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92章

作者:希行

說罷將茶杯重重放在桌子上。

蕭珣說:“能不能,你心裏清楚的很,而且,楚先生,你現在活的,是你想要的樣子嗎?”

他也將茶杯放在桌子上,輕輕緩緩無聲,楚嵐卻心裏一顫。

“你兄弟風光的時候,你在世人眼裏是黯淡無光,看到你,大家都只會說是楚岺的兄長,你縱然滿腹經綸才高八斗也無用。”

“你兄弟落魄時,你在世人眼裏也成了同犯,要承受輕視羞辱,你的滿腹經綸博學多才依舊無用。”

“楚先生,你在世人眼裏永遠都只是楚先生,楚長兄,沒有人記得你的名字。”

“我今日來,以及先前來,也都是因爲楚岺,楚先生總不會認爲我是欽慕你的學問吧?”

楚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實在是讀書人的自尊不能再忍了,他站起來:“既然如此,世子請回吧,我楚嵐不敢承受你的厚愛。”

蕭珣笑道:“楚先生,你別生氣,實話和現實總是很傷人。”

楚嵐冷笑說:“我楚嵐命不好,活該受此羞辱。”

蕭珣聲音緩緩:“楚先生也並不是命不好,畢竟你和楚岺是親手足,兩人一樣的父母,一樣的環境養大,你從文他習武,他有勇有郑闶巧袝覀魅耍üαI,你開山授徒,他有眼前可見的聲名,你有延綿百年育人功績,你們兄弟兩人各有千秋,怎麼能說你命不好?”

楚嵐也不是沒聽過誇讚,扭過頭淡淡說:“世子過獎了,楚嵐不敢當。”

“但命好也沒用。”蕭珣說,“你還是落得如今無人問津甚至苟且偷生的地步。”

“世子今晚到底是來護我的還是來要我命的啊。”楚嵐氣得拍了拍桌子,“我都苟且偷生了,你就放過我吧。”

蕭珣哈哈笑,又意味深長說:“楚先生現在也敢跟我拍桌子了,可見命格不同了。”

楚嵐眼神閃過一絲不自然,垂目施禮:“世子殿下,楚嵐感謝你來相護,只是,楚嵐自知不堪,還請世子垂憐。”

蕭珣道:“我剛纔的話還沒說完,你並不是命不好,你只是沒有遇上登天梯,楚岺結識了陛下,一腳登天,從此你就只能屈居其下,不管做什麼,都越不過他的光芒。”

楚嵐握了握手,抬起頭嘆息一聲:“這還是命不好,多謝世子,這件事——”

“那你現在有這個命了。”蕭珣打斷他,看着他,“你想不想踏上這個登天梯?”

昏燈下年輕人雙目沉沉盯着他,似乎看到他心裏去,楚嵐不由攥緊了手,擠出一絲笑:“世子說什麼呢,我都聽不懂,唉,這世道亂成這樣,還什麼登天梯啊。”

蕭珣笑了笑收回咄咄逼人的視線,垂目看自己的手,輕輕撫了撫。

“太子死了。”他說。

楚嵐啊了聲,聲音顫顫:“這,這——”

“三皇子,應該也活不成了。”蕭珣接着說,“就算活下來,陛下也不會讓他當太子,陛下這個人就是這樣,多情時寵溺無度,無情時,親骨肉也不認。”

楚嵐嗓子發乾:“啊,這個——我這等小民——”

他要說這種事不是他這種小民可以議論的。

蕭珣再次打斷,抬頭看向他:“楚先生,你覺得,是不是我就能當太子了?”

