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54章

作者:希行

楚昭沒再理會他,從親兵手裏拿過信打開,看到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字。

“我心以行現。”她念出來,一笑,將信扔給兵士,“他也知道我不信他。”

謝燕來轉過來視線,道:“那你還用他?”

楚昭想了想:“但他要殺蕭珣應該是真的,至於他還藏着什麼祕密,我可以暫時不追究。”說着對謝燕來一笑,“等他殺了蕭珣再追究。”

真有意思,這一世梁氏不再是蕭珣用來代替自己,反而變成了要殺掉蕭珣的人。

謝燕來將斗篷再裹緊,幾乎把眼睛都遮上。

“你是主帥,調兵遣將你做主,我只是來養傷的。”他懶懶說,又咳咳乾咳幾聲,“既然不抓了,就快點回去吧,我一個傷病的人,陪你在這裏挨凍。”

楚昭笑道:“真打起來需要謝將軍幫忙嘛,我一個人,哪裏打得過。”

謝燕來呵呵兩聲。

“好了,好了。”楚昭道,“回城,回城。”又高聲喊阿樂,“你先回去,給謝將軍準備好熱茶熱菜熱水。”

謝燕來懶懶說:“還有熱肉熱酒。”

阿樂在旁哼了聲:“還有熱湯藥熱藥丸——”

她的話沒說完,謝燕來就催馬向前疾馳而去,扔下一句:“不要再用你那難喫的藥來折騰我。”

“良藥苦口,你懂什麼啊。”阿樂喊。

楚昭笑而不語,催馬而行,身邊的親兵簇擁,四周大地上也有更多的兵馬浮現,宛如雪霧遮遮蓋住了楚昭的身影。

那是不少於萬數的兵馬吧,站在遠處遙望的白軍侯下意識地估算一個數目,忍不住看身邊的年輕將官。

“皇后出行護衛是很多。”他說,“畢竟是和叛賹χ拧!�

他說完這句話,看到身邊做斥候打扮的年輕將官笑了笑。

這笑讓白軍侯有些不安,這種強行的解釋,反而是在猜測什麼,比如將軍明明來了,卻假作斥候不去見皇后,皇后說來接見將軍,身邊竟然還藏着這麼多兵馬——

“是。”梁薔說,“邊郡戰事都結束了,鍾將軍還能被伏擊,皇后娘娘在曾經被叛軍侵佔的地方,出行當然要謹慎嚴密。”

白軍侯鬆口氣連連點頭:“正是如此。”

梁薔道:“去吧,收整兵馬,準備出發。”

白軍侯應聲是退開了。

風雪越來越大,視線已經一片模糊,梁薔依舊遙望,離得太遠了,他適才只隱隱看到她的身影。

她果然防備着他。

他知道她一定會問,而他有些事不能答,比如,石坡城失守。

如果她知道他參與石坡城失守,一定會當場就把他抓起來,根本不在意是不是會驚動背後人。

那樣的話,他就再也沒資格站在她面前了。

所以,這一次他不能去見她,等他殺了蕭珣,鄧弈,將功贖罪,讓她看到自己的招模沧屗吹阶约翰豢苫蛉薄�

再深深看了一眼遠方,梁薔調轉馬頭,催馬疾馳,匯入奔馳的兵馬中。

大地被雪覆蓋,或者被疾馳的馬蹄踐踏,或者被廝殺混戰的腳步踐踏,或者被奔逃的民雄`踏而消融,然後北風又送來一場雪,雪再次被踐踏消融,直到春風拂過大地,青草從地下鑽出來,霸佔覆蓋地面,雪才徹底不再出現。

興平四年的春天到來了。

中山郡郡城內洋溢着春光,看着溇G的枝葉,柔嫩的花朵,被戰事磋磨的民幸踩滩蛔÷冻隽艘唤z笑臉。

郡府內被春光點綴,森嚴淡了很多,變得柔和安靜。

下一刻喧囂驅散了安靜。

“世子來了。”

“叩見世子。”

