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他的話音落,就見曠野上有車走來,三頭牛拉着三輛車,每輛車上都坐着三四人,有年長的白鬍須老者,有俊秀的年輕人,也有嬌俏的女子。
隨之而來的是悠揚的樂聲和女子的歌聲。
這些人坐着牛車不是拖家帶口的逃亡避難,而是吹拉彈唱。
山羊鬍捏着鬍鬚看得愣住了。
“你們這是做什麼?”他忍不住問。
吹拉彈唱未停,其中一個負責吟誦的老者看向他,含笑說:“陰天寒風多日,今天終於迎來冬日暖陽,自然當野遊慶賀。”
野遊慶賀是什麼鬼?冬日暖陽又是什麼?山羊鬍聽的更愣了。
那老者哈哈一笑:“客官不要見怪,這是我們這些讀書人酸腐之氣玩樂呢。”
他自嘲的話,其他人也沒有不滿,也跟着說笑起來。
“望山公你最酸腐了,你剛纔又是吟誦自己做的詩詞假託古人了吧。”
“來來,聽聽我着沒譜的吹奏。”
牛車上的人們喧鬧。
山羊鬍只覺得兩耳嗡嗡,又有隱隱的惱火,他們是在嘲笑他蠻夷嗎!
他拔高聲音打斷他們:“你們說的這些我自然也懂,我也常常如此玩樂。”
牛車上的人們看着他,並沒有否認或者質問這一點,而是笑着點頭。
他們的笑讓山羊鬍更不舒服。
“但是,現在,大,大,西涼已經開戰了。”山羊鬍打個磕絆,沉聲說,“戰事緊張,形勢危急,你們怎還有心情野遊?不是應該躲在城池家中嗎?”
他的話音落,牛車上的男人們笑起來,連其中的三個女子都毫無驚恐。
“這位客官,戰事發生在邊郡,不用人人自危。”老者笑道,“而且雲中郡有衛將軍楚岺,將軍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小小西涼有什麼可驚慌的。”
說罷手落撫琴,古琴錚錚,一曲破陣清冷而起。
隨着他的琴聲,笛聲,吟唱四起,牛車緩緩越過山羊鬍一行人向曠野中去了。
山羊鬍騎馬站在原地凝望,臉上烏雲密佈。
“有楚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他慢慢說,眼裏是深深恨意,“十幾年了,楚岺都要死了,這些人竟然還如此信任他。”
隨從在一旁低聲說:“雖然過去了十幾年,但衛將軍楚岺的戰功太深入人心了。”
“那些戰功都是拿着我們的血肉鑄就的。”山羊鬍咬牙說。
他不是不理解這些民袑Τ䦛H的信任,就算在大涼如今聽到楚岺的名字,哪怕不提名字,只提衛將軍三個字就能讓很多人心生懼意。
他甚至懷疑大夏皇帝不給楚岺加官進爵,是故意讓保持衛將軍這個名號,這個名號是大涼人的噩夢。
大王雖然備戰多年,但如果不是中山王送來私信說楚岺要死了,也並不敢現在就與楚岺一戰。
再加上那個皇帝也死了,現在當皇帝的是個六歲的孩子,這是大涼王最好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中山王的信使笑眯眯說,看起來是要賣國引狼,但也似乎是威脅。
等楚岺死了,皇帝再換人坐,大涼王連跟大夏一戰的機會都沒有了嗎?
山羊鬍捻着鬍鬚眯着眼,視線裏已經看不到那牛車野遊的讀書人了,但耳邊猶自迴盪着他們的笑聲吟唱。
“今時不同往日了。”他說,“我們應該給大家一個提醒。”
隨從猜到他的心思,略有些猶豫:“中山王放我們進來是機密之事,如果我們在這裏動手,會不會暴露他?”
