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219章

作者:希行

官員們忙退開了。

“太傅。”楚昭進門先道,“你聽我解釋,這件事——”

鄧弈抬手打斷她:“娘娘,你先聽我一句話,不管你說什麼,有件事請恕我不能更改。”

楚昭愣了下,無奈皺眉:“太傅,你爲什麼非要這樣做?我知道你不喜謝氏,但梁薔,也並不合適——”

鄧弈道:“我先前在朝堂上選定梁薔,是因爲不喜謝氏,但現在我選定他,是因爲皇后。”

什麼意思?楚昭皺眉。

“皇后你在殿上開口反對,那麼如果梁薔不能封賞衛將軍——”鄧弈看着楚昭,因爲關上了門,殿內有些昏昏,讓他的面容明暗不定,“那這大夏,是本太傅監國,還是皇后您,監國?”

第二十四章 相對

鄧弈在朝堂並不是說什麼就算什麼,畢竟並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心,比如謝燕芳。

跟他一心的官員們也各有家世立場,所以也會考慮自己的利益。

不過這都無所謂,朝事就是這樣,鄧弈也並非一件事受阻就不罷休。

但楚昭不一樣。

楚昭是皇后,她不在朝臣中,是高高在上的,尤其是皇帝還小,她陪同皇帝聽政,她在朝堂上開口,還是反對太傅,意義完全不同。

楚昭明白這個道理,嘆口氣。

“我後悔昨日就算惹太傅不快,也該闖進去見太傅。”她說,“這樣也不會有今日在朝堂上這個誤會。”

鄧弈面色沒有絲毫變化,道:“娘娘既然有了主意,昨日今日都沒什麼區別。”

楚昭道:“先別急,咱們坐下來說。”說着自己先坐下來,還斟了茶,“太傅,早朝辛苦,先喝口茶。”

這一年多他們之間也有爭執,不過爭執歸爭執,都能坐下來心平氣和說。

鄧弈沒有說話,也坐下來,接過了楚昭遞來的茶。

“我先說我的私心,謝燕來我是的確想要他封賞,他是個勇武善戰的好苗子。”楚昭說,說到這裏時話頭一轉,“但他這個人的確私德不好。”

鄧弈看她一眼。

“封賞他是爲了鍾叔,鍾長榮。”楚昭不迴避鄧弈的視線,接着說,“他勇武,但私德不修,又是謝氏子弟,這樣的人,既好用又好拿捏,太傅,你也知道,鍾長榮比不得我父親的聲望,也比不得他的才幹,我以皇后的身份助他坐鎮邊軍,但他這個主帥坐得不容易。”

這是事實,鄧弈以前就知道,邊軍主帥哪有這麼容易當的,他本不贊同楚昭的人選。

但楚昭死咬不鬆口。

鄧弈也明白,這女孩兒把邊軍變成自己的私產,跑去拼了命地搏殺出聲望,絕不會放手。

就像如今還在她手裏捏着的龍威軍。

龍威軍本就是不合規矩,是先帝和楚岺胡鬧的私兵,先帝和楚岺都不在了,龍威軍應當解散,但楚昭不僅不解散,還私下擴兵。

“我不是擴兵,是補上,這幾年事情不斷,先帝留的龍威軍缺損了一半多,正是因爲龍威軍才護住了陛下,如今西涼王虎視眈眈,中山王其心不正,在陛下未長成之前,還是讓他們保持先帝在時那般,先帝在天之靈得知也必然安心。”

這些話鄧弈也就聽一聽,說白了還不是貪權,她是靠着龍威軍起家的,這也是她的靠山依仗。

世人皆有私心,坐在這皇城裏的人更是,而且私心會越來越大。

這是難以避免的,鄧弈並不苛求,她坦然了自己在邊軍的私心籌劃,鄧弈臉色稍緩,抿了抿茶,問:“所以阻止梁薔升遷自然也是娘娘的私心了?”

那的確是私心,楚昭點頭。

鄧弈說:“你當年跟梁氏的事根本不算什麼,是謝氏藉由頭罷了,梁氏心裏也清楚,就算不清楚,你如今是皇后,如果你對他們施恩,他們怎會怨恨?他們真正怨恨的是謝氏。”

鄧弈將茶杯放下,敲了敲桌面。

“皇后要是爲了私心,反而應該提攜梁氏纔對。”

這樣的話皇后就多了一個幫手,掣肘謝氏,楚昭明白鄧弈的意思,心裏苦笑一下,她的私心不是這個私心,她的私心是沒法說出口。

“我明白。”她點點頭,一臉受教諔拔矣浽谛难Y了,只是這一次就罷了,現在邊軍戰事到了要緊的時候,兵將們都習慣了,不要變動,再勝局之後,對梁薔父子論功行賞,我到時候一定再站出來反駁太傅——”

