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31章

作者:希行

沒用?丁大錘愣了下,那這件事白做了?

第二天的朝會,正如楚昭所說,朝官們半點不提這件事,就好像不知道街上都在議論聞知傘。

楚昭提到荊州事的時候,官員們依舊沉默以對——朱詠還沒回來,所以也沒有人站出來回話。

“皇后是覺得這樣,就能在朝堂上做主導了?”謝七爺下朝後撇嘴說,“民間讚譽又怎樣?民杏植荒苄n到朝堂上議政。”

謝燕芳將魚竿放下,活動了下手臂。

“皇后這件事也不是爲了要民間讚譽啊。”他道。

謝七爺皺眉:“那她要什麼?”

“她什麼都不要,她就是要胡作非爲。”謝燕芳道,滿意一笑,“我們阿昭小姐終於知道怎麼做一個帝王了。”

帝王?謝七爺不太喜歡這個稱呼:“她只是皇后,我們阿羽纔是帝王。”

謝燕芳道:“對臣子來說,上邊可以多一個胡作非爲的帝王,但朝堂上,身邊,不能多一個可以胡作非爲的臣子。”

謝七爺有些聽不懂。

謝燕芳一笑:“有人會懂的。”

……

……

謝七爺很快就看到了。

那一日上朝,朝官們因爲一件事熱烈爭論,皇后聽到有自己感興趣坐直了身子。

“湖州夏汛已經連續三年撥款了?爲什麼三年了水患始終無解?”她問,“這三年撥款有多少?修了多少河渠堤壩?款項分撥都是哪裏?”

熱烈爭論的官員們瞬時安靜下來,垂目垂手,似乎天聾地啞。

罷了,楚昭也不在意,她過後看奏章查案卷吧,她剛要靠坐回去,有官員站出來。

“啓稟娘娘,這件事臣有話說。”他俯身施禮,道。

誰?

那個翰林編修回來了?

垂目的官員一愣,轉頭向後,隊伍末尾並沒有人站出來啊,而隊伍末尾的官員們面色驚訝地向前看來。

前方的官員們將視線收回,落在前三列。

一個紫袍短鬚官員抬起頭,看着皇后。

皇后也看着他,神情似乎也有些驚訝:“戶部侍郎?”旋即她收起驚訝,微微一笑,“請講。”

……

……

第三十八章 可用

今年旳京城雨水格外多,又悶又熱。

大街上舉着傘披着蓑衣的民心_步匆匆,店鋪生意冷清,夥計們蹲着看雨,享受京城鬧市難得的清靜。

店夥計甚至有點可惜自己不像對面茶樓上的文士博學多才,否則能吟誦一首詩詞什麼的表達下心情。

但很快這寧靜就被打破了,馬蹄濺起水花,一隊禁衛疾馳而來,他們披着雨布帶着斗笠,不管是雨布還是雨水都沒有遮住他們衣袍上閃動的蟒紋,腰裏的跨刀。

龍衣衛。

店夥計忙站起來,縱然人在室內,還是忍不住向後退去。

雖然先前荊州那邊的讀書人讚美龍衣衛,但這些指不定什麼出現,一出現就能對高官權貴家破門而入的兵衛,還是讓大家畏懼。

畏懼又好奇。

待龍衣衛疾馳而過,店夥計又急急探身看,不顧雨水打在臉上。

又有誰要倒黴被抓了?

對面二樓原本提筆寫詩的文士們也停下來,站在窗邊遙望雨中疾馳的龍衣衛。

“看來湖州夏汛案勢必不會草草了事。”一個文士說。

“戶部侍郎親自下場,誰還能逃過。”另一個文士輕嘆一聲說,“杜侍郎這是何必呢?難道是不滿意分給他的好處?就拖着大家一起死?”

朝堂一個翰林編修爲好友喊冤掀起的喧囂還沒散去,朝堂上戶部侍郎站出來,請皇后娘娘查看湖州夏汛的歷年賬冊,還說最好快一些,免得賬冊被人纂改銷燬,頓時讓朝堂譁然。

皇后娘娘當場就命龍衣衛去把戶部圍住,同時還說什麼爲了方便行事,從城守司分立拱衛司掌管龍衣衛,還設定了官職,那個丁校尉變成了指揮使,還有那個翰林編修朱詠,雖然還在荊州沒回來,但也被調任爲同知等等——當時所有人都被戶部侍郎的行爲震驚了,接着又都關注着戶部,一時也顧得上在意拱衛司什麼的。

