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世間善惡,道理,我都懂,但阿羽生在這樣一個時候,而我遇上了這樣境遇的阿羽。”他說,“時也,命也。”
命也,楚昭輕嘆一口氣:“那我遇上三公子,也是命啊。”
那一世遇上謝燕芳是蕭珣鄧弈的命,她的命是遇上蕭珣,這一世,她改掉了蕭珣的命,就只能自己來面對謝燕芳了。
聽到這句話,謝燕芳笑了笑。
“我知道我雖然再三說,我這樣做是爲了你,但這些事帶來的痛苦是由阿昭小姐承受的。”他說到這裏停頓一下,搖搖頭,“而且我不能說是爲了你,這只是我的事,這些事,就算跟阿昭小姐講清道理,分析好利弊,阿昭小姐也永遠都不會這樣做。”
楚昭看着他,失笑:“三公子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
“什麼話也都由我說了,是吧。”謝燕芳笑着接了句。
楚昭沒說話。
謝燕芳道:“說這麼多,我不是在爲我自己辯解,我也不需要辯解。”
他看向楚昭。
“我只希望能爲阿昭小姐解一個惑,你和阿羽是我要護着的皇帝和皇后,這一點毋庸置疑。”
楚昭定定看他,似乎要看透到他的血肉心神中,道:“我相信。”
說罷將適才謝燕芳遞來的茶飲盡,再斟茶,兩杯。
“謝大人請用。”她說。
謝燕芳伸手端起茶杯,看着瑩瑩茶水,道:“但皇后還是要給我一杯毒茶。”
第九十章 說服
毒茶。
聽到這句話,楚昭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喝了口。
“三公子不信我啊?”她笑道。
謝燕芳也笑了。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就算是父子夫妻,這種情況下,也要幾分戒備。”他看着茶壺,道,“同一個茶壺,茶水也不一定一樣。”
楚昭將茶慢慢喝完,看着茶壺,自言自語:“我當時就不知道。”
那一世她和蕭珣同食同宿,她可沒想過要對蕭珣半點戒備,直到一次又一次喝下他親手斟的毒茶,身體孱弱,失去孩子,直到最後一杯再無遮掩的毒酒送上路。
她也沒想到這一世她會從宮中找出這種東西,來用給別人。
“不算是毒。”她說,看着謝燕芳,“是一種讓人暫時昏睡的藥。”
謝燕芳哦了聲:“原來是這個。”
站在楚昭身後的小曼覺得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但心裏又有些茫然,從謝燕芳說是自己要殺鍾長榮開始,她就做好了攻擊的準備,但直到現在兩人一個指出你給我茶中下毒,一個則解釋是什麼樣的毒,氣氛還是那麼平和——
在京城裏的廝殺的確跟戰場的不一樣啊。
小曼覺得這裏更可怕。
“娘娘不用這樣,想要我如何直接告訴我。”謝燕芳坦盏馈�
楚昭便也坦盏溃骸拔蚁惹皢栠^你,爲了朝堂安穩,外戚可不可不爲官,你回答說可以。”
謝燕芳點頭:“當然可以,不僅我不爲官,我還能保證謝氏任何一人都不爲官。”
楚昭看着他一刻,搖頭:“我現在知道謝氏其實無關緊要,爲官不爲官也不重要,最關鍵的人是你,所以我希望你消失。”
消失?謝燕芳饒有興趣問:“怎麼消失?”