說到這裏一笑。

“反駁太傅給的太少,請太傅再多給三倍封賞。”

以往她說俏皮話的時候,鄧弈都會笑,但這一次鄧弈沒有,只是神情平靜地看着楚昭。

“變動正是爲了勝局。”他說,“皇后可能不知道,圍繞着落城衛的三關守將,皆是謝氏人手,只待謝燕來入封,整個西線,就都在謝氏掌握中。”

楚昭一怔,她的確不知道,但,她又苦笑一下,她也不能說不知道。

她知道謝氏不簡單,雖然看起來很安靜,但謝氏是誰啊,上一世當皇帝的人不如他們意,直接就造反了。

“其實在我當年奔赴邊郡去見我爹的時候,還沒遇到鄧大人之前,我已經見到了謝三公子給我父親寫的信。”她輕聲說,“所以可想而知早在戰事之前,謝氏就已經對邊郡經營了,但是——”

楚昭看鄧弈。

“不管怎麼說,現在戰事穩定,邊郡穩定,邊軍節節得勝,太傅,只要再等一等——”

鄧弈將手裏的茶杯重重一頓:“皇后,你不要糊塗了,這件事決不能等。”

他站起來了。

“你是跟着你父親在軍中長大,你自己很清楚,戰事對武將來說意味着什麼!”

“雖然對國朝對民衼碚f戰事是災禍,是流離失所,是生靈塗炭,但對以戰事爲生的兵將來說,意味着機遇,功勳。”

“朝廷,你我,民卸计诖芸烊〉脛倬郑Y束戰局,但如果挖開邊軍一多半官將的心,你就會看到,他們並不期待,甚至還希望打得更久,因爲這樣可以換來更多功勞,升官,發財——”

聽到這裏時,楚昭也將茶杯重重扔在桌子上,站起來,喝道:“你胡說!”

殿內宛如炸裂的爆竹,原本站在一旁的小曼一瞬間也繃緊了身子,宛如來到了陣前。

而在殿外退避到遠處的官員們也聽到了這突然動靜,男聲的拔高,女聲的呵斥。

吵起來了!

官員們對視一眼。

……

……

鄧弈看着站到面前的女孩兒,她眉目間滿是怒意,這種怒意還是第一次見。

“我自小在軍中,所以一直都知道,文臣對武將多有不屑詆譭,最大的惡意就是武將好戰貪功。”楚昭豎眉說,眼中又有悲痛,“但太傅你,怎麼也能這樣說?”

他適才的話的確是傷到她了,鄧弈微微垂目,道:“因爲我就是惡人,所以用惡意揣測他人。”

“將士在外捨生忘死保家衛國,今日生,明日死,誰不想活着?誰不想盡快結束戰事?”楚昭咬牙道,“他們的功勞是拿命換的,不是你們站在朝堂上用惡意換來的。”

“我說的不是將士們。”鄧弈道,“我說的是某些將官,官和兵,是不同的。”

楚昭看着他:“但此時戰時,官兵一體,難分取捨,你不能因爲某些官,某些人私心作祟,就要將整個戰局打亂。”

鄧弈看着她:“落城衛可留置不動。”

這是他的妥協?是對自己適才說的話表達的歉意?楚昭看着他,問:“然後呢?”

鄧弈道:“梁薔必須封賞,否則難以服校屓舜y皇后你私心作祟。”

楚昭笑了,點點頭:“多謝太傅爲本宮着想。”

她以前說話也常有俏皮,但這是第一次陰陽怪氣,鄧弈木然看着她。

楚昭又道:“既然如此,那爲了不讓人揣測太傅你私心作祟,謝燕來也必須封賞。”

鄧弈冷冷道:“臣,這就命人商議。”

楚昭看着他:“有勞太傅了,本宮告退。”說罷向外走去。

小曼忙跟上,先一步到門邊,打開殿門。

楚昭大步而去。

鄧弈站在殿內默然不語,直到外邊的官吏們進來小心翼翼喚太傅。

鄧弈沒有看他們,看了眼桌案,那女孩兒扔下的茶杯歪倒,茶水流了一地。

“收拾一下。”他說。

……

……

朝堂上皇后突然說話,以及散朝後太傅和皇后在殿內爭吵,掀翻了桌子砸壞了茶杯花瓶據說滿屋狼藉,更有誇張說太傅和皇后打起來了——各種消息風一般飛了出去。

當然,對於朝事民袀冞�並不知曉,只是在世家大族的深宅裏都響起了議論。

謝燕芳坐在棋盤前笑了笑,說:“此時此刻,我應該立刻進奏拒絕對你的封賞,表明我們謝燕來只一心爲國爲民,才德尚湥绱耍删臀覀冎x氏謙遜的美名。”

