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謝燕來似乎無知無覺,再次閉着眼靠着榻,直到楚昭捏着瓜子砸他臉上。
“幹什麼?”他沒好氣說。
“謝大人在朝中迴避太傅,不與他爭執,現在還得迴避你。”楚昭說。
“是哦。”謝燕來拉長聲音,“謝大人爲人處世就是這麼讓人如沐春風,知進退心中有大格局,能有謝大人在朝中,皇后娘娘高枕無憂。”
楚昭再次扔過來瓜子,笑道:“我只是說在說他多會做事,又不是在說我怎麼樣,你陰陽怪氣什麼。”
她這話是說謝燕芳做的好,跟她無關?她也不信他?
謝燕來睜開眼先是看向側殿,皺眉:“你可真敢說,不怕被良臣愛卿聽到了心寒。”
楚昭一笑:“良臣愛卿不會偷聽本宮說話的,謝愛卿放心吧。”
放心什麼?放心和她一起說別人不好嗎?謝燕來哼了聲。
“我說不說話,不重要。”他沉默一刻,說,“他們這些良臣愛卿,心中都有自己的主意,我,只不過是個契機罷了,我出現就可以了,至於他們要怎麼做,與我無關。”
楚昭道:“謝校尉別這麼說嘛,接下來事情怎麼樣,其實還是在你。”
謝燕來轉頭看她一眼。
女孩兒用手剝開一個杏仁,見他看過來,指了指果盤:“喫嗎?這個香烤杏仁很好喫。”
謝燕來瞪眼。
“我不是吹捧你,不管說什麼,這場戰事是輸是贏,還是靠你們在邊郡這些兵士。”楚昭也不理會他的瞪眼,認真掰杏殼,一邊說,“不管別人說什麼,做什麼,你來這一趟,要自己堅定信心,也把信心給大家帶回去。”
說着又抬頭看謝燕來。
“你們那邊如今形勢怎麼樣?鍾叔一向是報喜不報憂。”
謝燕來靠着榻,說:“如今邊軍的形勢,也並沒有多好,如同朝堂一樣,將官們也心思不同,不過你放心,鍾長榮雖然報喜不報憂,但他做事還是很有分寸,能掌控這個局面。”
楚昭對鍾叔當然也放心,又問:“此戰要取勝,要達到你說的目的,需要多久?”
謝燕來閉着眼,手敲着膝頭,說:“五個字,欲速則不達。”
楚昭抿嘴一笑,剝開一顆杏仁,道:“當時西涼趁我們不備國朝混亂的時候舉兵,現在打了這麼久了,我們是不急了。”
謝燕來沒有說話。
“哎,軍營是怎麼回事啊?”楚昭又問,“是不是你嘴欠又得罪人了?”
謝燕來的聲音哼了聲。
楚昭一笑:“我一聽到說京營那邊鬧起來了,就知道跟你有關,不過呢。”她拿起小錘子敲開一個難剝的杏殼,“知道與你有關,我也放心,你肯定能解決。”
說到這裏又笑。
“而且也是我聰明,小曼只知道跟我講你和人打架打的多厲害,還是我催問你的狀況,她纔想起描述你傷痕累累,我啊立刻就想到怎麼幫你解圍。”
她說了一串,尤其是說到解圍兩字之後,竟然沒聽到謝燕來嗤鼻反駁,探頭一看,見謝燕來靠着榻閉着眼。
“哎。”她說,“杏仁剝好了,喫不喫?”
謝燕來也沒有謝絕娘娘恩典。
年輕人手搭在屈起的長腿上,靠着榻,頭微微揚起,日光從窗欞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楚昭抓起一個杏核扔在年輕人臉上。
年輕人一動不動。
又睡着了啊,楚昭笑了笑,不過也不奇怪,在京營他先是一個人打了十幾個人,又進行了三場對戰,接着騎馬進京城,再從大街上走到皇城,必然已經疲憊不堪。
先前朝堂上撐着精神,此時此刻在這裏可以放鬆歇息了。
楚昭低頭繼續剝杏仁,室內不時響起敲打聲。
小曼看了眼阿樂,阿樂不解用眼神詢問。
這個丫頭太蠢笨了,小曼只能低聲問出來:“就讓謝校尉這樣睡嗎?”
