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後 第158章

作者:希行

“爹。”她帶着幾分小得意,“你猜我帶回來什麼?”

楚岺道:“巡城的小姐抓到奸細了嗎?”

“不是。”楚昭笑,將還抱在身前的手攤開,露出一隻白雪般的小兔,“我在雪地裏撿到一隻兔子。”

“阿昭厲害了。”楚岺道,“能在雪夜裏抓住兔子——是不是阿九抓的?”

“不是阿九!”

“好吧,是他先發現的,但是我親自抓的。”

內室女聲清脆,楚岺躺在牀上含笑聽,然後感受到手裏毛茸茸。

“爹,你看看,小兔子雪團一樣。”楚昭說。

楚岺道:“兔子會咬人,你別忘了,小時候你被咬過,哭了三天。”

楚昭哈哈笑:“有嗎?我都不記得了。”

“過去太久了嗎?”楚岺含笑問,“小時候的事都忘記了?”

是啊,楚昭坐在牀邊想,對於重活一世的她來說,小時候真的很遙遠了。

“爹,你給我講講我小時候的事吧。”她說道。

楚岺一手輕輕撫摸雪兔,輕聲講:“你小時候可不一般呢,剛出世滿屋紅光,一個路過的算命先生當即臉色大變,指着說天降祥瑞——”

楚昭笑得抱着肚子。

“爹——你是不是又去街上偷聽茶館講書了?”

阿樂站在外室,聽得內裏父女說笑聲,也跟着一笑,抬手擦去眼淚,輕輕退了出去。

夜色深深,室內的說笑聲漸漸停下來。

楚昭看着撫着雪兔的手一動不動,她的臉色也如同雪兔一樣白,慢慢伸手搭上楚岺的脈搏,下一刻鬆口氣,重新跌坐在牀邊的地上。

還好,父親還活着。

雖然,大夫說隨時都要死去。

楚昭將雪兔抱在懷裏,靠着牀榻,將頭埋在膝頭,眼淚打溼衣裙。

但,還是很高興啊,這一次,她能陪着父親離世。

……

……

後半夜的寒風呼嘯肆無忌憚,謝燕來走回住處的時候,被吹得搖搖晃晃。

這麼大風,他停下腳看了眼官衙所在,也不知道楚昭睡得着不?

下一刻他的腳一轉,看向一個方向。

“誰啊?”他冷聲說,“都能進到城裏來這麼厲害了,還躲藏什麼?”

寒風呼嘯捲動一個人影晃動,從屋角走出來。

“阿九公子。”女聲輕柔,“是我。”

謝燕來哦了聲,似笑非笑:“丁大嬸啊,怎麼?這裏不熟?來了找不到丁大叔在哪裏?”

木棉紅再走幾步,夜色裏瘦弱的身子搖搖晃晃,但狂風並沒能將她捲走。

“阿九。”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再說其他的話,只道,“我要見楚將軍。”

謝燕來哈的一聲笑了:“我果然猜對了,楚昭這個傻瓜,不肯猜你們的意圖,但我一眼就知道,你就是奔着楚將軍來的。”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

“別動兵器。”

女聲說,聲音裏帶着笑意,還有,慈愛?

謝燕來嗤笑一聲,這種把戲對付丁大錘那種傻土匪還差不多,在他面前有什麼用,他泰山崩於眼前而不變色,嬌嬌弱弱說幾句話能奈何他?

“我是阿昭的娘。”

冷風陡然灌進嘴裏,謝燕來的嗤笑,變成了咳嗽,他從腰裏收回手按住嘴,將咳嗽聲壓制。

這大半夜的真見鬼了!

……

……

“你不是死了嗎?”

謝燕來啞聲問,瞪着前方的女人。

女人笑問:“阿昭跟你說過我啊?”

雖然是深夜,但謝燕來也能察覺到熟悉的視線——跟那個鍾長榮一樣,雖然鍾長榮是瞪眼,這個女子是給笑臉。

謝燕來呵了聲:“這還用她說,楚將軍十幾年前就說過了,天下人誰不知道。”

對面的女子默然一刻,在夜色裏點點頭:“是,你說得對。”

黯然神傷嗎?謝燕來面色麻木,你們過往有什麼悲傷故事跟他無關。

“小曼是我的人。”女子沒有黯然神傷,很快抬起頭,“楚將軍和鍾長榮都知道我,鍾長榮和楚將軍也知道小曼,阿九你也並不質疑我的身份,我也不再多說浪費時間。”

謝燕來冷冷看着她,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我對你是誰不關心,但你來找我,要通過我告訴楚昭身份,就找錯人了,首先我跟楚昭不熟,她的私事與我無關,我也不會多管閒事——再者,你跟了楚昭這麼久都沒敢說自己是誰,楚將軍這麼多年都不說你還活着,你有多麻煩,傻子都知道。”

女子聲音哀傷:“阿昭多可憐,她要是知道母親還在,你不覺得她會很高興嗎?”她再上前一步,狂風將濃夜捲走,他們能看到對方模糊的面容。

這位丁大嬸不再蒙着臉,夜色裏她的面容皎潔如月。

她眼神如月光般溫柔。

“孩子,你有母親嗎?”