反正都是皇后的私兵,變成花名頭也沒用。

賬冊很快就看出問題了,湖州夏汛的撥款被從上到下,一層層盤剝之後,實際上沒有多少款項,所以本能一次修好的水渠堤壩,便只能年年修,而上上下下也很樂意如此,這樣的話還能繼續分錢——

皇后大怒,龍衣衛開始抓人,而第一個抓的就是杜侍郎。

杜侍郎應該算是主動投案,不僅在朝堂上是他將這賬冊捅出來,還不用龍衣衛抄家,主動把與人私密的書信交出來。

人證物證都在,太傅鄧弈也只能沉默不語。

戶部官員抓了一個又一個,一個又供出一個,接下來湖州那邊也逃不過,還沒回京的新任拱衛司同知朱詠已經帶着龍衣衛從荊州直接趕往湖州了,可以想象那邊必然也將掀起血雨腥風,新成立的拱衛司牢房眨眼就不夠用。

這件事令滿朝文武震驚。

當然不是因爲瓜分貪沒治水款而震驚,朝廷撥的數額,很少有真的全部落實,而貪墨亦是常見,朝中這些官員們,哪個敢說自己乾乾淨淨?

他們震驚的是,杜侍郎這是發什麼瘋,明明他自己也在其中,怎麼非要自尋死路?

有人去問過牢房裏的杜侍郎,杜侍郎一口咬定自己幡然悔悟,要做個清清白白的人,願意爲自己做過的事接受懲罰。

聽聽這話,不是瘋了還能是什麼。

“他不是瘋了。”楚昭輕聲說,“他是拼了。”

這件事她一開始也不理解,但知道杜侍郎不是爲了向她表忠心。

楚昭翻看龍衣衛交上來的冊子,這是專門查探官員們私下的紀錄:“有一次鄧弈家中宴席,有兩人因爲兒女親事冷嘲幾句,這其中一人是戶部主事田林的父親,一人是杜侍郎的父親——”

然後由此讓丁大錘仔細查探,最後得知,田家曾與杜家議親,也就是田林的兒子和杜侍郎的幼女,但田家公子不成器,杜侍郎沒看上,由此惹惱了田家。

去年杜小姐外出遇到馬驚,摔斷了腿,成了瘸子,原本定好的親事也解除了。

“是田家乾的?”楚昭問。

殷參事道:“杜小姐馬驚之前,遇到過田公子,但沒有證據。”

“田林雖然官職比杜侍郎低。”丁大錘說,“但田家比杜家家世大,而且田林與太傅關係更近。”

“田林應該還用杜侍郎貪墨要挾他了。”殷參事說,翻看手中的紀錄,“杜家的車伕說,曾聽到田林和杜侍郎在車邊爭執,提到了分錢的事,兩人不歡而散。”

所以杜侍郎看到女兒被毀了一生,但因爲田家家世大,自己又身不正,沒有辦法報仇,也沒辦法逃開被田林刁難。

“他告到鄧弈那裏,鄧弈也不會爲了他真處置田林。”殷參事說,笑了笑,“田林送給鄧弈的錢,可比杜侍郎多得多,太傅怎會爲了兒女之事捨棄田家,就算罷了田林的官,田家也不是就此傾覆,杜侍郎反而會引來田家更兇猛的報復——”

阿樂在旁聽了全程,恍然道:“所以娘娘你就是杜侍郎眼中最好的打手。”

楚昭笑了,不管什麼吧,打手也無所謂,她將冊子扔在桌子上,她不問杜侍郎的心,她只問這件事。

這件事她決不能不管。

“杜侍郎在獄中說,他自己死有餘辜,只求將功贖罪換家人不被牽連。”殷參事說。

所以並不是瘋了,還是爲了求一條生路,楚昭說:“查出來,一個不留,他們吞了多少錢,一個不少的給我吐出來。”

缺錢的地方多得是。

湖州的夏汛必須解決,邊郡的軍費也耗費極大。

丁大錘和殷參事告退時,暮色徽至嘶食牵褯]有在殿內等候蕭羽完成功課,而是讓御膳準備了晚膳帶着來前殿。

自從鄭夏案後,楚昭和鄧弈已經有兩個月沒有單獨見過了。

楚昭到來時,看到太傅殿空無一人,沒有官員湧湧。

她知道必然是鄧弈把人遣散了。

外殿的禁衛軍,是鄧弈掌控的,皇后過來的消息肯定被提前知道了。

“還以爲能聽聽大家怎麼說湖州夏汛款案。”楚昭直接說。

鄧弈坐在桌案後,似笑非笑說:“大家擔心被娘娘看到,當做同案抓起來。”