坐在亭子欄杆上,雙腿幾乎垂到水面上的謝燕來對着水池裏的魚嗤笑一聲。

“但是。”謝燕芳道,將一顆棋子落下,眼中沒有笑意,“憑什麼要謙遜避讓,難道就因爲你姓謝,所以不能封賞,而那梁薔因爲姓梁,所以必須封賞?真是荒唐可笑——”

“行了。”謝燕來轉過頭,打斷他,冷冷說,“你就直接說,我該怎麼做吧。”

謝燕芳看着他,道:“去鬧,去要,去讓大家知道,是你,是我們謝氏逼迫皇后。”

謝燕來長腿一抬轉過來,落地站起來大步向外而去。

第二十五章 一步

謝燕來拿着偷來的謝燕芳的牌子闖進前朝,要跟鄧弈論對。

還好宮城禁衛們反應快將他攔住。

“小爺,你要是鬧,那纔是給太傅送上門。”一個禁衛低聲勸,“別說封賞了,你要在大牢裏關上一年半載了。”

雖然已經兩年多沒在皇城,禁衛們都還記得他,稱呼還很親密。

“小爺我不配封賞?”謝燕來怒罵,指着太傅殿所在,“他鄧弈算什麼東西,守門丞!就因爲給先帝守宮門得了機會,真論起來守宮門,我纔是守在最外邊最重要的那個,這太傅之位說不定是先帝賜給我的,被他鄧弈搶了!”

這真是什麼話都說出來了,禁衛們恨不得捂住他的嘴,亂哄哄將他向外簇擁出去。

但也有人聽得兩眼放光,想起當年往事,忍不住嘀咕“也說不定。”

指揮使一腳將瞎嘀咕的兵衛踹走,再對謝燕來無奈說:“謝校尉勇武,我們心裏清楚。”

又有什麼辦法呢,勇武很簡單,但牽涉朝堂就複雜了。

他壓低聲音伸手一指:“小爺,去兵部,比這裏安全,也能鬧大出氣。”

……

……

暮色沉沉,楚昭在後宮聽着小曼講謝燕來在兵部大鬧的場景。

這跟她和鄧弈在宮內紛爭不一樣,兵部衙門在御街上,人來人往人多眼雜一瞬間就傳開了。

“如今街上都在議論。”小曼說,“都知道因爲封賞的問題,朝堂起了紛爭。”

楚昭問:“民性觞N說?”

這一次答話的不是小曼,而是丁大錘,他恭敬道:“民卸荚谡f是謝氏和太傅爭權,皇后被謝氏所脅迫,在其中左右爲難。”

楚昭嘆口氣:“謝燕來這是在爲我解圍。”

其實封不封賞他纔不會在意,他一鬧,這件事就把她摘出來,民胁粫痼@皇后干政,兵士們也不會質疑皇后私心打壓梁氏。

跟鄧弈吵過之後,鄧弈召集了官員們商議,楚昭也沒閒着,取來梁氏父子的紀錄,看到了他們的戰功,真的是穩打穩紮,無可挑剔,且跟謝燕來相比,父子兩人風評非常好,上下皆稱讚。

如果真傳出是她拒絕對梁薔封賞,民凶h論倒是次要,會影響軍心,再有人推波助瀾,她的聲名就糟了。

殿內安靜無聲,一向什麼都不在乎的小曼也微微蹙眉,跟在楚昭身邊,她已經不是邊郡的小山伲懿煊X這一次皇后也好,太傅也好,都跟以前不一樣了。

也不再是山野獵戶的丁大錘忽的問:“娘娘,需要我們做些什麼?”

丁大錘入京後被楚昭充入龍威軍,龍威軍又被楚昭分成兩方,一方在後宮爲禁衛,一方則化爲祕密衛隊散佈在京城中。

丁大錘就是後者。

不過一直以來都不用他們做什麼,有小曼手下的小兔等人就足夠了。

楚昭看了眼案頭,適才鄧弈讓人送來了新的封賞決議,謝燕來和梁薔都封了遊擊將軍,可領兵三萬校瑑扇烁髯詺w屬的四方將軍鄧弈也直接劃定,都避開了落城。

“這都蓋上玉璽了。”阿樂忍不住低聲說,“太傅還讓人說,明早就宣告,急的很。”

這還算什麼商議?

這已經是鄧弈退一步了,楚昭道:“太傅知道我會同意,而且越早宣告也好,這樣才能平息這件事,免得引發更大的謠言,畢竟現在還是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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