山羊鬍笑了笑:“不用擔心,中山王既然敢放我們進來,自有辦法不讓自己暴露。”說罷看向曠野上早已經看不到的野遊讀書人,笑容變得猙獰,抬手一揮。
讀書人因爲出了太陽而野遊奏樂和歌的風雅他不知道,但有一件風雅之事他還是知道的,那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
……
騰騰的火光在曠野上燃燒,站在城牆上,能看到有很多民斜继印�
“快快快啊。”縣令站在城牆上,急的跺腳。
再快些,快些在偃说絹砬芭苓M城池。
但跺腳並不能縮地成寸,很快在這些奔跑的民猩磲岢霈F了一隊疾馳的人馬,他們不穿鎧甲,手中舉着弓弩,身後負長刀,圍巾裹住了頭臉,發出嗷嗷的怪叫,宛如野狼。
看到這一幕城牆的人們發出驚呼:“他們來了!”
而已經跑近城門的民蓄D時更驚恐的向城內衝來,頭頂上已經響起“快關城門”的喊聲。
原本渾身發涼的縣令在聽到這喊聲時,一個激靈回過神。
“不能關城門!”他大喊,“還有數百民性谕膺叀!�
屬官吏們當然也知道,而且還看到疾馳的偃死浼寂艿拿裥不斷栽倒死去。
“大人。”他們悲聲說,“再不關城門,西涼傩n進城池,我萬千民袑㈦y逃一死啊。”
縣令回頭看城內,原本繁華熱鬧的大街上已經陷入混亂,無數人都在奔跑,哭喊,門窗都在關上,但真殺進來,那些門窗又豈能擋住刀槍火——
“狼煙,狼煙點了嗎?”縣令問。
官吏們點頭,但神情依舊悲慼:“大人,雲中郡所有的兵防都在邊境,無法支援我們,後方其他郡城駐軍太遠了,而且聽說朝廷有令,各地駐軍不得擅動往雲中郡來——”
他們曾經還慶幸距離邊境遠,誰想到會有一天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顧不上那些民辛耍仨氷P城門了,城池是唯一的依靠了。
縣令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他看向前方,那些偃司嚯x民性絹碓浇钋胺降馁人已經收起了弓箭,取下大刀,猖狂笑看着奔逃的民小�
民袩o處可去,前方的城門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縣令轉身看城牆上,喊:“我們有多少差役?”
官吏們嚇了一跳:“大人,你要做什麼?”
縣令道:“本官不能眼睜睜看着民兴溃竟僖常钄r他們,好讓大家進城池。”
他再看向差役們。
“我與爾等都是食君之祿受百姓供養,今日你們可願與本官一起救護民校茸o我們自己的家人,城池嗎?”
差役們舉起手裏的刀槍:“願意!”
“大人啊。”官吏們抓住縣令,跪下來,聲音哽咽,“不能去啊,這是送死啊。”
縣令看向城池外的曠野,越來越多要被追上砍殺的民校裥們絕望哭喊着。
“死而不悔。”他說,甩開官吏們,大步向城門下而去。
在他身後三十幾個差役緊緊跟隨。
“待所有民羞M城,就關城門。”
縣令最後一句話扔來。
“不用管我等生死。”
官吏們在城池上跪下來,頭伏地嗚咽。
……
……
永寧五年冬,上郡高縣遭遇西涼潛入燒殺搶掠,縣令率差役三十人死戰而亡。
雲中郡外,亦有狼煙四起。
第五十四章 煽風
蕭珣看向不遠處的城門,雲中郡郡城的城門比起先前更嘈雜了,外邊無數人想要擠進來。
駐守的兵馬更多,陌生面孔的將官們也多了很多,虎視眈眈盯着每一個過往的人,過往的車都恨不得被拆散了覈查。
“都冷靜。”還有幾個官員在大聲宣告,“西涼沒有打過來,我們中山郡是安全的。”
但這話絲毫不能安撫民小�
“那些西涼兵都出現在雲中郡外了!”
“好多村子城鎮都被燒殺搶掠了!”
