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蕭珣這才掀起車簾,含笑頷首:“楚先生客氣了。”
楚嵐嘆氣:“楚某慚愧,家有逆女,如此不堪。”
蕭珣道:“稚子頑劣,楚先生慢慢教導就好。”應該是不想提這個稚子,轉移話題,“久聞楚先生大名,是朱大家的高徒。”
楚嵐師從九江朱氏,如今在譙山書院傳承授徒,在讀書人中頗有名望,聽到連遠在中山郡的蕭珣都知道,他帶着幾分驕傲一笑,謙遜的說:“世子過獎了,不辱師名便足矣,不敢稱高徒。”
蕭珣道:“我有一句始終不太明白,今日正好遇到楚先生請教一下。”
楚嵐忙道:“世子請說。”
看到他們相談甚歡,鄧弈神情平靜沒有任何不滿。
但這融洽的求知交流被楚昭毫不客氣的打斷了。
“伯父。”她掀着車簾高聲喊,“世子進京,要先拜見陛下,難道要讓陛下等着他嗎?”
這話說的委實不客氣,蕭珣倒還好,對着女孩兒的態度也習慣了,楚嵐被這大逆不道的話嚇了個激靈——這態度,跟她的爹,那個拖累楚家的逆子一樣!
“你給我閉嘴!”他轉頭喝道,也顧不得跟蕭珣說話,疾步過去,指着她,“下車!”
又轉頭喊來人。
“把她給我綁了。”
身材高大的讀書人楚嵐發起脾氣來也很嚇人。
僕從們果然湧過來,要將楚昭從車上扯下來,阿樂堵着車門,揮手打抬腳踹,三四個男僕竟然不能近前。
楚昭倚着窗不急不惱不慌不動。
場面喧鬧路人紛紛看過來,蕭珣的車駕煊赫,大家的視線忍不住都落在他這裏。
蕭珣感覺很丟人。
鄧弈忍着笑看了一會兒上前解圍,對蕭珣再次道謝,請他先去驛館,等候陛下召見,而前方驛館的官員們也接過來了。
蕭珣連跟楚嵐打招呼都沒有,放下車簾駛走了。
楚嵐只來得及施禮告別,楚柯更是恨的牙癢癢。
“父親你看到了沒,在路上楚昭更忤逆,對世子不敬。”他氣道。
楚嵐神情沉沉,看着坐在車裏一臉平靜的楚昭,他倒是真沒看出來,這個侄女竟然如此的能惹禍,早知道如此,當初就不該讓她回來。
其實也應該早知道,跟着楚岺長大,上樑不正下樑歪!
“你們都是白喫飯的嗎?”他沉聲喝,“連個小丫頭都拿不下?”
再看楚昭。
“逆女不孝,給我綁下來!”
有了家主發話,僕從們便也不客氣,他們當然不是真拿不下小丫頭,只是束手束腳,現在老爺讓打了,那就——
“你綁我幹什麼?”楚昭喊道,聲音尖利,讓挽起袖子要動手的僕從們嚇了一跳。
“綁你去給梁小姐認罪。”楚嵐喝道。
楚昭道:“我不去梁家。”
楚嵐冷笑:“你不去?你伯母你姐姐都在那裏替你受罰,怎麼,你還想回家梳洗更衣喫飯安睡嗎?”
