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女子頷首,眼睛滿是笑意。
“不過,當你們真成爲一把好刀的時候,你們就不會死了。”她輕聲說,“握刀的人會死,刀不會,那個時候,刀能換新主人,還能被主人恭敬的捧在手裏,視爲神兵利器,護身,鎮宅,傳家,這樣的話——”
葛老三不知道是聽癡了還是發癲,脫口問:“那樣的話,就不用死了嗎?”
女子看他,搖搖頭:“還是會死。”她又一笑,道,“我們都會死的,人活着就是等着死,區別只是,等的過程。”
葛老三再次呆呆。
丁大錘清醒了,對着女子道:“大當家的,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你果然做大生意的人,有大眼光,大志向,丁大錘願意跟着你體驗這個等死的過程。”
雖然聽不太懂,但這種死裏求生的緊要關頭,葛老三忙跟着點頭:“俺也一樣。”
女子看着他們,笑了,點點頭,又輕嘆一聲:“什麼大眼光大志向,說白了就是做個生意餬口而已。”
有大眼光大志向的人都很謙虛,丁大錘心想,常癩子只不過比他和葛老三多佔了一個山頭,就得意洋洋認爲自己天下無敵了,結果就死掉了。
“不過你們也別擔心,這一路上不止是你們。”女子又道,“咱們家業算不上多大,但家裏人多。”
這就咱們家了,丁大錘心想,這個女子能當老大,也不僅僅是靠着能殺人的鞭子啊,想想她進來後這一連串的話,一手棒子一手甜棗,誰能扛得住。
“那位小姐——”他想了想說。
剛張口,就聽得外邊有人用力地打個噴嚏——
伴着這個噴嚏,坐着的女子猛地站起來,與此同時外邊傳來清亮的女聲。
女聲帶着好奇和笑意:“哎,打噴嚏也是一種暗號嗎?這個辦法好哎,阿樂你記下哦,咱們以後也用。”
那位小姐!
丁大錘心裏罵了聲,果然老話說得對,背後莫說人,今天真是見了鬼,說誰誰到。
第四十七章 客人
丁大錘葛老三在外邊安置了人盯着,但對新老大來說毫無作用。
新老大安置的人厲害,能及時警戒,但——
警戒好像也沒用。
這是軍營,這裏都是那女孩兒的人,就算發現了她,又有什麼用?
新老大插翅也飛不走了。
不會狗急跳牆,豁出去拼命吧?
丁大錘擔心地看女子,卻見女子雙眼惶惶,毫無先前的光彩——新老大害怕那個女孩兒?
那個女孩兒其實也很厲害,那天的圍攻那麼慘烈,她沒有絲毫驚懼,還冷靜地救護傷者,而且明明看出他們身份有異,卻裝作不知道,還敢用他們當護衛——
如果說新老大放長線釣大魚,那這個女孩兒是不是敢引狼入室?這是有信心入室後將他們一網打盡?
這女孩兒也夠機敏,先前對他們並不過問,甚至忽略,新老大這剛來,她就立刻盯上堵住了門。
這是要揭破他們了嗎?
新老大這麼害怕,是因爲怕生意做不成吧?
丁大錘胡思亂想這麼多,其實也就一瞬間,那女孩兒的聲音再次傳來,已經到了營帳門外。
噴嚏聲只能警戒,卻不能阻攔她。
“大錘大叔?你在嗎?”女聲清脆又禮貌,“我方便進來嗎?”
不方便又能怎樣?他們也不能一輩子躲在營帳裏啊。
丁大錘看了眼新老大,新老大似乎離魂了,一動不動,也不說話——新老大肯定在籌置钣嫛�
“啊,小姐。”丁大錘磕絆一下,深吸一口氣說,“有什麼事?”
“大叔你在呢。”女孩兒的聲音歡快,下一句話就是,“——那我進來了。”
伴着說話聲音,簾子被掀起了。
女孩兒笑盈盈走進來,視線看向室內的三人——
丁大錘身子一僵,而僵着的新老大則猛地轉過身,背對那女孩兒。
女孩兒的視線恰好落在她的後背上。
“大叔,你——有客人吶?”她問,眼神好奇。
奇怪,丁大錘覺得自己都有錯覺了,新老大好像在發抖。
“那個,其實,也。”丁大錘只能接着說,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要當一把好刀,不僅要能殺人,還要會說話。
一個優秀的獵戶遇到難對付的獵物的時候不要想着跑,而是要迎上去,反而能有生機。
丁大錘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看向那女孩兒,擋住了新老大,化被動爲主動:“小姐有什麼事吩咐?”
楚昭笑了,微微歪頭越過他看背對而立的女子,隨口胡謅:“我聽說大叔來客人了,就來看看。”
她又肅重神情。
“大叔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你們的客人,也是我的座上賓。”
說罷對那女子一禮。
“小女給客人問好。”
這一禮讓那女子似乎受驚,她猛地轉過身。
“不。”她說,伸手抓住了丁大錘的胳膊,“我不是什麼客人,我是,來找,我當家的。”
當家的……丁大錘身子僵住了,只覺得被抓住的那隻胳膊又被卸了下來。
楚昭神情恍然,原來是大叔的媳婦找來了啊。
“——阿昭。”
小曼的聲音在此時傳來,人也挾寒風衝進來,看到站在丁大錘身旁的女子,整個人僵硬在原地,聲音也變得怪異。
“你——幹什麼?”
