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孩童得意地點頭:“皇爺爺可喜歡我了。”他又貼近母親壓低聲音,“趙娘娘不喜我,還想讓皇爺爺也不喜歡我,但皇爺爺不理會她。”
太子妃忙對兒子示意小聲:“在陛下哪裏可不能亂說話。”
“我知道。”孩童抱緊母親,“我從來不亂說話,除了在母親身邊。”
母親是天下最安全的所在,太子妃心軟軟一笑,抱着兒子坐下來,母子兩人說話,夜深也捨不得睡去。
“母親,你不是說三舅舅來了嗎?什麼時候我能見他啊?”蕭羽問。
三舅舅謝燕芳是母親常常掛在嘴邊的人,聰慧漂亮,無所不能,雖然從未見過,但已經成了孩童最熟悉,最崇拜的人。
太子妃抱着兒子笑:“他就要來了,你要好好學習,等三舅舅來見你,肯定要考你,一考,就發現我們羽兒竟然跟他一樣聰明,真是嚇了一跳!”
羽兒咯咯笑了:“我一定要嚇三舅舅一跳!兩跳!三跳!”
宮女笑着將四周的燈熄滅:“一見到小殿下,小姐的話就說不完,急什麼,明天再說嘛。”
太子妃笑了,捏了捏兒子的臉頰:“我與阿羽的話天天說也說不完。”
阿羽咯咯笑,躺在牀上,牽着母親的手:“娘,那今晚要講一個長長得說不完的故事。”
太子妃笑着說聲好,倚在兒子身旁,輕聲細語地講故事。
宮女不再說什麼,只留下一盞夜燈,退出去,雖然燈火昏暗,但華麗的宮殿裏沒有了寂寥。
母子相伴,親人相依,這日子就不算難熬。
……
……
夜色下遙遠邊郡深山裏,沒有華麗宮殿璀璨燈火,漆黑一片,偶爾夜鳥飛過發出駭人的鳴叫。
越過層層密林山巒,一座山峯峭壁上,矗立着一間木屋,此時緊閉的房門透出昏黃的燈。
燈影一陣搖晃,有一個女孩兒似乎是從黑暗中冒出來,將門敲得咚咚響。
“姑姑,姑姑。”她急聲說,“鍾長榮進京去了。”
第六十三章 山間
木屋門打開,夜色撲進來,油燈跳躍,罩着坐在桌邊的人恍若一個影子。
這個影子纖細,似乎被風一吹就散了。
跑進來的女孩兒收住腳,讓呼吸都變小,聲音壓低:“姑姑,確定鍾長榮就是往京城去了,而且郡城了也打聽過了,當官的在罵楚將軍,說他不知道自己身份,又要進京惹怒陛下了。”
桌案前的人影默然一刻:“他很多年沒有派人去京城了。”
她的聲音輕柔,很好聽。
女孩兒攥了攥手,哼了聲:“他派不派人去京城,又不會被別人知道,他的真本事,郡城這些當官都不知道。”
女人影輕輕一笑:“小曼,我的意思是,他這麼多年沒有讓鍾長榮去京城,鍾長榮是他的左膀右臂,輕易不離開的。”
小曼哦了聲,但也並沒有太高興,嘀咕一聲:“都這麼多年了,也沒來往,誰知道鍾長榮還是不是他的左膀右臂。”
燈下的人影沉默。
小曼頓時慌了神,心裏罵了自己一聲,忙忙找話說:“那,這鐘長榮進京幹什麼?”靈機一動,“是不是去接楚昭了?”
說完了她眉飛色舞,佩服自己的聰明。
“沒錯,肯定是去接楚昭了。”
“姑姑,楚昭要回來了。”
燈下的人影搖搖頭:“阿昭走的時候,可沒有讓鍾長榮護送,只是接回來,也不會特意讓鍾長榮去,鍾長榮去接,事情肯定沒那麼簡單。”
人影一晃站了起來。
“肯定是有別的事,而這件事必定很要緊,說不定會威脅到阿昭,所以才讓鍾長榮去。”
隨着說話,人在屋子裏踱步,帶起一陣風,虛弱的油燈噗嗤一聲滅掉了,室內徹底被黑暗吞沒。
小曼抬手打了自己臉一下,提什麼楚昭!