楚昭道:“我認罪也不用去梁家,梁家既然把我告了,自有官府處置。”她看向鄧弈,“鄧大人,我應該跟你去官衙。”
官衙?楚嵐眼皮跳了跳,這死丫頭說什麼呢,她知道去官衙意味着什麼嗎?一個女子進了官衙牢房,就沒了清白了。
肯去官衙的話,她一開始跑什麼!還不是害怕逃了。
鄧弈倒是不覺得意外,也不認爲是對楚嵐的威脅,對於這個女孩兒來說,被綁着去梁家低頭,還不真不如去官衙坐牢呢。
不過其實他先前說把她當人犯是開玩笑呢。
不過,他看着坐在車裏女孩兒期盼的眼神。
“是。”他看向楚嵐,“楚先生,我要先帶人犯回去交差。”
……
……
(第一卷 終)
第二卷華城動
第一章 帶走
楚嵐雖然惱恨楚昭惹禍,但也沒想真要把楚昭交給官府。
倒也不是心疼楚昭,是脣齒相依,一個姓楚的女兒進了牢獄,其他姓楚的子女也要被人指指點點。
他把人抓回來,是打算直接交給梁家,不經過官面,私下處置怎麼都好。
這個鄧弈竟然敢這麼說,他知不知道自己辦的什麼差?
楚嵐當然要反對,搬出梁家:“這是梁寺卿的意思,梁大人還在等着。”
但這個鄧弈根本不理會:“梁寺卿是告了官,廷尉才讓我去拿人,梁寺卿要見人,也要先去廷尉府。”
“鄧大人,你莫要——”楚嵐上前阻攔。
但剛邁步,就見原本含笑的鄧弈臉色一沉,手裏的鞭子猛地甩下來——
“大膽,敢阻擾本官辦案。”
楚嵐猝不及防,鞭子在眼前擦過,險險地滑過鼻尖,帶起的寒風讓他面容刺痛,就好像被抽打在臉上。
如此恥辱。
“你!你!”他喊,伸手指着鄧弈。
楚柯也嚇了一跳,搶先扶住父親,他是親眼見過鄧弈怎麼對待那些沿途官員的,那真是說打就打,翻臉不認人,就算遇到地頭蛇也絲毫不懼。
他赤裸裸地說:“你們要麼弄死我,要麼就老實點。”
誰犯得着爲這點小事拼命啊,於是地頭蛇們忍下,在心裏記下仇,將來再報。
當時辦的是他家的事,仇恨都在鄧弈身上,楚柯樂得看熱鬧。
但當這個熱鬧到了自己家身上,就沒那麼好看了。
“爹,爹。”他將楚嵐的手按住,“不要跟鄧大人衝突,鄧大人也是奉命行事,他也不能違抗的,有什麼話咱們回去再說。”
楚嵐並不是個衝動的人,並沒有衝上去跟鄧弈再理論,只憤憤地喊“豈有此理。”
鄧弈也沒有再揮鞭,只要不阻攔他做事,他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面容,一聲令下,催馬前行,楚昭的車馬自然也跟着他走了。
一眨眼熱鬧的路邊又變成了先前。
等候接人的楚嵐呆立原地,枉他起這麼早跑出來這麼遠,什麼也沒接到。
中山王世子被楚昭氣走了。
楚昭被鄧弈帶走了。
“這個鄧弈!”他氣得發抖,指着遠去的一行人,“真是好大膽。”
楚柯心有慼慼地點頭:“他的確很膽大,爹,你不知道你剛纔多危險。”將路途上鄧弈的所爲講來。
講完了,楚柯又好奇問:“這個鄧大人,到底什麼來路?什麼靠山?”
楚嵐聽了也很驚訝,但又冷笑一聲:“小人得志果然猖狂。”
他當然也打聽了一下這個鄧弈,讀書無成,爲了餬口在郡縣做小吏,汲汲營營一路攀爬,去年才爬到京城進了衛尉府。
“靠的什麼人脈啊?”楚柯更驚訝了,聽起來這麼普通的人,沒有泯然腥耍�能進京入朝,也是很稀奇了。
楚嵐嗤笑:“什麼人脈,靠着送錢送禮,據說最初爲了當個小吏,把身上的棉衣都當了送禮,身上每天塞着乾草禦寒,這次能進京是走了楊家的門路。”
楊家指的國舅楊氏,雖然皇后過世多年,但皇后所生的二皇子已經被封爲太子,楊氏依舊地位穩固。
所以果然有靠山。
楚柯明白了,心有餘悸地勸父親:“爹你別跟他置氣,這惹不得啊。”
楚嵐卻笑了,神情不屑,倒也不是因爲讀書人風範,而是——
“這鄧弈小人無恥,前腳攀附楊氏,後腳又進了趙氏的家門。”
皇后過世後,皇帝一直沒有再立後,貴妃趙氏獨寵後宮,儼然以皇后自居,而她的孃家趙氏,從祖父叔伯長輩到子侄晚輩,幾乎都有獲封,被人私下稱爲新國舅,氣勢比楊氏還盛。
這個靠山更厲害。
但一個人想要靠兩個靠山,而且還是水火不容的兩個,那下場只有一個,被砸成爛泥。
楚柯目瞪口呆:“這鄧弈傻了還是瘋了?”