聽到外邊一聲聲熱鬧,坐在大廳裏的鄧弈似乎無知無覺,垂目看着桌案上堆積的文冊。

腳步聲走進來,喧囂聲也被擋在門外。

“太傅。”有人喚道。

鄧弈這才抬起頭,看着站在廳內的蕭珣。

春光裏蕭珣的臉上點綴着薄汗,捲起的衣袖,垂下的衣襬上濺着泥點,華麗又慵懶。

“太傅,你真該跟我一起去參加春耕儀式。”蕭珣道,酒窩裏盪漾着笑意。

鄧弈道:“這個時候,大家不一定想看到我。”

聽到他這話,蕭珣臉上的笑意散去。

“太傅。”他似乎有些無奈,“你下令殺人,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鄧弈笑了笑:“因爲不需要啊,世子沒登基之前,依舊是本太傅監國。”

第六十八章 依舊

蕭珣在起兵的時候,並沒有宣告稱帝。

舉兵當時,一部分人建議宣告蕭珣爲帝,一部分人則認爲應當先誅殺奸臣僮又x燕芳楚昭,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然後再登基。

蕭珣將建議折中,廢棄現在大夏朝廷的年號,沿用永寧年號,以示不認現狀,以中山王世子身份征討奸臣僮樱z奸誅惡,撥亂反正之後,再不負先帝登上帝位。

所以,鄧弈依舊是手持皇帝遺命的監國太傅。

原本蕭珣覺得這樣也不錯,由鄧弈在前,惡名都由他承擔,但除了攻城掠地,在州郡官員世家民忻媲靶C僮蛹槌几`國,他對官員世家們也很能下狠手。

送禮收禮也罷,反正都知道鄧弈有這個習慣,而且把禮送出去,大家也心安。

但收了禮也沒能擋住鄧弈翻臉。

郡城一個世家因爲抬高糧價被鄧弈問罪,那世家自然不肯乖乖就範,調動了族人,鄉鄰,以及護衛們對抗差役,鄧弈知道後,直接用虎符調兵將那世家圍了,並當場斬首十人,震驚了郡城。

那時候蕭珣正親自領兵在外,等得到消息回來也晚了。

聽到鄧弈的話,蕭珣一絲不悅,但很快掩去。

“我不是指責太傅做的不對。”他說道,“我知道林氏一族做得很過分,他們倒賣糧草,圈地蓄奴……但是。”

他輕嘆一聲,看着一旁懸掛的輿圖上星星點點的旗幟標識。

“如今正是戰時,這些世家盤踞一方,枝繁葉茂,實力雄厚,是我們凝聚人心,安穩城池的助力。”

“如果現在對他們太嚴苛,會讓他們離心,投靠朝廷就糟了。”

鄧弈笑了笑:“放心吧,他們不會投靠朝廷的,王爺積蓄力量幾十年,這些世家早已經被他收服。”說着指了指輿圖,“若不然世子振臂一呼,這麼多城池都響應,所向披靡從者如雲。”

意思是說如今能佔據這些地方都是他父王的功勞?蕭珣的眼中再次閃過不悅。

“而且。”鄧弈似乎並沒有看到他的不悅,笑道,“世子放心,這些世家就算投靠朝廷,皇后也不會要。”

聽到皇后兩字,蕭珣也不由笑了,楚昭啊,她在朝中養私衛,窺探監察官員們,動輒抄家問罪,這個女孩兒已經從粗俗蠻橫變成了狠辣。

“皇后最近節節敗退。”他說道,再次看輿圖,嘴角彎彎,“你說我要不要給她寫封信,請她來做我的皇后,她要的不就是當皇后嗎?爲那小兒征戰是當皇后,來我身邊也可以當皇后。”

她可不是爲了當皇后,更不是爲那小兒征戰,鄧弈下意識就要說,但話到嘴邊又咽下,楚昭如何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雖然朝廷兵馬節節敗退,但也不要趁勝追擊。”他淡淡說,看着蕭珣,“這些勝利得來也並不是因爲我們多強盛。”

