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
城外一處荒田中的兩個農夫,看着城中騰起的煙火,煙火距離他們很遠,看起來也不怎麼駭人,嫋嫋而起,但他們的臉色如同貼近其中被火炙燒一般發紅。
一個抓着鋤頭就要向城池方向衝,另一個死死拉住他。
“你幹什麼!”他喊道,“快走啊。”
被拉住的農夫低聲啞澀:“小爺怎麼辦?小爺他——”
“你別忘了小爺的吩咐!”拉着他的農夫低聲喝道,雙眼紅紅,“我們要做的是什麼!”
被拉着農夫眼裏都要滴出血:“那小爺,小爺,小爺他——”
“不要讓小爺白白送死——”拉着他的農夫嘶聲喊道,“走——”
兩人轉身向遠處疾奔而去。
“蕭珣死了——”
“蕭珣死了——”
……
……
蕭珣死了消息幾乎是瞬間傳開了,中山王府剛來得及把二公子扶到軍前,還沒機會去各地傳報新君,朝廷的兵馬就從四個方向如潮水般殺來。
而不知道是因爲邯郡世家的影響,還是蕭珣死了覺得大勢已去,很多州郡的世家甚至官員紛紛倒戈,不到一個月,朝廷的兵馬勢如破竹,逼近中山郡。
興平四年七月,皇后大軍兵臨中山郡城下。
第七十二章 平定
裹着一隻胳膊的鄧弈走上城牆,俯瞰前方,看到了遮天蔽日軍陣前一襲紅衣身影。
“太傅,太傅,一定要強調,二公子決不能去京城爲質。”寧昆跟在鄧弈身後,再次叮囑,“我們可以削爵,可以交兵馬,但二公子不能離開中山郡,否則——。”
蕭珣死後,雖然二公子繼續領兵,但士氣大跌,事到如今,中山王府諸人也都沒有戰心,在皇后兵馬逼近的時候,提前送去了認罪書。
鄧弈問:“否則如何?”
寧昆面色一狠:“我們就與郡城同亡!”
鄧弈看他一眼沒說話。
寧昆面色又一黯,苦笑道:“這也是爲了大人,王爺和世子都不在了,王妃和公子們怎麼說都是皇親國戚,罪不至死,朝廷必然不肯放過的就是大人了。”
鄧弈道:“我倒不怕死。”
“我當然知道大人不怕。”寧昆諔┑溃拔乙膊慌拢俏覀冞�能一搏,能不死爲何不活着?”
他抓住鄧弈的胳膊。
“做了這麼多事,最後一場空,我們怎能甘心啊。”
鄧弈沒有說話,看向前方,此時那一襲紅衣已經來到城門前。
兩隊盾甲兵在前密護,後方足足五排弩兵緊隨。
比起當初皇子亂闖皇城的時候,真是兵將精良,不慌不亂,氣勢威嚴。
“鄧弈。”城門下楚昭高聲喊。
此時是白天,郡城城門雖然高大,但也可以看清城門下女子的面容,快要一年沒見,竟然有些陌生。
而跟四年前相比,更不一樣了。
她也不再僅僅是楚岺的女兒,而是大夏的皇后。
鄧弈淡淡道:“皇后娘娘,好久不見。”
“鄧弈。”楚昭沒有絲毫攀談過往的意思,喝道,“速速開城門!”
寧昆在一旁忍不住扯了扯鄧弈的衣袖提醒他。
鄧弈沒理會他,看着城門下,道:“楚小姐,我如今不欠你一頓飯了吧?”
飯?寧昆愣了下,這是說什麼呢?或者是攀談過往,好談條件?
楚昭看着城門上的鄧弈,道:“所以呢?不開城門嗎?”
鄧弈垂目:“不開。”
直接說不開會不會有些挑釁?應該稍微緩和一些吧,寧昆心想,這是爲了逼皇后先談條件?
“太傅,不如——”他忍不住在旁低聲說。
話剛開口,就聽得城門下楚昭一聲呼喝:“小曼。”
伴着這聲音,站在她身旁的一個女衛舉起了手裏的弓弩,寧昆口中的話還在慢慢說,眼光的餘光看着箭矢慢慢飛來——
“——還是直接——”寧昆聽到自己的聲音變慢。
噗的一聲在他耳邊詐響。
身邊的鄧弈向後倒去,寧昆視線只看到顫巍巍的箭羽插在鄧弈的胸口。
寧昆餘下的話變成了大叫。
與此同時城門下傳來更大的喊聲。
“拒開城門,格殺勿論——”楚昭喝道,抬手一揮,“攻城——”
伴着她令下,盾甲兵瞬變圓陣,將楚昭以及弓箭兵護住,弓箭兵弓弩齊發,箭雨如雨飛向城牆。
城牆上猝不及防兵士中箭,慌張防守,還擊,陷入混亂。
遠處靜候的軍陣也擂響了戰鼓,廝殺聲震天向郡城撲來。
“開城門不殺——”
“繳械不殺——”
……
……
興平四年七月,中山王王妃攜帶子女跪地恭迎皇后。
皇后當場怒斥中山王以及世子蕭珣,貶中山王府腥藸懯耍l配戍邊。
持續將近一年的中山王叛亂結束了。
信兵奔向四面八方傳遞消息。
朝廷大軍也並沒能歇息,繼續追查逃亡的餘孽,收整歸順和尚且負隅頑抗的城池。
入駐郡城的官員們也事務繁雜,定獎罰,撫慰民校拚茡p城池。
而一直衝陣在前的皇后卻不見了蹤影。
……
……
一場秋雨讓郡城變得安靜了很多。
阿樂將傘舉高,護着楚昭走進府邸,這座宅邸看門庭就能想象到富麗堂皇。
但此時迎面的屋宅坍塌一片,幾乎被火燒盡,看不出半點原來的模樣。
一隊兵衛正在其中奮力的翻挖,翻開了廢墟還不算,還要掘地三尺。
“當時我們商議的是燒燬房屋,這樣能給在外警戒的傳達消息。”一個兵士站在楚昭身側,鼻音濃濃說,“而且,小爺說,這樣的話,也有利逃生。”
阿樂瞪着廢墟,喊道:“都燒成這樣了,怎麼逃生啊!”