楚嵐震驚地看着他,這次是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哦,不對,太子的兒子還在呢。”蕭珣說,看着楚嵐,微微笑,“有他在,我當不了太子。”

一句話宛如一拳捶來,楚嵐再承受不住,向後退了兩步。

他就知道,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他就知道,楚岺帶來的一定是麻煩。

天啊,他真要被楚岺害死了。

楚嵐呆立如木樁,心中亂七八糟念頭,但又一片空白。

室內安靜無聲,但並沒有人衝進來,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年輕的世子安穩坐着,還自己斟茶,也給楚嵐斟茶。

“楚先生。”他說,“坐下說話。”

楚嵐呆呆,坐,還是不坐,還能他自己做主嗎?他木然坐下來。

“楚先生喝茶。”蕭珣說。

楚嵐端起茶,喝了口,他該怎麼辦?做些什麼?他不想死——

看着這男人恢復了先前失魂落魄的樣子,不板着臉也不拍桌子了,蕭珣笑了笑:“楚先生跟楚岺是不一樣——”

現在聽到這話楚嵐一點也不氣了,喃喃說:“是,我跟他不一樣,我不如他,他的事我都不知道——”

蕭珣打斷他:“我的意思是,你跟楚岺不一樣,楚岺就要死了,而楚先生你還要活很久。”

楚嵐愣了下,這是什麼意思?意思是,不殺他了?

“世子——”他喚道,但猶猶豫豫一下,有些話還是嚥下了。

他不說倒不是他多堅貞,而是害怕——說了是死,不說也是死,他還不想死,那現在只能裝死。

蕭珣不在意他的猶豫,反而抬手溫聲制止他:“楚先生你先不用說話,聽我來說,我說完了,你再論我說的對不對。”

他來論斷說的對不對?楚嵐更摸不清頭腦了。

“先前我說了,太子已死,三皇子已廢,太子之子今年才六歲,他是太子血脈,順理成章的繼承人,但陛下不理朝政多年,身體也不好,老弱的陛下,年幼的儲君,這對大夏來說是好事嗎?”

“天下是會因此而太平,還是因此而更加動亂?”

“楚先生,您是熟讀史書飽學之士,你心裏必然有個評斷。”

楚嵐默然不語,他就算不熟讀詩書,也知道聽完這些話怎麼評斷,他又不傻。

蕭珣倒也沒有逼着他立刻給答案。

“再說楚先生你,我先前說了,我能踏足楚家,跟楚先生你說話,並不是因爲楚先生你,而是因爲楚岺。”他說,看着楚嵐,意味深長一笑,“我是如此,其他人,也是如此。”

楚嵐將視線垂的更低,如同老僧入定,聽蕭珣的聲音緩緩傳來。

“所以,楚先生現在做什麼,也只會被認爲是楚岺之力,之功,跟楚先生你,毫無關係。”

“我先前也說了,楚岺和你不一樣,楚岺就要死了,而楚先生你還要活很久。”

“那還要活很久的楚先生,想要怎麼活?是現在這樣,無名無姓,黯淡無光,苟且偷生?”

“還是——”

蕭珣的聲音頓了頓,一杯茶也遞到楚嵐眼前。

“與我一起踩上登天梯,一起,上天門。”

一起踩上登天梯?

一起,上天門?

楚嵐抬起頭看着蕭珣。

他似懂非懂,他心砰砰跳。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顫抖,沙啞,恭敬:“楚嵐,不太明白世子您的意思。”

第一百零四章 安靜

書房裏陷入了安靜。

蕭珣看着楚嵐,將茶杯放在桌子上。

“我知道這件事非同小可,楚先生這輩子都想都沒想過的。”他說,“楚先生的不解也必然多得很。”

楚嵐看着跳躍的昏燈,是啊,他哪裏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他現在甚至還覺得自己可能是在做夢。

“這件事我可以自己做,完全不用跟楚先生你坐在這裏,說這麼多。”蕭珣說,“這一點是楚先生疑惑之一的吧?”

楚嵐下意識的點頭,旋即一僵,這,這豈不是承認了——

但,蕭珣都坐到這裏了,可見早就知道一切了。

沒錯,他明明都知道了,直接動手就是了,連人都不用出現,爲什麼還來說這麼多話。

“因爲,我太看重楚先生了。”

聽到這句話,楚嵐再忍不住站起來:“你不要胡說八道了,你——”他盯着這年輕的世子,“你只是要借我的手,讓我做惡事,你就能自詡清白無辜!”