“我不會放你自由而去,也不會讓你在朝爲官。”楚昭也坦然道,“我要把你關起來,讓你與世隔絕。”
謝燕芳看着她,笑道:“與世隔絕嗎?”又道,“讓一個人消失最好的辦法是殺了他。”
楚昭搖頭:“三公子,我不會殺你,我不會過河拆橋,忘恩負義,你對我和阿羽有扶持相助大恩,但你太危險了,不能讓你再左右大夏的事和人了,所以,我要把你關起來,至少在阿羽成爲一個真正帝王的前你不能再出現。”
謝燕芳道:“我想我適才已經說清楚了,我並不會危害到你和阿羽——”
“不,你會的。”楚昭打斷他,“三公子,你最大的危險就是將我和阿羽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謝燕芳看着她,默然一刻。
“你做的事是爲了你想要的皇帝和皇后,不是我和阿羽。”楚昭道,“我和阿羽只想,也只會做自己。”
謝燕芳道:“我沒讓你們不做自己,只是有些事你們自己不方便做,所以我纔來做。”
楚昭搖頭:“只要是我們自己的事,就沒有不方便,就不需要別人來替我們做,而且誰也不能替我們做。”
謝燕芳默然。
他的沉默讓這邊陷入了凝滯,小曼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好。”
就在窒息的時候,謝燕芳點點頭說。
“我願意爲皇后讓路。”
楚昭看着他,道:“多謝三公子。”
謝燕芳又看手裏的茶杯,忽的笑問:“那這茶我還用喝嗎?”
楚昭也笑了,道:“不用了,話都說好了。”
“如果我先前沒發現喝了呢?”謝燕芳又笑問,“皇后就不用多費口舌了。”
如果是別人來說,這話怎麼都是質問和譏諷,但謝燕芳來說只會讓人感覺是調侃。
“喝了我就等三公子醒來再說這些話。”楚昭也沒有絲毫尷尬,認真道,“只是先後順序不同。”
謝燕芳一笑將茶杯放下。
……
……
“她要做什麼?”
聽到謝燕芳的話,等候在營帳裏的杜七怒目。
“要把公子你抓起來?”
謝燕芳糾正道:“關起來。”
公子還有心情說笑呢,杜七面色沉沉說:“早就知道她藏着心思呢,蔡伯說了,她既然敢查魏氏,就是要對公子動手。”又冷笑,“我倒要看看她怎麼把公子抓起來。”
“整個狩獵場兵馬一層層環繞。”謝燕芳道,“內宮禁衛一層,拱衛司一層,最外邊是京營兵馬,我是被押送回來的,此時此刻我們的營帳已經被重重圍住,無人能靠近。”
杜七淡淡道:“那又如何?”
“我知道這不如何。”謝燕芳道,擺擺手,“別在意,她現在生氣呢,也對我戒備,就讓她隨心所欲吧。”
杜七道:“公子,她這叫什麼隨心所欲,她對我們起了殺心,這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謝燕芳道:“皇后當然可以對任何人起殺心,我一直在等着她查到我,一直在好奇她會怎麼做。”說到這裏他點點頭,“不錯不錯,做得很不錯。”
杜七在旁聳聳肩:“公子你還在誇她,難道她殺了你還很高興?”他忍不住嘀咕一聲,“要是蔡伯在,肯定又要嘮叨了。”
不過也不急,蔡伯馬上也就知道了。
謝燕芳聽了他的話,沒有再笑,而是若有所思:“做得還是不夠像我。”
如果是他的話,茶不會把人毒暈,只會毒死,也不會關着活人,只會把死人埋起來。
“皇后,這是捨不得殺我啊。”
不過這也像他,因爲他也捨不得殺她啊。
想到這裏他不由笑了。
他們果然是一樣的。
……
……
“這就是你說的說服?”
皇后營帳裏,小曼一反常態拉住楚昭,神情憤怒問。
“先是下毒,又直接說要把人關起來。”
這種事還能說服?
有沒有想過她當時在場的心情!
楚昭笑道:“是說服啊,你看,這不是說服了嘛。”
小曼瞪眼看着她。
“謝三公子是個聰明人,跟他說話就要直接乾脆。”楚昭握着她的手,輕聲道。
小曼神情質疑:“他那麼聰明,那麼厲害,這就能被你說服,乖乖被關起來了?”
