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砚秋
邋遢道士瞥缺德和尚一眼,“你就缺德吧你,不過,就憑這酒,認一個爹怎麼了?”他仰頭往凳子上一趟,“這世界什麼都是虛的,唯有這酒是真的。”
陸白上去喫飯時,顧清歡已經喫的差不多了,她讓人把兩個女人押上來,先聽她們的一面之詞。
斗笠女子性子火爆,拉着披風女子道:“別跟他們說,他們是一丘之貉,明明是他們仗勢欺人,卻把我們看押起來,還要把我們送到安康城,那和羊入虎口有什麼區別?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天下的烏鴉一般黑。”
顧清歡爲陸白夾一道菜,沒說話。
芸娘在旁邊平靜的道:“既然如此,那沒什麼好說的了,對於溺死的人而言,一根稻草也會抓住,你們兩位看來還沒到棺材的時候,請下去吧。”
斗笠女子語氣一滯,猶豫了半晌猶自嘴硬,“哼,我說中了吧,織然,別跟他們廢話”
芸娘爲陸白斟一杯酒,“交友呢,也是一門學問,有的人自詡講義氣,卻總是想着法子把朋友往坑裏推,關鍵她還老打着對你好的旗號”
芸娘淡淡的瞥她們一眼。
她對這種朋友太熟悉了,在青樓時,少不了這種勾心鬥角。
“你”斗笠女子不服氣。
“柔釧”披風姑娘織然拉了拉斗笠女子,向陸白等人行了一禮道:“我朋友性子急,說話不過腦,有冒犯的地方,還請兩位恕罪”
芸娘淡淡道:“沒腦子和有腦子不用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名爲柔釧的斗笠女子柳眉一豎,“你!”
芸娘抬眉淡淡的瞥她一眼,“既然沒什麼好說的,你跟逡滦l下去吧。”
“我”柔釧把後面的話嚥到肚子裏去了。
織然姑娘再次行禮,“我們多有得罪”
芸娘打斷她,“她的錯誤應由她來道歉,真正的朋友應指出朋友的錯誤,而不是包庇。”
織然姑娘姑娘無話可說了。
半晌後,芸娘說道:“兩位若無話可說,就退下去吧。”
這麼一激,柔釧才扭扭捏捏的說道:“對,對不起,剛纔是我衝動了。”
芸娘爲顧清歡斟一杯酒,淡淡的道:“早這麼說話,不知道要省多少事,現在把你們的一面之詞說出來吧。”
柔釧嘟噥了一下嘴,沒開口,而是看向織然姑娘。
織然姑娘輕聲道:“我家和柔釧家原是富庶之家,我祖父曾任安康城知府,到我爹這一輩,雖沒有入仕,卻以詩書和耕讀傳家,在安康城裏破受人尊敬。”
然而,這一切伴着石家的崛起出現了變化。
石家原同柔釧和織然家的家族一樣,在安康城同屬於名門望族,後來,石家家主十年前在京城有了靠山,當了大官,石家也隨之崛起,一躍成爲安康城首屈一指的世家。七年前石家家主當上了安康城主,石家的權勢在安康城一時無兩。
石城主在走馬上任安康城主時,當時安康城遭了洪災,糧食減產,民不聊生。
石城主當時借體恤百姓的名義,推出了一項城主令,不是免除百姓賦稅和徭役,而是推遲,即當年荒年不用負擔賦稅和徭役,當次年負擔的賦稅和徭役要上漲百分之二十。
若次年依舊負擔不起,就推到第三年,上漲已經上漲百分之二十總額的百分之二十這時候三年期到就不能拖欠了,人們必須交清拖欠的賦稅和徭役,若再拖欠,將強制用田做抵押。
陸白聞言一挑眉,這不就是傳說中的利滾利,推出這項政策的人是個人才呀。
人都是短視的。
當時是荒年,田裏顆粒無收,飢餓的百姓想的全是熬過眼前的饑荒,對後面的事情壓根預想不到,因此這項城主令實行的很順暢。
柔釧和織然她們兩家當時雖有所警惕,但當時都缺糧,能省則省
陸白一笑。
他太知道她們家裏當時在想什麼了。
“省下來的糧是趁百姓饑荒時去低價換百姓手裏的田吧?”路白說。
柔釧和織然兩家都是富庶之家,還是官宦之後,若說他家頂不住這利滾利,陸白打死都不信,最苦的還是百姓,即便挺過了饑荒,田還在手上,也熬不過這利滾利,到時候還得把田質押給大地主或者官府。
