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96章

作者:希行

自那夜措手不及後,事情接連不斷,翱翔在峯頂之上的鷹也不得不時時刻刻繃緊心絃。

楚昭轉頭看他,喚道:“三公子。”

謝燕芳收回視線看她。

“雖然三公子沒能用刀親手斬殺中山王。”楚昭說,“但我想你會有千萬種不見刀血的辦法,剪其羽翼,斷其筋骨,中山王是座山,三公子空手也能將他剷平。”

謝燕芳臉上如春水盪開笑意。

“沒錯。”他點頭,聲音不再是溫和如玉,而是從未見過的冷傲,“我能。”

……

……

蔡伯過來時,謝燕芳斜倚着憑几,遙望桃林,對面杜七盤坐着,喫喫喝喝。

他向遠處望去,看到那女孩兒在大路上疾馳遠去,在雲霞般的桃林邊化作一個黑點。

“她怎麼說?”蔡伯問,“是不是故意跟我們作對?她跟中山王是不是有交易?她到底是何居心?明明做了阿羽的皇后,爲什麼與我們謝家疏離?”

謝燕芳視線遙遠在天邊:“故意,倒也可以說是故意,但不是跟中山王交易,也不是跟我們作對,疏離麼,倒是疏離,因爲,就算做了阿羽的皇后,她也只是她自己,所以她做事當先是爲了自己。”

這話雖然聽起來繞口,蔡伯還是聽明白了,淡淡說:“她楚氏跟我們謝氏並不是一心罷。”

謝燕芳笑道:“我們跟她也不是一心啊。”

蔡伯坐下來,皺眉:“她不跟我們一心是無所謂,但她跟那鄧弈一心的話——”

謝燕芳搖頭:“不不,蔡伯,你沒明白,不用在意她跟誰一心,她不是那種人。”

“那她是哪種人?”蔡伯不解。

謝燕芳看他一笑,伸手指着自己:“我這種人啊。”

這話他以前說過,這是第幾次了?第三次了吧?事不過三,蔡伯雖然認爲自己家公子天下唯一,但——

如今這女孩兒之勢的確不容小覷。

“公子真覺得她跟你一樣?”他問。

謝燕芳手拄着頭看天邊:“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她沒有體會過站在山峯最高處的樂趣,但她與我所求是一樣的。”

她似乎也將這塵世一覽無餘。

所以,她也要凌駕與人之上,萬事萬物只在自己掌控中。

聽到這裏杜七放下手裏的喫食,道:“那我去殺了她。”

蔡伯一怔,又好笑,他也想起來了,謝燕芳先前是說過,這個女孩兒如果真跟他一樣,他會殺了她。

蔡伯看向遠處,若有所思:“其實,她人馬雖然不少,但要做到也不難——”

謝燕芳將一杯茶塞到蔡伯手裏,道:“蔡伯,不是難不難的問題。”

他先前是說過,如果有個人跟自己一樣,因爲知道自己多可怕,所以會殺掉。

但當他看着這個女孩兒站在他面前,稱讚他,戒備他,她坦沼止卤埽嗲橛譄o情。

她像日光咄咄逼人,但又如深潭幽深讓人沉溺。

蔡伯握着茶看他:“那是什麼問題?”

謝燕芳一笑:“是,我不捨得的問題。”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二茶

前後左右的兵馬漸漸迴歸,將楚昭掩藏在隊列中,楚昭也才鬆口氣。

她回頭看去,身後桃林已經看不到了,賞景的人更是看不到了。

“小姐。”阿樂催馬在側小聲問,“你剛纔跟三公子是不是在吵架?”

她當時在一旁,看起來小姐和謝燕芳喝茶說笑,但氣氛有些奇怪,至於哪裏奇怪也說不上來,反正跟和謝燕來在一起不一樣。

按理說謝燕芳可比謝燕來討喜多了。

“不是在吵架。”楚昭給阿樂解釋,但也不瞞着她,“三公子對我這次做的事有一些不解,我在給他解釋。”

這句話阿樂聽懂了,一拍馬頭:“什麼不解!他竟然怪罪小姐!憑什麼啊!小姐,你冒這麼大的險,制止了中山王作惡,平息了戰火,解救百姓水火之中,他竟然還要怪罪小姐?”