賜個牀,或者披個毯子什麼的,還有,這樣大咧咧的在皇后面前睡着,算是君前失儀嗎?
阿樂一笑:“不用管,習慣了。”
習慣了?小曼莫名其妙。
謝燕芳從偏殿走出來,站在殿門口一眼看到了這邊,女孩兒坐在榻上,輕鬆自在的剝杏仁,年輕人靠坐在榻邊,仰着頭睡得沉沉。
他靜靜看了一刻,收回視線又走回偏殿。
“舅舅。”蕭羽握着文冊,“我看完了,我們去跟姐姐講一講吧?”
謝燕芳道:“且不急,你看到了戰事的慘,我再與你講一講,戰事的酷。”
蕭羽哦了聲,沒說可以還是不可以,向正殿那邊看了眼,不知道姐姐在做什麼,適才他嗑瓜子贏了,姐姐說給他剝杏仁——
其實戰事慘,還是酷,他也不是很感興趣。
他親眼見過了。
之所以肯來聽謝燕芳說話,是因爲楚姐姐想要他聽。
“讓皇后與你燕來舅舅說幾句話。”謝燕芳看出孩童的心思,也乾脆挑明說,“陛下你現在還不能在朝堂上說話,皇后比你大幾歲,她會有機會開口,在這之前讓她做好準備,這對皇后是好事。”
對楚姐姐好的事,他當然不會反對,蕭羽點點頭,重新坐好。
不過,蕭羽放在膝頭的手微微攥了攥,他在跟前也不會打擾姐姐跟舅舅說話的。
……
……
朝會散了後,鄧弈沒有像以往那樣留在皇城,小吏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鄧弈便離開皇城回家去了。
看到他歸來,等候在門房的拜訪者們激動不已。
太傅門前絡繹不絕,但大家多數時候都是來表達一下心意,真能見到太傅的人寥寥無幾。
太傅雖然收禮來者不拒,但想要見到他的人並不多。
鄧弈在僕從和禁衛的簇擁下進了家門,門房裏的拜訪者們激動都擠到門邊。
“太傅今日歇息嗎?”
“太傅可有時間見見我?”
“你算什麼人啊,你一個外地來的知府——”
門房內喧鬧譏嘲打趣聲一片,忽的有管事走過來,喧鬧聲頓消,太傅家裏的僕從也比他們這些當官的地位高。
尤其是這位管事,人人都喚一聲李爺,是掌管太傅引客的。
“李爺,太傅真要見人?”“李爺,我的帖子三天前就遞進去了。”“你三天算什麼,我都是月前遞進去的——”
李管事皺眉擺了擺手,嘈雜聲頓消。
他也不理會這些急切的視線,只道:“梁公子,太傅要見你。”
梁公子?門房裏的人們怔怔,下意思地亂看,見最裏面的條凳上坐着的年輕人站起來。
竟然是他?
這個年輕人進來時風塵僕僕,還只穿着裏衣,大家還以爲他是被打劫了,上門求施捨呢,古古怪怪,也不當回事。
他也不說話,直接在最裏面坐下,靠着牆閉目打盹。
估計是哪家小廝來送帖子,在這裏坐坐捧捧場,知道也不指望能見太傅。
沒想到太傅竟然要見他。
這什麼人啊?
又有人冒出一個念頭,太傅回來的這麼突然,該不會是爲了見他吧?
年輕人話依舊不多說,應聲是,跟着李管事走出去了。
門廳裏再次響起議論聲,忽的有人啊了一聲。
“梁!該不會是,當年梁寺卿家的人吧!”他喊,“我說剛纔怎麼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面熟,我先前在梁寺卿家應該見過。”
但這是哪位公子呢?
梁氏消失在京城太久了,他想不起來了。
這句話讓其他人也頓時喧譁。
“梁寺卿?”“梁氏家裏人還沒死光呢?”“竟然還能來京城?”
