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誰想到!
那楚後不在朝中垂簾聽證,竟然帶兵跑去邊郡了。
古往今來,哪有這樣荒唐事!
更荒唐的是,皇帝也就罷了,年紀小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管不了,監國太傅,還有謝燕芳,這兩人可別說自己不知道!
真要他們兩個也不知道,那這大夏就是楚後一手遮天了。
“太傅,謝大人,你們怎能這樣縱容皇后,做出這種荒唐事?”
這一刻滿朝文武齊聲質問。
鄧弈自始至終都不說話。
“諸位,這也不算荒唐事。”謝燕芳道,“這畢竟是捷報,喜事——”
“謝大人!”一個官員憤聲打斷謝燕芳,“現在說的不是捷報,是皇后離宮!”
謝燕芳緩聲道:“其實也還是這件事,皇后離開宮廷就是爲了救護邊民。”
“謝大人吶。”一個年老的官員顫聲,“我們大夏已經到了需要皇后領兵打仗的地步了嗎?這難道還不是荒唐事嗎?如果大夏真到了這種地步,本官雖然老邁,但也敢赴死一戰!”
謝燕芳對他一禮,道:“大人之心,燕芳明白。”
明白,光說好聽話,就是不說這件事有什麼用,幾個官員急着上前一步——
“有什麼荒唐的?”鄧弈的聲音從前方砸下來,“如果這是荒唐事,先前也不是沒有過。”
大家看向他。
“別忘了,陛下——”鄧弈說,“就是楚皇后親自御馬殺敵救來的。”
他掃了眼在場的諸官。
“我大夏如今本就是國朝不穩,荒唐事不斷,楚皇后能親手殺僮o陛下,當然也能親赴邊關守疆土。”
“我大夏有如此皇后是不幸中的大幸,爾等有什麼好質問的!”
“現在聽到消息你們說荒唐,說自己要去殺敵,先前怎麼不說?”
“當然,現在說也不晚——”
鄧弈的視線落在那位老大人身上。
“你們想要如同皇后一般上陣殺敵守衛疆土,就請即刻赴邊關吧。”
滿朝譁然,這是威脅!
那老大人又是氣又是急:“好你個鄧弈,本官這就脫下官袍,去邊關殺敵。”再號召其他人,“我等都去,我等爲大夏赴死,這朝堂就留給太傅一人足矣。”
大殿裏不少官員當即脫下官帽,有人憤慨有人哭先帝亂作一團。
這是自臨朝以來,蕭羽第一次見到這場面,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越過這些官員,似乎看到了那一夜——那一夜好像也這麼亂,不,那一夜不亂,那一夜只有黑暗,兵器,火光。
蕭羽要抱緊懷裏的竹筒,伸手發現空空——竹筒留在寢宮了。
怎麼辦,竹筒不在,姐姐也不在——
“阿羽。”有聲音傳來。
這聲音,跟母親好像,但又不一樣,他快要忘記母親的聲音了。
蕭羽循聲看去,撞上一雙明亮又溫暖的眼。
“阿羽。”謝燕芳說,“還記得舅舅告訴你的話嗎?”
……
……
上朝前,蕭羽走出寢宮,看到謝燕芳站在門口——這個舅舅,他從不召喚,而這個舅舅也從不來他面前。
就好像不存在一樣。
但到底是存在的,在朝堂上,他就會看到他,跟那些官員朝臣一樣。
沒錯,就是朝臣官員。
蕭羽沒有說話,等着他施禮。
“阿羽。”謝燕芳卻沒有施禮,蹲下來,看着他,“我知道你不信我,不喜歡我,但我說的話你這次要聽,這是爲了保護你楚姐姐。”
這個舅舅要勸他把楚姐姐帶回來了嗎?這個舅舅很聰明,一定猜到他和那個舅舅真正的打算。蕭羽動了動嘴脣:“姐姐不會有危險的,朕相信姐姐,那些西涼兵傷害不了她,謝大人無須擔心。”
謝燕芳看着他:“我知道,那些西涼兵傷害不了她,但朝中的這些人能傷害她,傷害不一定是肉體,還有聲望,阿羽,你要保護她的聲望,就像她去見他父親,爲她父親解憂,你也要在後爲她解憂。”
“我沒有保護好你的父母,也沒有保護好你,是我無能不能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但阿羽不一樣。”
“阿羽現在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
……
蕭羽看着站在下方的謝燕芳,滿朝嘈雜,他的聲音清晰傳入耳內。
他收回視線,站起來。
“肅靜!”他說道。
小孩兒的聲音稚氣,在滿殿嘈雜中並不響亮。
但他是皇帝。
皇帝開口了,齊公公立刻高聲“肅靜!”,再就是殿內當值的禁衛,齊齊呼喝“肅靜!”,同時頓響手裏的兵器,如雷聲滾滾。
殿內官員們的嘈雜瞬時停下,這纔看到站起來的皇帝。
小皇帝,開口說話了?
小皇帝很少說話,除了開頭免禮平身,以及最後退朝,在朝議的時候只是聆聽。
這是看到混亂爭論,小孩兒害怕了?不高興了?
“陛下。”諸人施禮,有人請陛下息怒,有人流淚悲慼。
“諸位愛卿,請聽朕一言。”蕭羽說。
小小孩童聲音稚氣,但在場的官員沒有人笑,皆抬頭看着他。
“皇后是率六宮之人,當行母儀教化之德。”蕭羽說,“但朕這個皇后,與歷來不同,朕因爲皇后救護,倖存與亂事,楚皇后是衛將軍楚岺之女,她雖然是個女子,但勇武善戰,所以皇祖父將她封爲皇后,讓她可以繼續守衛朕安危,大夏子民與朕是一體,大夏子民是否安危,關係着朕是否安危,朕九五之尊,坐鎮皇城,不能親赴邊關救國護民,所以,朕才請皇后赴邊關,爲朕解憂,這並不是荒唐事,本就是先帝遺命。”
諸官怔怔看着這個孩童皇帝,心裏冒出第一個念頭就是誰教他的?太傅?謝燕芳?還是楚後?