如果這話不是小姐親口說的,她真是不敢相信。

謝燕芳怎麼會因爲這件事怪罪小姐?!難道不該是祝賀欽佩感恩戴德?

“你冷靜點。”楚昭笑道,“我冒這麼大的險,做的這些事,是我的事,跟謝三公子沒什麼關係。”

阿樂瞪眼:“那怎麼叫——”

“的確是叫沒關係啊。”楚昭也瞪眼看着小丫頭,“因爲人家也有人家的事做啊。”

“小姐,這不叫人家。”阿樂糾正,她現在可不是無知的邊郡婢女,“這叫家國大事!”

楚昭反倒被她說得一愣,一笑。

“是,阿樂說得對。”她說,點點頭,又輕嘆一口氣,“這就是問題所在,這件事是家國大事,但做事的又是獨立的人,只要是人就有私心。”

“小姐沒有私心!”阿樂委屈說。

楚昭搖搖頭:“我有。”

阿樂哦了聲不說話,小姐有的話,那自然——是對的。

“謝三公子有自己的籌劃,我做這件事沒有跟他商議,雖然我解決了家國大事,但打亂了謝三公子的事。”楚昭接着跟她低聲說。

阿樂這次聽明白了,也壓低聲音:“所以,他生氣了?”又有些緊張,攥緊了繮繩,“他會不會害小姐?”

雖然,但是,她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冒出這個念頭,三公子明明是世人眼裏很好的人。

楚昭再次搖頭:“不會,三公子是個很坦盏娜耍幸苫罅⒖叹蛠韱栁遥瑔柷宄耍筒簧鷼狻!�

謝燕芳直接表明中山王此戰是在他的掌控中,甚至是他樂意見到的。

意思就是說謝氏要用這一戰讓聲名更盛。

但卻被她楚昭打亂了。

所以她也坦盏母嬖V謝燕芳,中山王此戰對她來說也是機會,她要參與其中爲自己奪聲名。

她這樣做是爲了自己,不是故意跟謝燕芳作對。

這麼做是對事不對人。

不信任,畏懼,傾慕,甚至可以貪戀聲旺勢盛——謝燕芳就都能接受,他還能理解,甚至看起來還很開心。

謝三公子是一隻翱翔在天空的鷹,他不介意猩叫摹�

只要不是——惡意。

也不是,惡意他應該也能接受,但要看惡意的對象是誰。

螻蟻野兔飛鳥魚蟲都無所謂。

但如果是勢均力敵的同類——

那對謝三公子來說,大概只能有我沒你。

楚昭按着心口再次輕輕吐口氣,她對謝燕芳當然沒有惡意,雖然上一世謝氏也算是她的仇人,咒罵她的父親,污她爲惡後,還殺了鍾叔——

不過這一世知道了原委,因爲蕭珣和楚嵐籌劃,謝氏與她楚氏,的確是站在了對立面。

這一世她和謝燕芳站到了一起,她並不想與他交惡。

當然,她也並沒有真的對謝燕芳挖開心肺,在她心底還藏着不能呈現的私心。

這一世的她佔據了先機,也藉着先機踏入大夏紛亂中,她的確是搶了很多人的機會,包括謝燕芳的。

楚昭帶着些許心虛再次向後看了眼,還好還好,這一點謝燕芳怎麼猜,怎麼探問,哪怕飛在山峯之巔,也不會發現。

“不生氣就對了。”阿樂在旁嘀嘀咕咕,“小姐這麼做是爲了陛下,小陛下不生氣,也輪不到他生氣,他要是生氣,就是欺君罔上。”

楚昭哈哈笑:“啊呀,我們阿樂懂的真多。”

阿樂哼了聲抬着下巴:“我可是站在大朝殿上聽政的侍女。”

楚昭再次哈哈笑:“好,我們快些回京去,再次進大殿聽朝堂!”