聽到身後嗡嗡聲,跟着李管事向內去梁薔回頭看了眼。
別急,梁氏不僅沒死,不僅能來京城,用不了多久還能名滿京城。
第二十章 有禮
鄧弈的書房有些凌亂,散落着書卷文冊紙張。
幾張紙還飄到了門口,梁薔低頭看了眼,一眼就看到寫的是某某某,什麼時候曾與先前的趙氏來往過密——
這是一封舉告密信啊。
但舉告密信就這樣扔在地上,可見鄧弈也不當回事。
梁薔收回視線,避開這幾張紙,站定在室內,抬起頭看。
亂紙亂書簇擁的書案前,穿着太傅官袍的男人坐在椅子裏,手裏拿着文冊在看,眉頭蹙起。
他相貌平平,但長眉深目,再加上官袍肅重,讓他整個人凜然不可直視。
梁薔知道不該多看,只是忍不住好奇,他出身官宦之家,交友廣闊,朝中大臣士族幾乎都知道,但這個鄧弈,真的是塵埃一般的人物。
就算真是靠着汲汲營營當了太傅,如今也沒有人真把他當小人物了。
鄧弈抬起頭,迎上年輕人的視線。
梁薔一驚忙垂下頭,俯身施禮:“梁薔見過太傅。”
鄧弈握着文卷問:“怎麼穿成這樣?”
梁薔的兵袍還卷着抱在懷裏,忙再次施禮:“末將失禮,爲了避免民姓`會將兵袍脫下。”
鄧弈笑了笑,不用梁薔再多說,就知道什麼意思,先前街上的熱鬧,擲花相迎的不是他,他不想被人圍問。
世家公子很要面子,或者說,很自卑。
“讓梁公子以私人身份進京,是本太傅委屈你了。”他淡淡說。
梁薔忙再次施禮稱不敢。
鄧弈擺擺手:“我事情很多,這些客套話不用說,委屈你不委屈你,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我也不在意,讓你來,是以私人的身份,問你邊郡的情況,你也要以私人的身份答,不用有所顧忌。”說罷指了指一旁,“坐。”
梁薔也明白,如今的自己纔是塵埃,在鄧弈眼裏,就算有不滿有委屈,哪怕有恨,對他來說都無足輕重。
他不再多說,依言在一旁坐下來,按照鄧弈的問話一一回答,他說話的時候,鄧弈也根本不看他,或者思索,或者看手裏的文冊,有時候皺眉,有時候點頭,似乎在印證什麼。
梁薔知道了,應該是謝燕來剛上朝講述了邊軍的情況,鄧弈不相信謝燕來,畢竟是謝氏,所以叫他來覈對驗證。
鄧弈很快問完了,提筆在文冊上標記,再看梁薔,示意他:“把衣服穿上吧。”
梁薔的兵袍一直抱在懷裏,聞言忙起身穿上。
“其實你不用在意,穿着兵袍也沒什麼誤會。”鄧弈道,“你們父子以罪奴之身入軍伍,到今日能被我詔進京城,已經是很難得很榮光。”
梁薔穿好了兵袍,應聲是,又道:“末將是怕給太傅惹麻煩,末將父子的身份不能跟謝校尉比。”
甚至鍾長榮也很不高興,宣稱太傅沒有給邊軍下詔,這是私信,所以軍使依舊只能是謝燕來,而他梁薔——
“本帥給你一個月探親假。”鍾長榮似笑非笑說,“准許你去京城,僅此而已。”
所以他只能在謝燕來身後,以私人的身份來到京城,如果也穿着兵袍在街上被民写負恚恢罆粫蛔プ霭驯�
鄧弈笑了,道:“你要是會給我惹麻煩,我就不叫你來了,以及正因爲你們父子跟謝校尉身份不能比,所以我才請你來的,梁薔,我這話的意思,你明白吧?”
梁薔明白,道:“我能有今日,都是太傅提攜。”
鄧弈道:“是我提攜了你們父子,當然,也是你們父子勇武在先。”說完將文卷放下,“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梁薔看着他沒有動。
鄧弈哦了聲,又道:“進京一趟很難得,你可以玩幾天,跟舊友們見見面,想穿兵袍就穿着兵袍,想穿常服就穿常服。”
廳內的年輕人還是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