楚昭道:“他不是被我說服,他是被他自己,他太聰明瞭,太自信了,能說服他的只有他自己,他其實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聽不太懂,小曼忍不住揉了揉額頭:“那接下來要怎麼做?他要是不想被關着了隨時都能反悔。”
楚昭看着漸漸降臨的暮色,道:“我是要趁着他還沒反悔的時候,讓他不能反悔。”
……
……
暮色降臨的京城,突然奔進一羣羣兵馬,城門關閉,還好兵馬疾馳在街上宣告“緝拿西涼奸細,閒雜人等迴避”,讓民袀兩晕⒕徑饬司o張。
捉拿西涼奸細啊,民袀冇秩滩蛔∽h論紛紛,誰是西涼奸細?
兵馬在城中散開又聚集在兩處宅院。
謝家內宅的燈火剛剛點亮,璀璨生輝,只不過此時在其中的人們沒有歌舞歡悅,而是神情驚愕。
“西涼奸細?我們謝氏?”謝七爺站在屋檐下,驚愕過後,哈哈笑,“皇后這個理由也太敷衍了吧,我們可是外戚,皇帝唯一的親人,你哪怕用個貪腐的罪名都更能服小!�
而與此同時的梁宅裏,除了震驚更是慌亂,這是梁氏經歷的第二次,怎麼會這麼快又出現了?家中的人們到處奔走嘈雜“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怎麼會是奸細?”“我們梁氏有功。”“這是皇后挾私報復。”
在一片驚恐中梁薔神情平靜,但他垂下的手攥在一起。
所以,雖然他不說,皇后其實也知道了。
那這次,皇后能贏嗎?
第九十一章 入夜
京城夜色喧囂,狩獵場裏則沒有白日的熱鬧。
這次帝后避暑沒有邀請官員以及家眷,所以晚上也沒有宴席,篝火明亮中,只有楚昭和蕭羽坐在一起喫飯。
今晚的主食是蕭羽的獵物,御廚精心炮製,但帝后的心思都不在喫喝上。
楚昭將謝燕芳的事以及她做的決定告訴了蕭羽。
火光跳躍在蕭羽的臉上,他的神情忽明忽暗。
“我沒想到三舅舅竟然會這麼做。”他說道,又搖頭,“不過三舅舅做什麼都不意外,我從小就知道他很聰明很厲害,母親說,他能做他想做的一切事。”
“他對陛下沒有不臣之心,一心一意扶持你做皇帝。”楚昭道,“但,阿羽,皇帝是要你自己來做的,你不能變成他人的皇帝。”
蕭羽點點頭:“我聽姐姐的。”說罷又反應過來,楚姐姐剛說了不要他做別人的皇帝,姐姐也是別人,還這樣說,姐姐會不高興,他立刻改口,“我記下了,我會做我自己。”
楚昭失笑,伸手撫了撫蕭羽的肩頭,要說聰明這孩子也聰明的很。
“你很快就要親政了,雖然你年紀小,雖然先帝和太子都不在無人引導你,但你經歷過生死苦難,這些經歷會引導你,你會學會怎麼做一個皇帝。”楚昭道,“不會,可以學,只要學,敗而不餒,就沒有什麼學不會的,阿羽,皇帝是要用一輩子來學習的,所以,不要怕也不用急。”
蕭羽笑了,點點頭:“姐姐放心,我不怕的。”抱住楚昭的胳膊,“有姐姐在,我什麼都不怕。”
楚昭將胳膊抽回來,讓他坐正身子,道:“姐姐不在,你也不用怕,你要記住,離開誰,你也能當個皇帝。”
蕭羽哦了聲,依言坐正身子,看到面前的盤子,興致勃勃地割了一塊肉:“姐姐,伱快嚐嚐,這是我親手打的鹿肉。”
他把肉小心放到楚昭的盤子,抬頭看楚昭,又回過神,話題轉的太快了。
“姐姐。”他訕訕問,“涼了就不好喫了。”
這麼大的事,他就只惦記着肉涼了不好喫?楚昭好氣又好笑,道:“我不止是要把謝燕芳關起來,還要把謝氏定罪。”
定了罪就能名正言順地削砍謝氏這棵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