“諸官不用妄自猜測,皇后出宮,是朕的命令,也是朕說服太傅和謝大人。”蕭羽朗聲說,“但朕命皇后去邊郡,不是不信任諸位愛卿,國朝安穩也非一人可以做到,皇后代朕察邊郡,諸位愛卿爲朕穩國朝,都是朕心之所安的根本。”
說道這裏,皇帝板正小臉環視殿內。
“朕年幼倉促登基,奉行先帝治世以文,戡亂以武,文臣武將皆是朝廷砥柱,凡我諸臣,當奉公體國,不得挑釁生罅,亂我朝綱。”
最後一句話雖然稚氣,但落在諸臣耳內,下意識的俯身參拜:“臣等不敢!臣等有罪!”
待餘聲散去,孩童的聲音再次落下。
“此事無須再議苛責,皇后大捷乃國朝喜事,當賀。”
諸官你看我我看你,最終再次齊齊俯首:“臣等,恭賀陛下,恭賀皇后娘娘。”
……
……
果然不再聲討楚姐姐了,變成恭賀楚姐姐了。
他說的話,這麼管用。
他果然能保護楚姐姐。
站在龍椅前的蕭羽,眼中難掩興奮,看着滿殿俯首的官員們,垂在身側的小手這才鬆開,滿手心都是汗。
俯首的官員中謝燕芳抬起頭,對他一笑。
蕭羽對上他的視線,遲疑一下,猶豫着要不要移開視線,但在他移開之前,謝燕芳垂下頭避開了。
蕭羽攥了攥手,沒有移開視線。
……
……
朝會散去,鄧弈所在殿內的官員也散去,滿耳的嗡嗡嘈雜直到此刻才消散。
“大人。”一個小吏捧來熱茶。
鄧弈接過喝了口,伸手輕輕按了按眉心。
“這是誰教陛下的?”小吏說,“竟然在這個時候說話了。”
鄧弈道:“除了謝燕芳還能誰。”
小吏笑道:“還以爲是楚皇后呢。”
還以爲是楚皇后呢,這句話看起來隨意的話,鄧弈心裏卻是閃過一個念頭,所以,如今大家竟然把楚昭跟謝燕芳,以及,他相提並論了?
“——謝三公子真是爲楚後盡心竭力啊。”小吏還在笑着繼續說。
“他不盡心也沒有辦法,難不成現在換個皇后?”鄧弈說,抬起頭,“不管怎麼說,陛下這時候說話,是最合適的。”
他可以讓楚昭來去皇宮自由,但不能阻止她被人質疑。
鄧弈握着茶杯轉了轉,看着桌案上擺放的捷報,露布飛捷啊,那女孩兒不僅不隱瞞身份,還要天下皆知。
“楚皇后這樣做——”小吏低聲問,“是爲了其父親嗎?是誰的主意?謝三公子?”
鄧弈忽的笑了:“謝三公子。”他哈哈兩聲。
如果說只聽到楚昭解決了西涼散兵,鄧弈還不覺得如何,待聽到露布飛捷傳達皇后勇武,他就知道了,謝燕芳謝三公子的臉色比他好不到哪裏去。
笑什麼?小吏不解。
“這不是謝三公子的主意。”鄧弈笑道,“這是楚皇后自己的主意。”
而且也不是爲了她父親,是爲了她自己。
一直以來,這女孩兒都是自己的主意,都是爲了自己。
先前藉着京亂的機會被先帝看到,跟先帝索要了皇后之位。
現在藉着西涼入侵立下如此功勞,她當然要讓天下人看到。
皇后,被天下人看到的皇后,就不僅僅是隻坐在皇城裏的擺設了。
鄧弈臉上的笑漸漸散去。
這女孩兒要的是不是太多了?
第六十一章 身份
“她所圖甚大!”
蔡伯沉聲說。
謝燕芳嘴角帶着溞Γ唇輬螅踔敛煲材脕砹耍瑪[在桌案上看,說:“其實這些都是事實,沒有絲毫的誇大,的確是她率兵誅殺了西涼散兵,解救了當地的城池百姓,如此大功,也應當露布飛捷,這樣也可以安撫民心,讓國朝安穩。”
蔡伯道:“如果是男兒,這樣做自然沒錯,如果是個將官,哪怕是楚岺,這樣做也沒問題,但她楚昭——”
她楚昭是個女兒身。
她楚昭已經當了皇后。
難道安坐在皇城,做個賢良淑德,母儀天下的皇后還不夠嗎?
還要御駕親征殺敵大功。
她想要什麼?
“她跟皇帝一起登基,她跟皇帝一起坐在朝堂,時時刻刻要站在朝官們面前,如今又要站在天下人面前,她根本就不安於後宮,她這是要喧賓奪主。”蔡伯憤聲說,“三公子,她這樣做,是欺我們阿羽年紀小,如果是個成年,不,哪怕是個如她一般大的,哪裏容她如此。”
謝燕芳默默聽着,輕嘆一聲:“蔡伯,世上,沒有如果。”
他抬眼看着蔡伯。
“如今的事實就是如此,所以不要憤慨了。”
蔡伯看着他,長嘆一聲:“公子你什麼時候都不急不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