫人不動聲色的把話題轉到了忘兒身上,“忘兒現在還小吧?她怎麼沒跟着一起來京城?”
事實上,現在許多人都很好奇,莫忘兒究竟在什麼地方,因爲離開晏城後,莫忘兒就再也沒有出現在認識人的視野中,以至於現在京城有一個傳聞,說顧四小姐根本不是顧四小姐,而是莫忘兒。
“她去闖蕩去了。”顧清歡不等陳夫人問,又說道:“她身邊有一位洞玄境的高手保護,沒人能傷的到她。”
“什麼!”陳夫人一驚訝,“洞玄境高手?”
這在八大修行門派裏,至少是門派裏被供起來,輕易不出山的老祖,這麼一位高手會去保護一個小姑娘?!
顧清歡笑了笑,沒說話。
她還說低了。
陸白現爲半仙,那把斬妖劍的境界也在半仙,可以說,只要忘兒不在人城,近乎於無敵。
用過午飯後,顧清歡又陪着陳夫人遛彎消食。
看得出來,陳夫人沒死心,所以還不斷讓允兒跟顧清歡拉近關係,畢竟,若能指使一洞玄境的高手去保護忘兒,這人值得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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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顧清歡消食時,陸白領着方千戶登上了紅樓。
紅樓在秦淮河畔,靠近城東。
此處楊柳依依,又遠離市井,聽得見鳥叫蟲鳴,看得見魚兒在河面上吐泡,倒也是個風雅的場所。
紅樓有畫舫,畫舫停靠在樓旁。
紅樓外並沒有姑娘們招呼客人,僅有幾個小二笑容滿面的迎來送往,見到陸白和方千戶後,把他們迎了進去。
陸白讓方千戶拿出一枚銀子。
方千戶現在已經懶得掙扎了,陸白要,他直接從懷裏取出一枚,翻個白眼丟給陸白。
陸白隨手丟給了領路的小二,“我們是西水關監司關大人的朋友,他今兒在不在樓上。”
小二一隻手把銀子抄住,喜笑顏開,知無不言,“喲,兩位大人,關大人有日子沒來了。”
“是嗎?”
陸白故作有了興趣,“那把他經常點的姑娘給我們找來。”
“呃——”
小二一陣爲難,“大人,小翠現在有客人,您看要不換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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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四章 座上賓
“換一位?”
陸白不屑一笑,“你看不起誰呢,儘管把小翠姑娘請過來,告訴他那位客人,他今天花的銀子,我們包了!”
陸白十分豪爽。
方千戶急忙攔住要去的小二,“別,我們能等,可以等。”
誰知道這人現在花了多少錢,或者聽到這話後會花多少錢,方千戶覺得還是等等的好。
陸白覺得等不好,“這得等到什麼時候?”
小二在旁邊建議,“兩位客官,你們倆要不換一位姑娘?柳兒姑娘就不錯,我們這兒剛出閣的。”
“我還以爲剛出鍋呢。”陸白差點問饅頭大不大,他拍了拍方千戶的肩膀,“那不行,我們這位大人最喜歡關大人上過的姑娘。”
方千戶覺得小二看他的眼神是個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