這時候,這田究竟能抵押幾何,那就說不準了,要是遇見貪心的官府和地主,恐怕砸鍋賣鐵都不夠,還得賣兒鬻女。
這麼一通折騰下來,指不定豪紳的錢如數奉還,百姓的田三七分成。
雙贏。
只有百姓苦了,
織然沉默一下後搖了搖頭,“不,石家的心更大,他們圖职部党撬械奶铩!�
三年後,在土地兼併如火如荼,稻田一片金黃時,寧江忽然決堤,把安康城的良田化作了一片汪洋,安康城再次顆粒無收,城主依舊體貼的發佈了一道城主令
這下不用織然姑娘說,陸白也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這些大地主們拼了命的兼併土地,恐怕把家底兒都掏出來了土地屬於不動產,相當於借貸買房一樣,是穩賺不賠的投資,這些地主們當然爭先恐後。
現在家底兒掏空了,買了的田還沒產出,就被城主割了韭菜。
“嘖嘖。”陸白佩服。
這石城主高啊。
他估計這寧江決堤,裏面也大有名堂。
織然姑娘輕嘆一聲,“爲了挺過難關,我爹向石家的七公子借了銀子。然而,寧江在次年又一次決堤”
這次安康城的地主們再傻也知道問題所在了,然而現在悔之已晚。
他們還不上借款,交不清賦稅,只能把好不容易兼併來的土地拱手讓與石家,即便如此還換不清,於是地主們的女兒也成了財物。
柔釧和織然兩個姑娘姿色不錯,石七公子公子很喜歡,於是出現了逡滦l追捕她們這一幕。
陸白搖頭,“又是決堤?這韭菜割的也太粗暴了。”
不過也正常,只要沒人查出決堤是石家所爲,這就是光明正大的陽帧�
芸娘揮手讓逡滦l把兩個姑娘待下去了。
臨走時,陸白問她們:“你們知不知道,你們倆這名字是絕配!”
“啊?”柔釧和織然一頭霧水。
待他們下去後,陸白問道:“這石家的後臺是誰,這麼囂張?”
雖然石家是在近十年間崛起的,但顧清歡早收集了不少信息,對石家知之甚詳,“原有的四大世家中,顧家背後有洗硯池;莫家背後有謫仙樓;陳家背後有爛柯山莊,呂家背後有劍齋。”顧清歡說。
正是依靠這些門派的支撐,顧莫陳呂才成爲四大家族的。
然而,在十幾年前,這一個局發生了變化,伴着劍仙橫空出世,呂家雖然一躍成爲了四大世家之首,劍齋卻失去了它在朝堂上的代言人。
不止如此,兩家甚至還有了隔閡。
因爲劍齋號稱天下劍宗,劍修難出其右,現在卻出了一位劍仙奪走了他們的風頭,劍齋的難堪可想而知。
這些不提,單說劍齋爲了延續在朝堂和世俗中的影響力,只能再挑選代言人,這次,他們爲了迅速復甦,選擇養蠱模式,即挑三個家族作爲培養目標,最終從三大家族中挑選出一位合適家族作爲他們在世俗中的代言人。
石家家主石重當時在京城風頭正盛,因此安康石家被劍齋選中,成爲三大家族之一。
“修行門派在世俗中挑選世家和政治勢力,主要爲了銀子、藥材和奇珍異寶,尤其是銀子,有了銀子,後面的東西就都有了。”顧清歡說。
所以斂財能力是修行門派挑選世俗代言人的唯一標準。
她認爲,石家割韭菜這麼猖狂,估計是劍齋養蠱模式快到盡頭,三大家族就要分出勝負,劍齋就要挑選出新的世俗代言人有關係。
“哦,原來是這樣。”陸白恍然。
這麼看來,這修行門派在世俗的代言人也挺不好當的,爲了給背後的修行門派斂財,什麼髒活,累活都得幹,銀子還大半到不了自己手。
難怪呂家一出一位劍仙,立刻獨立門戶建了一秋山莊。
天下苦秦久已。
陸白估計他這把八大派手裏的利劍,以後日子也不會好過,肯定要被逼得做一些事,成爲他們手裏的一枚棋子,而要想改變這樣的命撸褪悄茏鱿缕宓娜顺蔂懓舜笈赡菢拥男扌虚T派,讓他們不敢小覷。
陸白現在境界在破空,同志還需努力啊。
大雪紛紛揚揚,入夜上燈時,依舊不見有停歇的意思。
客棧的房不多,讓給了女眷,陸白因爲身份尊貴也分得一間,至於餘下的人就只能在客棧大堂裏和衣而臥了。大堂裏鼾聲此起彼伏,還回蕩着邋遢道士“師父,給我酒”的夢話,倒也是一個難得的體驗。
早上醒來時,天終於少了一些。
陸白爲了早日趕到安康城掠奪功德值,同時不耽誤行程,決定啓程。