雖然說小人無品,但當小人也要有小人的規矩吧。
楚嵐嘲諷:“所以他在裏外不是人,在衛尉府難以立足。”
如今的衛尉卿跟楊家親近,哪裏能容得下這等妄想東食西宿的小人。
所以才指派他來做這個費力不討好的差事吧。
而這鄧弈竟然還敢拿着雞毛當令箭。
“我到要看看他敢不敢對梁寺卿甩鞭子。”
楚嵐拂袖。
“我們走。”
……
……
楚嵐在後如何生氣,楚昭並不在意,上一世伯父一家一直都在生她的氣,生她父親的氣,把所有生活的不順都怪罪在他們父女身上。
如果不能給他們帶來滿意,他們不會說一句好話。
而他們也永遠不會達到滿意,只會索求更多,然後抱怨更多。
鄧弈將她帶進了衛尉府,當真安排了一間牢房。
看到把這個年輕女孩兒帶來牢房,牢頭都有些震驚。
衛尉府的牢房也不是沒有關押過女犯,但那都是抄家滅族官宦的女眷纔有的資格。
楚岺雖然對皇帝曾經大不敬,但皇帝既沒有抄家也沒有滅族,衛將軍的官職這麼多年也還穩穩在。
她女兒往這裏跑,這不是自找晦氣嘛。
“楚小姐,這是你自己要求的,不要怪我。”鄧弈說。
楚昭已經下了車,說:“怎能怪大人?大人應了我的要求,反而是我虧欠大人了,而且也讓大人替我擔責。”說罷鄭重一禮。
鄧弈笑了笑,他將她帶來牢房的確是職責以外了,她應該感激。
他收了這女孩兒一大筆錢,但那是她用來請求坐馬車的,這筆交易已經結束了,這女孩兒不認爲他收了錢就該沒完沒了管她,非常清醒明白,他很滿意。
他點點頭說:“跟楚小姐打交道非常愉悅,有機會再見。”
這叫什麼話,誰還願意跟衛尉府的令丞打交道,又不是什麼好事,牢頭再次瞪眼,但看那女孩兒沒有絲毫的驚恐畏懼,反而一笑:“此趟行程能有鄧大人照看,是我不幸中的萬幸。”
鄧弈哈哈笑:“看在楚小姐這句話的份上,牢頭,給楚小姐安排個好的牢房,人情算我欠你的。”
牢頭呸了聲:“誰願意欠這個人情,快別胡說了,覆命去吧。”
鄧弈也不再多言闊步而去。
“楚小姐,你也是邭獠缓茫錾纤敳睢!崩晤^無奈搖頭,引着楚昭去牢房,“鄧丞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楚昭跟着他前行,鄧弈好不好相與她根本不在意,她也不是指望能交好這個人。
她只希望不得罪他,等將來他能如前一世命定上位後,再狠狠抽蕭珣的耳光。
這一次,她再不會憐惜心疼蕭珣,只會鼓掌叫好。
第二章 一夜
牢頭體貼地安置好楚昭,然後晃晃悠悠地來見鄧弈。
鄧弈已經洗漱更衣,正在穿上袍子,見到他揚手就扔過來一個錢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