她還是特意避開小曼呢,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楚昭笑了,看着臉和身子都緊張的女孩兒。
“小曼,你來得正好。”楚昭拉着小曼的胳膊,說,“丁大叔的媳婦來了。”
丁大叔,的,媳婦。
小曼僵硬地看着對面的女子。
營帳裏的人們,除了楚昭和阿樂,都變得很怪異,但楚昭沒有絲毫覺得奇怪,反而露出瞭然的笑。
這羣充作護衛的獵戶她一直關注着,雖然沒有跟他們多說話,旁觀這麼多天也更確定這些人就是當地的山佟�
她當然相信小曼,但也想幫小曼,小曼在不得已的時候用了不得已的手段唤j這羣山伲F在她的危急解除了,這羣山傧萑肓宋C——被她困住,被兵營困住。
他們畢竟是山伲萍绷藭龀鲷~死網破的事。
尤其是今天,她和將官說了話,看到在一旁窺探的兩個山偈最I——這羣人裏誰是首領,其實很好辨認——交換眼神神情不對,果然不久後就躲起來說悄悄話去了。
無論如何她也要前行,爲了避免路途的麻煩,還是快刀斬亂麻,大家互相挑明,開諄压匦抡務剹l件,然後纔可以同心協力,所以她乾脆來堵門了。
沒想到果然堵到特殊情況。
楚昭打量着丁大錘身邊的女子,那女子穿着打扮也是個獵戶,蒙着臉看不清模樣,而且察覺到她的視線,似乎緊張又害怕,把頭低的更低——
還是個害羞的大嬸。
不用這麼緊張嘛。
快刀斬亂麻,楚昭看着諸人,說:“我知道你們的身份。”
此話一出,諸人的神情更怪異了。
楚昭不給大家多想的機會,接着說:“但這不算什麼大事,我——”
她看着丁大錘,丁大錘媳婦,以及葛老三。
“我的身份也隱瞞着。”
她說着笑了。
“小曼對我隱瞞着你們的身份,但我猜到了,小曼對你們也隱瞞了我的身份,而且你們猜不到。”
“所以你們不用緊張,大家既然都有各有身份,那就扯平了。”
她說完這些話,室內的人們神情更古怪了,除了那個低着頭看不到臉的丁大嬸,其他人似乎聽懂又似乎什麼都沒聽到——
“你到底想幹什麼?”小曼將手一揮,驅散惱人的紛亂,抓住她,“你有什麼話,直接來跟我說——”
楚昭按住她的手:“小曼,先前是你需要他們幫忙,所以有話你來說,現在是我需要他們幫忙,我必須親自說。”
小曼咬了咬下脣,看了眼丁大錘那邊——很快又收回視線,然後轉過頭哼了聲:“有什麼區別。”
“是找饴铩!背颜f,再看丁大錘,“丁大叔,你們應該知道,我要去雲中郡,但前方的路比那晚還要危險,所以我要說服你們,跟我赴險。”
原來是要說這個啊,丁大錘心想,今天不僅說誰誰到,同樣的話還要聽兩遍。
第四十八章 敲定
那女孩兒的聲音在營帳裏響起,抑揚頓挫,合情合理,動人心魄。
丁大錘有些走神,大概是因爲差不多話的已經聽過一遍了。
總之這兩個女人都是勸說他們當護衛,不迴避這件事很危險,但許諾會有豐厚的回報。
丁大錘的緊張也散去了,甚至還冒出一個好笑的念頭——這兩個女人拉攏蠱惑他們做同一件事,不知道最後誰贏誰輸。
嗯——這是不是說,決定權其實是掌握在他們手裏了?
他到時候如果聽新老大的,就能撈起這女孩兒家這條大魚,如果真當了這女孩兒的護衛,就一起幹掉新老大——
不管哪一個,最後他們都能收到豐厚的回報。
沒錯,這就像一個英明的獵戶遇到了兩頭猛獸,不用急也不用慌,先讓這兩頭猛獸鬥一鬥。
再兇再家大業大又如何?是她們兩個鬥啊,他是坐山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啊。
丁大錘忍不住笑了。
“丁大叔?”楚昭問,“你有什麼要說的?”
轉着頭的小曼立刻看向丁大錘,眼神警告,又帶着幾分緊張——他可不要說出不該說的話!
丁大錘啊了聲,看着楚昭:“什麼?”
嚇到他了嗎?竟然呆呆?楚昭神情更和氣,諔┱f:“我需要你們,你們願意跟我一起去雲中郡嗎?”
丁大錘哦了聲,怎麼說呢?不待他想,耳邊又有女聲響起。
“當家的。”
同時有手搖了搖他的胳膊。
丁大錘打個機靈,僵硬着脖子看站在身邊的女子——
她依舊一副緊張拘束的模樣,只微微抬了抬頭,聲音顫顫,又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當家的,你去吧,不要擔心奴家,奴家等你平安回來。”
丁大錘再次哦了聲,想要說話,對面的楚昭再次先開口。
“丁大嬸。”她笑盈盈說,看着依在丁大錘身旁的女子,“這一趟行程是很兇險,你要是不放心,不如一起跟着去吧。”
聽到這句話,原本神情各異的幾人瞬時驚愕,連一直低着頭的丁大嬸都抬起頭。
……
……
她們之間亂飛的視線,各異的神情,楚昭都看到了,但並不奇怪,還露出瞭然的微笑。
這個女子的身份她看懂了——
也是山佟�
這不是從律法上論斷,山俚钠拮拥韧劫一起問罪。
是從丁大錘和葛老三的態度上,這個女子不是附庸,很顯然必然跟他們一起“打過獵”。
他們的心思,現在這亂飛的眼神,她也都懂,無非是揣測她的用意,善意還是要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