他只是怯懦,不是蠢,何必說這種三歲小兒都不信的話。

蕭珣一笑,酒窩深深:“我逗楚先生呢,免得楚先生太緊張,看,楚先生髮個脾氣,是不是好些了?”

今日他楚嵐就是老鼠被人戲耍,又能奈何?楚嵐頹然無力。

“楚先生,我是在讓你替我做惡事,但並不是我不能不願雙手沾血。”蕭珣收起笑,“因爲接下來,我需要楚先生,當然,確切的說,是需要楚岺,但楚岺命不久矣,所以,楚先生就是我不可缺少的助力。”

他是不可或缺的助力?楚嵐終於抬起頭看過來。

“楚先生,今日想必你也清楚你兄弟真正的地位。”蕭珣說。

楚嵐移開了視線,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那人今日來找你,是因爲這個,我今日來找你,也是因爲這個。”蕭珣的聲音再次傳來,“但那人今日用完你,記得的只是楚岺之功,待楚岺死了,你在他眼裏不過是楚岺之兄,忽略不計,但我用你,是真的用了你,是你自己幫了我,事成之後,你在我眼裏就不再是楚岺之兄,而是肱骨之臣。”

肱骨之臣!

臣!

這一句臣,赤裸裸的把自己擺在了君的位置。

這一句臣,也是許諾——

楚嵐看着蕭珣,他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蕭珣不用他說話,接着說:“而且楚岺死後,你還活着,你作爲楚岺唯一的兄弟,他的一切需要你來接替。”

說到這裏他再次端起茶杯遞到楚嵐面前。

“楚先生,我說看重您,並不是玩笑話,我來的確是因爲楚岺,但我真切需要的是你。”

“將來,我是你的登天梯,但此時此刻,你是我的登天梯。”

“請楚先生,與我一起踩上登天梯,一起,上天門。”

他再次說出這句話。

再次聽到這句話,楚嵐的心依舊砰砰跳,但這一次,他沒再說不懂什麼意思,而是伸手接過了茶。

蕭珣一笑,起身:“今日太多意外的事,楚先生心神動盪,我就不再多打擾了。”

說罷向外走。

楚嵐遲疑一下,握着茶杯站起來,猶豫送還是不送。

蕭珣停下腳回頭:“楚先生,安全方面你不用擔心,我的人守住了你家的宅院,會護先生你周全。”

說罷拉上披風遮蓋頭臉走出去,消失在夜色裏。

這句話什麼意思楚嵐聽懂聽不懂,藏在壁櫥裏的楚昭聽懂了。

不止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也終於明白那一世她死的多冤,又多不冤。

……

……

她摸進書房的時候,是想看看楚嵐是不是在這裏藏了什麼人。

前一段楚嵐的這個書房被楚棠要過來送給她用,她對這個書房很滿意,不得不說楚宅真是一座好宅院,有楚園這樣的園林,也有精緻的書房,怪不得楚嵐一天天長在這裏。

這個書房還暗藏小壁櫥,雖然只能容納一人,但有高窗透氣,緊貼書架能隨手抽書,還能透過書架縫隙看到書房內。

這邊的僕從失魂落魄,都尋着暗處躲着,楚昭順利從外花窗翻壁櫥。

書房裏的楚嵐失魂落魄走來走去,不察外物。

但書房裏沒有其他人,楚昭看了看,正要離開的時候,蕭珣來了,然後她坐在壁櫥裏,終於瞭解了自己的一生。

梁妃罵她的話,楚棠罵她的話,燕狼罵她的話,她都懂了。

她終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她當皇后,的確是交易。

小殿下,的確被託付給楚氏,然後,真的死在楚氏手裏。

但是,這又跟她有什麼關係?跟他父親有什麼關係?她們父女明明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知道——

楚昭透過書架縫隙看着外邊,她的視線專注又空洞,似乎盯着楚嵐,又似乎越過楚嵐,看向夜色的深處。

她們父女原來是這樣被人戲弄在手掌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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