月光溫柔,一身黑衣的謝燕來卻如同冰山,冷冷說:“楚昭是楚將軍養大的,他把她養的很好,楚昭十幾年都沒有母親,接下來也沒有必要有母親,至於我有沒有母親,跟她有沒有母親無關——丁大嬸。”

他也上前一步,拔出腰刀,刀尖對準木棉紅。

“速速離去,不要讓我再看到你,否則,我會殺了你。”

女子沒有被嚇到,臉上的哀傷也散去了,溫柔一笑,低語一聲:“好孩子。”

什麼毛病!謝燕來再不忍,要揮刀——

女子屈膝施禮。

“阿九,我不是要阿昭認我的,我來找你是想請你幫我問問楚將軍,我能不能見他一面。”

“我知道,他大限到了,我想再見一面。”

“而且,如果楚將軍肯見我的話,也要請你把阿昭帶走,別讓她發現。”

“他身邊的人都恨我防我,我若出現必然會鬧起來,阿昭時時刻刻在將軍身邊,我怕她發現。”

“所以只能求你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來受累爲我問一問。”

“木棉紅,謝謝你大恩大德。”

木棉紅,謝燕來一怔,這個名字好熟悉——先前他做驛兵,要來邊郡送信,他做了很周全的準備,研究熟悉路途每一個驛站,以及邊郡的風俗人情。

木棉紅這個名字就在其中。

山佟�

大山佟�

當年還是被楚岺一手剿滅的大山寨——

當年的傳言,楚岺和皇帝的紛爭,棄用十幾年的真相——

恍惚間他似乎什麼都明白了,但也沒明白,謝燕來將頭一甩,十幾年前的事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甩頭站直身子,也收起了刀。

“他若不見你,你立刻消失,永遠不許出現。”謝燕來說。

這就是答應了,木棉紅忙再次深深一禮:“多謝謝公子。”

謝燕來越過她,又停下腳,回頭冷冷說:“還有,楚昭並不是可憐孩子,她什麼都不缺,有父母之愛,你不用自怨自艾,也少來自我感動。”

說罷大步而去,消失在夜風中。

小曼從一旁走出來哼了聲:“姑姑,這小子真是太兇了,聽到別人失去的母親出現,母女相逢是多大的喜事,他什麼態度,還要死要活地威脅。”

木棉紅看着夜色遠去的人影,輕聲說:“他兇,是爲護着阿昭。”

這孩子聽到她的身份,第一個念頭就是戒備,他不許自己給阿昭帶來傷害。

第六十六章 相見

楚昭頭一歪撞在牀沿上,醒過來。

懷裏的小兔子早就跑開,縮在牀下,被她這一嚇,又跳起來往牀縫裏鑽。

楚昭回過神,忙跪坐起來看牀上,楚岺睡得無聲無息——

她抓住父親的手摸脈搏,然後鬆口氣滑跪坐在地上,還在——

室內昏昏,外間燭火搖曳。

“爹。”楚昭輕喚,搖楚岺的手臂。

雖然說病人需要多休息,但當大夫這樣說時,楚岺笑了,說自己馬上就要永遠休息了,不如趁着還沒死,多陪陪大家。

“所以,阿昭,我要是睡了,你記得把我叫醒。”他叮囑。

直到叫不醒爲止。

隨着楚昭的搖晃,楚岺睜開眼,雖然什麼也看不到,但立刻答:“阿昭,我又睡着了嗎?”

楚昭點點頭,讓自己笑着說:“是啊,爹,我小時候的事太無趣了,你把我和你都講睡着了。”

楚岺若有所思:“原來你小時候我很容易就能入睡,不是我故事講的好,而是我講的無趣。”

楚昭哈哈笑。

聽到內室父女說笑,阿樂從外邊進來:“將軍,小姐,你們醒了,要不要喫東西?”

她一邊說話,一邊對楚昭打手勢。

“小姐,按照你的吩咐,廚房裏燉了雞湯。”

楚昭哦了聲,先問楚岺喫不喫。

“喫。”楚岺說,“我既然還活着,就要喫。”

楚昭笑着說聲好:“爹,我親自去拿。”

說罷拉着阿樂往外間走。

“怎麼了?”她問。

阿樂說:“阿九來找你了,說你偷了他的兔子,讓你還給他。”

楚昭哈了聲:“真是胡說八道,明明是我的——我找他去!”

腳步蹬蹬遠去了。

楚岺躺在牀上,不由一笑,他的眼瞎了,身體沒力氣了,但聽覺格外好,甚至能聽到院落外兵馬巡邏而過,屋角的牆上蟲子爬過——

人如同燕子一般從門外滑進來,腳步很輕,可以想象到身手矯捷。

楚岺想着先前見過的一面,京城之亂,這小子也經歷了一場淬鍊,應該氣息不同了。

氣息如劍帶着寒氣,在身上巡弋。

“阿九,你看什麼呢?”楚岺道。

站在牀邊人被嚇了一跳,向後退了一步。

“我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嚇到你了嗎?”楚岺問。

謝燕來看着牀上的將軍,的確是想第一次見他樣子,跟那個時候的威武相比,甚至跟幾天前見到得相比,如今的將軍有些不敢相認。

楚岺整個人都枯萎了。

“沒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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