蕭珣的笑一頓,他知道鄧弈說的意思。

現在的戰事跟西涼戰事不同,都是大夏軍民,衝殺掠陣的也是大夏城池,對戰的兵卒甚至說不定還是親戚。

這仗打起來束手束腳——

束的是皇后的手腳。

“所以世子別急着去擊潰皇后,攻進京城。”鄧弈接着說,指了指輿圖,“先坐穩半壁江山,有你父王攢下的根基,再加上先帝聖旨遺命,讓大家看到你能當個好皇帝,也讓大家接受有你這個皇帝在,到時候再發兵猛擊,勢如破竹。”

蕭珣認真地聽,點點頭:“太傅說得對,我不能因爲暫時的勝利而輕敵。”說罷起身,“太傅請自便,林氏的事,我去給大家解釋,說清楚如今的形勢,同時警告他們不要覺得在打仗就可以爲所欲爲。”

鄧弈對他施禮,看着蕭珣走了出去,而隨着蕭珣走出去,外邊也響起了嘈雜聲。

似乎有不少人在外等着蕭珣。

“世子——他怎麼說?”

“他憑什麼先斬後奏!他眼裏有沒有殿下您!”

“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裝什麼清官聖人!以爲大家不知道他在京城是怎麼當太傅的嗎?”

“他還抄別人的家?皇后,不是,楚氏女都差點抄了他的家!”

嘈雜聲中夾雜着蕭珣的聲音“諸位稍安勿躁。”“諸位請聽我說。”“太傅他別有深意。”

片刻之後,嘈雜聲散去,那些人都隨着蕭珣離開了。

或者說,去其他的地方繼續說他的壞話了。谷餻

鄧弈抿嘴笑了笑,無所謂,他走到今日從來都不是靠着討人喜歡。

只要他還有利,哪怕僅僅是蕭珣用他來反襯自己之利,他就不會被棄。

只要他不被棄,他當然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天下人,無非是以利相和。

先帝當初讓他當太傅,是以他獨孤陰私小人之利,這樣的小人在亂事以及扶持新帝中更可用。

蕭珣與他結交,是因爲他可爲旗幟之利。

官員世家恭維討好他,是要借他身份之利。

鄧弈手輕輕撫着鬢角,這時候他應該收回思緒了,但不知道爲什麼還是懶懶任憑思緒四散。

楚昭與他結交,是因爲他佔據了先機之利……

最初他是去追查她的官吏,然後……

“鄧大人爲什麼要送禮啊?”

“鄧大人這麼厲害!”

“既然這樣,那這次我請大人喫飯。”

耳邊響起了女孩兒清脆的聲音,眼前也盪漾出京城酒樓裏,那女孩兒驚喜的笑臉。

這聲音這笑臉打斷了他的思緒。

鄧弈抬起手揮了揮,驅散了幻像。

……

……

中山王府依舊,只不過坐在白虎皮椅上的人換成了蕭珣。

先前聚來的官員世家長老們都告退了。

寧昆親自給蕭珣捧來熱茶。

“鄧弈真是狂妄,怪不得他跟楚氏女鬧到這種地步。”他說,“現在明明是逃亡到我們這裏,竟然還不知悔改。”

蕭珣笑了笑:“這就是爲什麼先帝讓他當太傅監國,因爲他這種人會讓任何人都不好過,不管是那小兒當皇帝,還是我們搶了皇位,都繞不開被這小人束縛。”

說罷擺手。

“不用管他,這種行徑就是他的生路。”

寧昆皺眉:“那真按照他說的,變攻爲守,與楚昭的大軍對峙?雖然朝廷增兵不少,但我們各處城池軍民一心,很是堅固,我們的形勢大好啊,至少把朝廷的兵馬趕回黃河以南。”

蕭珣沒有說話,手指輕輕摩挲着虎皮,忽的一笑:“不如還是跟楚昭寫封信談談?”

寧昆愣了下,心裏有些無奈,對世子來說,楚氏女真是個執念。

“她不就是要當皇后嗎?還要當掌權的皇后。”蕭珣說,“我許諾她,待我上朝,我身後也可以爲她垂下簾帳。”

寧昆略有些遲疑:“這個,她說不定真會心動呢。”

蕭珣頓時更有興致,要讓人取筆墨來,話還沒說出來,鐵英從外急急奔進。

“世子。”他急聲道,“邯郡當地世族叛亂,殺了守將,打開城門,投了皇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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