“姑姑,你想多了吧?能有什麼事啊?”
“當年那樣,都沒事。”
黑暗裏的人影停下腳,幽幽說:“當年那樣,他都沒有讓鍾長榮去京城見皇帝。”
說罷人向外走去。
“不行,我要去問問他,到底出什麼事。”
但一隻腳邁過了門檻,另一隻腳還是停下了,夜色裏高挑纖細的身影一動不動。
“我說過,今生今世都不踏入落城,不再見他。”
她聲音低低喃喃。
“他說到做到,把阿昭留下養大,我也要說到做到。”
這說到做到,真是把姑姑熬苦了。
其實小曼不太理解,說到做到這種事,對他們這種人來說,不就是隨口說說嘛,她跟姐妹兄弟們一年七八百回的說到,九百多回不做到。
不過,想到姑姑和那人之間的事,她也不敢多說多問。
只是看着站在門檻間的背影,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小曼都能感受到悲傷。
“姑姑。”她喊,“那我們去京城吧。”
僵立的身影一動,去京城?
“說的是不踏入落城,但沒說不能踏入京城啊。”小曼越發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好,眉飛色舞,“我們也去京城,盯着鍾長榮就能知道他要做什麼,也能見到楚昭了。”
見楚昭啊。
算算日子,其實才走了一年多了,但卻好像一輩子那麼長。
去京城——
另一隻腳抬起邁過門,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快,纖細的身影如利劍要將夜色劈開。
這山路崎嶇,但對她來說,如履平地。
小曼跑着纔跟上。
“姑姑,你慢點。”她忍不住喊。
話音落奔跑的身影停下來。
“小曼。”她說,“我不能去。”
她爲什麼要喊慢點?小曼再次抬手打了自己一耳光,難道真像三哥說的,她是個烏鴉嘴?說什麼就壞什麼?
“姑姑。”小曼忙說,“你別擔心寨子,有大家在,什麼事都不會有,那些官兵蠢笨,只敢喊喊,連山都不肯進,咱們出來,他們反而跑了。”
“我不是擔心寨子。”身影輕聲說,“我,不能走。”
那是擔心什麼?難道還有比楚昭更值得姑姑擔心的事?小曼不解。
身影卻不再多說,轉過身,拉住小曼的手:“小曼,你帶着人去趟京城吧。”
小曼啊了聲:“我?我不行吧。”
“小曼,姑姑知道,辛苦你了。”女聲低低,滿是歉意,“你也沒出過門,那麼遠的路。”
小曼嗨了聲:“姑姑你說什麼呢,我哪裏是怕辛苦,再說了,我怎麼沒出過門,這邊郡八城二十九寨我哪裏沒跑過,加起來夠來回京城兩圈了。”
女聲笑了:“我知道,小曼很厲害。”
小曼又有些不好意思,握着女人柔弱無骨的手:“姑姑,我是說,你親自去不好嗎?”
女人搖搖頭:“不好,我不好見她。”
小曼心裏嘆口氣,造孽啊,明明時時刻刻日日夜夜想的人,卻不能見不敢見。
“好。”她點頭,“姑姑,我帶人去,我辦事,你放心。”
女人握緊她的手輕輕地搖了搖:“小曼雖然年紀小,但辦事我最放心了,而且姑姑非常感激你,是姑姑爲了阿昭,要辛苦你,你也是個孩子——”
小曼跺腳啊呀一聲:“姑姑,你別說了,我一點都不生氣。”她伸手抱住了女人,“姑姑,你掛念阿昭,但十幾年來,享受你寵愛的是我,我生下來夜哭,是你一宿一宿抱着我,我小時候不愛喫飯,是你一口一口餵我,是你教我騎馬,教我功夫,教我讀書寫字,給我裁新衣,給我梳妝打扮,你給我的,是阿昭從未得到過的。”
不待女人再說話,她鬆開手,轉身跑開了。
“姑姑,你等着吧,我會替你去看阿昭的。”
漆黑的夜色,崎嶇的山路,小姑娘就如同一隻靈敏的鹿,跳躍其間,很快就消失了。
密密的山林裏響起鳥鳴,旋即越來越多,連綿一片,巍峨龐大的山都搖晃起來。
夜風撫動衣裙,纖細的身體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吹起來飛走。
但女人始終穩穩的站着,越過層層山影,癡癡的看着遠方。
“阿昭,娘對不起你。”她輕聲說,“小時候把你丟下,現在還是要把你丟下,娘不是不是擔心你,但娘更擔心,他——”
他先是將女兒送去了京城,又將最信任可靠的兄弟送去京城,他,是不是要出事了?