“邊郡已經被攻破了!”
“你們別在這裏守着啊,快去增援邊郡吧!”
“放我們進去——”
喧鬧聲比先前更甚,兵士們都要動兵器抓人了。
蕭珣不再看這邊,轉身回了中山王府。
中山王府內氣氛似乎也不太一樣了,中山王坐在道觀裏,面色微沉,一手撫摸着傷腿。
這是他思索時的習慣動作。
“父王,西涼人真是上不得檯面。”蕭珣說。
中山王道:“蠻夷,做出這種事也不奇怪。”
蕭珣皺眉:“這是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不在意會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西涼兵馬突然出現在雲中郡以外的地方,必然會引發查問,這些人怎麼會繞過防線進入內地?
雖然相信父親做事周全,但事情只要做了總會留下痕跡,尤其是這些靠不住的西涼人,而且朝廷裏又有很棘手的兩人——
一旦查出問題,他們的籌劃也要被打亂。
中山王笑了:“別擔心,不會對我們有什麼影響,有人比我們麻煩,我們煽風點火,把麻煩都引他身上就好。”
……
……
雖然官方沒有公佈雲中郡以外的地方遭到了西涼襲擊,但消息也瞞不住,隨着世家們的私信,商旅的急信,僅僅三四天就傳到了京城。
西涼人突然出現在上郡,震驚恐懼擊碎了民袑Τ䦛H的信任。
一眨眼間再沒有人說有楚岺在,西涼入侵沒什麼可擔心的,取而代之的是,爲什麼十幾年過去了,還讓楚岺帶兵守雲中郡?
這時候有人問楚岺是誰,便被說是罪官,被先帝懲罰在邊郡十幾年,十幾年了都還是個衛將軍。
“爲什麼讓個有罪的衛將軍迎戰西涼大軍!”
“因爲他的女兒當了皇后!”
京城的酒樓茶肆街邊越來越多的議論,世家大族的內院也響起了竊竊私語。
如今戰時,國難當頭,取消了遊園玩樂,但世家們走動更頻繁了,一是越是緊張的時候越需要交流消息,再者是新舊朝廷交替需要重新結交。
冬日寒涼,穿着斗篷也擋不住寒涼,女孩子們說笑着從花園裏跑來暖廳。
暖廳裏早有四五個女孩兒圍爐說話,神情憤怒鄙夷不屑,待看到這幾人過來,說話聲頓時停下來。
氣氛略有些不對。
楚棠停下腳步。
有女孩兒站起來,含笑施禮:“楚小姐。”
但有兩個女孩兒不站起也不立,還將頭轉開,似乎不屑看到來人。
這情況還是很少見,別說現在楚棠有個皇后堂妹,就是以前只是楚家女兒的時候,大家對楚棠也都很和善——無權無勢,不值得交惡。
怎麼如今楚棠一躍有權有勢,竟然還敢對她態度不好了?
齊樂雲都搞不懂這些女孩子們想什麼呢:“你們什麼意思?”
那兩個女孩兒連楚棠都不怕,哪裏會怕齊樂雲,其中一個似笑非笑:“我們怎麼了?你生氣什麼?因爲我們沒有給楚棠小姐行禮嗎?”
齊樂雲還沒說話,另一個女孩兒轉過頭,眉眼犀利:“我們爲什麼要跟楚棠小姐行禮,論年紀我們是平輩,論家世我們是官身,楚棠小姐家不是官身——”
她看了眼楚棠。
“楚家有皇后,但楚棠小姐可沒有封誥啊。”
“我們見了皇后大禮參拜,見了楚棠小姐不參拜,就是有罪了嗎?”
女孩子們在一塊玩,拌嘴說難聽話多得是,但從未有過這樣一口一個論罪,齊樂雲聽的一愣一愣的,怎麼就論這個那個——
她更氣了:“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我說你們這樣子是什麼意思,你們心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