兵士還沒說話,一直沉默的楚昭開口:“是想趁着救火時候混亂吧。”
“那是一個方法,但實行起來很難。”兵士低聲說,“因爲這是在府內,兵衛必然已經團團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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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分人忙着救火,但必然還有很多人圍守。
楚昭不說話了。
“最好的辦法是就在大火裏躲着。”兵士接着說,“我們幾次潛入府中,先是在廳內佈置了引火,同時將屏風上藏了一層防火布,撬開了窗邊的地板,挖了一個通向屋外的洞,提前在洞裏藏了一具屍首——”
阿樂聽到這裏眉飛色舞:“我知道了,所以謝燕來就可以在着火的時候披着防火的屏風拉出藏着的屍體,讓他假充自己,然後從洞裏鑽出來,這樣就沒人能發現。”
她說着高興跺腳,盯着那兵士急問。
“他逃出來了是不是?他逃出來了是不是?”
這個問題兵士也想問答案,他臉色慘白,道:“太傅府都是兵衛,小爺說,會在洞裏等着……因爲蕭珣在裏面,火應該會很快就撲滅,然後他們發現屍體,就會散了,等那時候再……”
阿樂臉上的笑意散去。
應該,然後,等……這三個詞構成的不是希望,而是幻想。
“你知道,大火燃燒的時候地面會多熱嗎?”她喃喃說,“你們怎麼會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
兵士身子顫抖噗通跪在地上,雙手捂着臉嗚咽:“因爲小爺就沒想着活下來。”
所以,任何一個能嘗試的辦法都是好辦法。
阿樂只覺得嗓子辣痛。
“殿下,找到了。”那邊的兵士忽的喊。
阿樂還沒反應過來,楚昭已經衝了過去,阿樂忙舉着傘追上去,楚昭跑得很快,雨水,地面狼藉都沒能擋住她的速度。
眼前出現一個明顯人工痕跡的坑洞,從廢墟下蜿蜒直到一棵大樹下。
這裏距離屋宅有一些距離,儘管如此,大樹也被燻死了一半。
坑洞內散落着木板支撐,甚至還有樹根,但沒有屍體。
楚昭腳步一軟,阿樂忙扶住她。
“爬出去了?”阿樂顫聲說,“是不是,真爬出去了?”
沒有人能回答她。
因爲距離謝燕來藏在這裏,已經過去一個月了。
“……或許當時就被挖出來了。”
“爬出來能藏哪裏去?必然滿城搜捕刺客。”
“還有一個問題,謝將軍有沒有受傷?一共進來十人,都死了,可見兇險……”
“去問郡城和王府的官將們,抓了多少刺客,死的活的都要。”
“也許他們自己都不記得了……”
兵士們的聲音不斷傳來,楚昭跪坐在地上,任憑泥水溼透衣裙,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只看着坑洞。
這坑洞並不大,僅僅能容下一個人,躺着,挪動。
那時候他在這裏面,熱不熱?
是不是很難呼吸?
他在裏面躺了多久?
“小姐。”阿樂一手撐傘,一手抱着她,含淚道,“沒有見到屍體,就還活着,我們快去滿城查找,阿九一定等着你救他呢。”
楚昭點點頭:“是。”她再看四周,“搜,這裏搜,滿城搜,任何地方,都搜。”
兵士們應聲是,急急散去。
阿樂攙扶楚昭:“小姐,起來吧,我們先回去。”
楚昭卻搖搖頭:“腿有點麻,讓我在這裏坐一會兒緩緩。”
什麼腿麻啊,腿麻也不能坐在雨泥水地上緩緩啊,阿樂忍着眼淚,小姐就是不想走,就是要守着這個坑洞。
“那,小姐,我們去那邊屋檐下緩緩好不好?”她小心地哄着。
楚昭不說話,也不動,就在這時,又有兵士疾步來。
“娘娘。”他說,“鄧弈醒了,說有話問娘娘。”
鄧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