……

……

但要回京聽政,還需要再換馬。

京城界外最後一座驛站,楚昭讓丁大錘帶人去更換馬匹,自己帶着阿樂去一旁的茶肆歇腳。

這裏已經是繁華之地了,驛站華麗,四周也熱鬧,不過此時的茶肆裏只坐着四五人。

看到楚昭走過來,他們有些緊張激動地站定。

阿樂已經咿了聲,高興地說:“是張軍頭。”

張谷等人出現在這裏並不奇怪,她是對各地官府民醒诓匦雄E,驛兵們,尤其是張谷是一直都知道她的動向。

楚昭笑道:“現在應該稱呼張大人。”

此時她們已經走進茶肆,聽到這句話,張谷忙施禮:“多謝皇后娘娘提攜。”

在他身後的同伴們也紛紛施禮,想要看楚昭兩眼又不敢多看。

“大家不要多禮,我進京沒有擺皇后儀仗,是爲了不表露身份。”楚昭笑道,“大家還把當做阿福吧。”

那可不敢,不過提到阿福,想到當年的往事,驛兵們的緊張緩解了很多,還有一個驛兵開口說:“阿福是不敢,還是稱您楚小姐吧。”

楚昭笑着點頭說好啊。

張谷請她入座,說:“雖然,殿下您說過不要儀仗迎接,但我們還是想見一見,殿下如此大的功勞,卻無人知曉悄然入京——”

先前陛下御駕親征民写負砣珉叄屎笠彩怯H征,且制止了戰事更大傷亡,卻這麼悄無聲息的回京,他們心裏總覺得過意不去。

楚昭笑了:“這是我的意思,如果我要大張旗鼓回京,陛下和朝廷也不會反對,我只是嫌麻煩,想安安靜靜儘快回宮。”

張谷點頭:“我們懂,不過,雖然懂,但是——”他指了指內裏的桌案,“我們想以茶代酒,略表心意。”

楚昭看着桌案上擺着的茶和點心,這是她入京被請的第二次茶,挑眉一笑:“也是你們親自燒的茶嗎?”

茶肆裏只有他們幾人,賣茶的主人已經被提前打發走了。

聽到楚昭這話,一個驛兵忍不住也笑了,說:“那可不行,我們燒的茶實在是不好喫。”

……

……

但其實路邊茶攤主人燒的茶也不會太好喫,跟謝燕芳親自烹的名茶不能比,不過楚昭自然不在意茶的味道,這喫的也不是茶,是大家的心意。

茶並沒有喫幾口,大家忙着說先前的事。

“二喜就要回來了?”楚昭聽了問,“他的傷養好了嗎?”

二喜就是先前將中山王世子舉兵朝廷迎戰消息送過去的驛兵。

張谷搖頭無奈:“沒,按理說要養個半年,但這犟孩子,不聽,非要鬧着回來。”

楚昭道:“張大哥這裏是他的家,當然是歸心似箭。”又問,“那位遇難的王大哥後事可都安排好了?”

張穀道:“殿下放心,都安置好了,他有個兒子,將來如果要從軍,我就直接招到我麾下。”

楚昭點頭,又一笑道:“也可以安排到阿九那裏。”

阿九啊,這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耳邊響起,張谷不由咧嘴笑:“阿九他當了大將軍了吧?聽二喜寫信來說,可厲害了。”

楚昭擺擺手:“現在還不是現在還不是,距離大將軍,他還要再立更多功勞纔行。”又一笑,“應該很快了吧?”

張谷當然知道軍中功勳爵位官職的難得,但還是堅定點頭:“一定很快的。”

這快也並不是因爲謝燕來是謝氏子弟。

“阿九啊,又聰明又厲害。”

一個驛兵想到什麼從一旁取過一個茶杯擺在桌子上倒上茶:“今日我們一聚,不能少了阿九,給他添上個杯子。”

張谷哈哈一笑,舉起茶杯,道:“今日重聚,讓我們恭祝阿福,楚小姐,護國救民戰功赫赫!”

驛兵們舉着茶杯高聲應和。

阿樂也舉着茶杯與楚昭與大家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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