第六十四章 路匪
邊郡地廣人稀,除了幾個關卡郡城繁華,其他地方因爲戰亂多年而蕭條。
路上的一隊商人車馬匆匆。
三車貨物,圍着二十多個鏢師,鏢師們刀槍弓箭齊全。
“再快點。”爲首的鏢師催促,“要不然天黑就趕不到城池了。”
隊伍的中的商人很年輕,帶着幾分隨意:“趕不到城池就野外露宿嘛,我也不是在家嬌生慣養,我可是喫得了苦的,南線北線的我都走過,風餐露宿也是常事。”
鏢師苦笑:“孫少爺,中原腹地怎麼風餐露宿都沒事,但這邊郡可不行,盜匪橫行,沒有城池庇佑,很危險的。”
商人坐直了身子:“真的假的?不是說邊郡早就沒有徵戰很安全了?”
“沒有徵戰是不假,但這裏窮山惡水,匪贆M行。”鏢師說。
商人回憶自己先前經過的城池:“那麼多官兵呢,難道不緝拿匪盜?”
“拿啊。”鏢師揚鞭催馬,“拿不完,再說了,官兵是用來防衛西涼的,也不肯把兵力用在緝拿匪盜上。”
商人哦了聲,若有所思,神情稍微緊張了一些:“那,就快些趕路吧。”
一行人吆喝着催馬拉車疾馳,但當到達越過一個丘陵後,前方出現了一羣人馬,手中揮舞着大刀,發出哈哈的怪笑。
“今天邭夂冒 �
“咱們這條路上,許久沒有這麼多人經過了。”
“過路的好心人,施捨幾個錢唄。”
看到這一羣人,聽到傳來的怪笑怪叫,鏢師商人們都變了臉色。
“後退,後退。”爲首的鏢師急急說,帶領鏢師們擺出防守隊形。
年輕的商人還有些期盼:“他們要錢,給他們錢——以前我也遇到過匪伲o錢就行。”
鏢師喊道:“孫少爺,這裏的匪倏蓻]那麼好說話,錢要,人命也要,會扒衣服,會喫人肉。”
這簡直不是匪伲且矮F,年輕的商人臉色煞白,再沒有了先前的淡然。
“扔下貨物,扔下貨物。”他喊着急急向後跑。
匪僖呀浌纸凶艊^來,鏢師這邊強弓射出的箭讓幾個匪俚埋R,但那羣匪贈]有絲毫遲緩,甚至不管不顧踩踏地上的同伴。
果然是沒人性的野獸啊。
鏢師們眼中浮現絕望,看來這一次凶多吉少。
被護送奔逃的少爺被飛來的石頭——這些匪俚谋骶谷贿�有石頭,砸在肩頭,他大叫一聲栽倒下馬——
他抱着頭連續翻滾,避開了馬蹄。
耳邊是更多的慘叫,以及人跌下馬。
完了完了,商人少爺蜷縮在地上,爲了爭家產特意走這趟,沒想到會送命在這裏,就算家產歸他了,還有什麼用,他一個死人也享受不了——
商人少爺眼裏流出眼淚,隱隱可見頭頂上有一柄大刀砍下來——
但就在此時,又有更嘈雜的馬蹄聲,嗡嗡的破空聲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