其實鄧弈以前跟她說話也經常這樣打趣,但那時候他眼神柔和甚至有時候還藏着笑。

但現在他的眼神冷漠。

楚昭微微一頓,道:“只要沒有作奸犯科,本宮不會抓。”

說罷也不待鄧弈再開口,徑直走過去坐下來,輕嘆一聲。

“太傅,先放下這件事不提。”她說,“我們好好說說話。”

鄧弈看着她,笑了笑:“娘娘其實一直以來,都不是好好說話的人。”

……

……

第三十九章 他問

御膳在几案上擺好,鄧弈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動筷子,而是隻斟了杯茶。

“認識楚小姐,就是楚小姐打了人直接捲包袱跑了。”他說,“再後來路途中,回京之後旳種種事,再到宮門前領兵而來,你不聽別人說話,也不會跟別人說太多,你都是自己想做什麼就去做,且一定要做的人。”

楚昭默然一刻,好像是這樣,也沒辦法,她重生以來,沒有時間說話,很多事也沒法跟別人說。

“不是啊。”她笑道,“我對太傅一直都有好好說話,不管是先前路途之中,還是後來回到京城,甚至在宮門,如果不是我好好說話,太傅怎能讓莪去見陛下。”

這些事此時回想感覺好像上輩子那麼遙遠。

鄧弈默然一刻,搖搖頭:“就算那時候我不聽你說話,不開宮門,楚小姐也不會聽我的掉頭就走。”

他笑了笑,看着眼前穿着華麗宮裝的女孩兒,比起那時候更熠熠生輝。

“楚小姐會打進來。”

楚昭想了想,沒有否認,道:“那時候別無他路可走,我只能求生啊。”

鄧弈淡淡道:“那現在皇后娘娘又怎麼就到了別無生路的地步,非要把朝堂一刀劈爛?”

楚昭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鄧大人,你還記得我從邊郡回來後,咱們一起喝茶說過的話嗎?”

鄧弈沒說話,端起茶喝了口。

“我說我要做皇后,認真地當皇后。”楚昭接着說,“我也問你,一心要做大官是爲了什麼,你說是爲了開心。”

她看着鄧弈。

“鄧大人,除了手握權力被諸官簇擁,你有沒有想過,護國安民朝堂清明能帶來更大地開心。”

鄧弈哈哈笑了:“原來娘娘是要公正無私,勵精圖治,締造盛世。”

楚昭不理會他的戲謔,認真道:“鄧大人,先前國朝不安,內憂外患,你我出身地位不如他人,爲了坐穩位置不得不各種手段,但只靠陰衷幱嫽絡人心利益交換是坐不長久的,你能走到如今,是有大才的人,只不過一直無法施展,現在你已經成了太傅,這朝中你說了算,所以——”

“所以我就可以當個青天老爺,嫉惡如仇,大刀闊斧,剷除惡弊,彰顯人間正義?”鄧弈接過她的話說,話說到一半他哈哈笑,笑得似乎停不下來。

楚昭沒有再說話,只看着他。

“楚昭。”鄧弈收了笑,道,“你真以爲自己是在做明君?你不過是被謝氏當做工具罷了,什麼朝堂清明,真清明,你先把外戚趕出去。”

他還是認爲她被謝氏說服,與謝燕芳達成一致了,楚昭諔┑溃骸耙迕饕膊皇且幌伦幽茏龀傻模疫@樣做不是謝氏鼓動我,他們要是有把柄落我手裏,我也嚴懲,鄧大人,你有才能,謝燕芳也有才能,只要用得當——”

鄧弈不想聽這個,舉着茶擺了擺:“不用多說了,你也不用對我說好聽話,你心裏怎麼看我,我看得出來。”

楚昭氣道:“我怎麼看你啊,我把你當朋友,當先生——”

“當敵人。”鄧弈接過她的話。

楚昭無奈道:“我知道我做的事你生氣,但我不是針對你。”

鄧弈搖頭:“我知道你不是針對我,但你在戒備我。”他看着楚昭,審視着她明亮的雙眼,“我知道皇后你不信我,我也從不要求你相信我,但你現在是在戒備我,我是哪裏威脅到你了嗎?”

戒備,威脅,他也提到這個詞,楚昭還記得當時謝燕芳路途敬茶時的詢問和審視,她心裏輕嘆一聲。

她的心事藏得再深,外在行爲也難免表現出來。

楚昭想了想,道:“梁薔的事,我對大人是不滿,不過你知道的,邊軍戰事是我和我父親的心血,我真的很在意,也很怕它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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