這一次出行,多了一僧一道兩姑娘,還多了安康逡滦l。
路雖然難走,但推車的人多了。
他們磕磕絆絆的倒也趕了一些路,終於在入夜時,聽到了暮鼓聲。
這是陸白他們在啓程時定好的目標:
入夜時趕到白雲觀。
白雲觀距離安康城一天的路程,原本是一遊方道士子開闢的道場,後來因爲安康城離避世的桃花庵不遠,經常有道士經過借宿,這些道士又有本事,降妖除鬼不在話下,久而久之把白雲觀名聲抬高,香火也跟着旺盛起來。
隊伍本來已經疲乏了,聽到鼓聲後又打起了精神往觀裏趕,剛走不遠,前面的逡滦l停下腳步,嘀咕了幾句,一個逡滦l調轉馬頭到了陸白車邊,“大人,前面發現兩具屍骨。”
第三百一十二章 逍遙境
陸白騎了馬,來到兩具屍體面前。
這兩具屍體靠在樹幹上,身上落滿了雪,若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是兩具屍體。屍體是男屍,臉上有詭異的笑容,看起來十分精壯,除了凍瘡以外沒有別的傷痕。手下去查看一番後告訴陸白,這兩個人是凍死的。
“凍死的?”陸白迷惑。
這荒郊野嶺的,上面又是在白雲觀,怎麼會凍死在這兒。
手下弟子看着他們臉上詭異的笑容,心裏直犯嘀咕,“會不會是妖怪乾的?”
陸白擺了擺手,“人在瀕臨凍死時會出現幻覺,覺得自己十分溫暖,身體放鬆,所以纔會呈現這種笑容。”
陸白這麼一說,弟子們鬆了一口氣。
陸白又掃視兩具屍體一番後,見查不出什麼東西來,就讓人繼續趕路,去往白雲觀。白雲觀有上去的臺階,青石板鋪成的,這兩具屍體就在青石板路旁。
陸白他們往上走,路上又陸續見到三具屍體,全是精壯的漢子凍死了。
陸白懷着滿腹疑惑上了白雲觀,見白雲觀的門大開,裏面凌亂不堪,許多道人在忙着收拾,把拆掉的門板裝回去,把香爐,石墩,神像等一一歸位。
他們忙碌中見到陸白時,臉上閃過一絲驚慌,但看清來人後,臉上才放鬆少許,但依然戒備着。
顧清歡在芸娘攙扶下下了馬車,驚訝的問:“道觀發生什麼事了,遭龠�是遭到強人了?”
說罷這話,顧清歡不由得看向邋遢道士。
邋遢道士急忙撇清責任,“你這小丫頭片子,別冤枉好人啊。這道觀不值得我下手,再說他們也沒有酒啊。”
顧清歡輕笑,“我又沒說是你。”
邋遢道士點頭,“哦,我知道了,你看我們這邊肯定是在懷疑缺德和尚,你別說,這和尚這麼缺德,指不定,不,肯定是他來道觀搗亂來了。”
缺德和尚翻白眼,“我阿彌你大爺的陀佛,我整天和你在一起,怎麼來搗亂。”
邋遢道士笑了,“指不定是你夜裏夢遊把觀毀了呢,你這老禿驢看道觀不順眼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缺德和尚冷笑,“我還對寺廟看不順眼呢。”
邋遢道士拍下腦門,“我把這茬給忘了。”
陸白錯愕,這倆真的是和尚和道士?
就在他們談話間,道觀的道長領人迎了出來,道長穿一身道袍,一頭鶴髮,本應是童顏,奈何現在臉上一片灰敗,似受了傷。
他們在行過禮,陸白告明借住一宿的來意後,道長輕鬆一口氣,領他們進去,“荒野小觀,恐怕沒有什麼好招待客人的,只要一些粗茶淡飯,還望不要見怪。”
陸白擺手,他們能有瓦遮身就很滿意了,再說他們還帶了乾糧。
進了門,本應到大殿,陸白卻發現大殿前面的空地上,搭了一個戲臺子,戲臺子正在拆,但還沒有拆乾淨,依稀可以看到上面掛着的紅的,綠的紗幔和佈景。
“嘿!”缺德和尚樂了,他問邋遢道士,“想不到你們狗頭老道還有這癖好。”
邋遢道士很無辜,“我也不知道啊,我要早知道,我指不定就住在觀裏了。”
道長聽到了他們戲謔的話,苦笑道:“我們既然把觀建在這荒野之上,圖的就是一個清淨,自不會去追着紅塵樂事。至於這戲臺”
道長搖了搖頭,“哎,全是安康城的石七公子所爲。”
又是這個石七公子。
陸白納悶道:“怎麼,他來到白雲觀裏搶人了?”
道長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