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這話如果讓多心的人聽,可能會覺得是說對方能顛倒黑白,那麼能把黑的變成白的,也能把白的變成黑的,可能有些不太好回答,但謝燕芳笑了笑,非常乾脆的點頭:“我必當如此。”
謝燕芳不是多心的人,他是個真正聰明的人,這樣的人,一顆心就夠了。
楚昭不再多說,認真道:“事發突然,事後又忙亂,一直沒有跟三公子仔細說,我當皇后,是我對陛下要求的。”
謝燕芳也認真點頭:“我知道,這必然是阿昭小姐自己的意願,阿昭小姐不是會被人強迫,做自己爲難的事。”
楚昭沒忍住笑了:“我明明說的是我脅迫先帝,怎麼三公子還在誇我?”
謝燕芳搖頭:“怎能是你脅迫先帝,是先帝被脅迫在先,我們都是在被脅迫中。”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完全不需要你多做解釋,楚昭接着道:“先帝與我父親當初私建一支兵馬,叫做龍威軍,這是隻聽從我父親的兵馬,大部分在邊郡,京城也有暗藏,這件事很機密,而且因爲我父親與陛下二十年前的分歧,兵馬也沒有再動用,所以知道的人更少了。”
謝燕芳原本猜到差不多的事,此時更清楚了。
“原來如此。”他道。
怪不得齊公公會帶着小殿下來楚家,更遠一些,怪不得蕭珣對楚昭如此態度,千方百計要扯上關係。
“中山王父子應該是猜到我父親在陛下跟前不一般,但並不知道龍威軍。”楚昭道,撫了撫心口,自嘲一笑,“如果他們知道的話,我和阿羽就不會活着了。”
謝燕芳默然一刻:“不知道該說是託陛下的福,還是該說萬幸有楚將軍。”
這一次蕭羽能破局而生,回想起來真是險中極險,因爲有陛下和楚將軍當年的籌郑忠驙懹斜菹潞统䦟④娽醽淼纳郑僖驙懬『糜谐䦟④姷呐畠焊睂⒒鼐@一串串事件,哪一個都是不可或缺,稍有不慎,甚至那一夜缺少任何一人,蕭羽大概就不會存在了。
楚昭也想了想,應該說萬幸她死過一次吧。
當然這話不能說。
謝燕芳接着說:“所以阿昭小姐你當機立斷,請陛下賜皇后之位,這是保全阿羽坐穩皇位的最好辦法。”
楚昭點頭:“只有這樣,龍威軍才能掌控在皇帝手裏,畢竟此番動盪,可信可靠的兵馬不多了,中山王已經暴露了野心,他會毫無遮掩,陛下死了,太子死了,我父親——也要死了。”
女孩兒微微垂目,放在膝頭的手攥起。
這幾日她緊繃忙亂,突然想起來,父親也快要死了,她怎麼去見他?
她還能離開京城嗎?
至少目前是不能。
誰能想到,她沒嫁給蕭珣,但依舊成了皇后,依舊,離不開京城——
有溫熱碰觸她的手——
楚昭回過神,看到一個溫熱的茶杯被遞到手邊。
她抬眼看到謝燕芳溫和關切的眼神。
“阿昭小姐。”他說,“萬般兇險已經走過來了,阿羽的命你都能保下,就沒有什麼事情做不到,再難的事,也有辦法。”
楚昭握着溫熱的茶杯,點點頭:“是。”仰頭將茶一飲而盡。
門外響起細碎的腳步聲,伴着輕輕地聲音“姐姐——”
楚昭轉頭,看到門口飄動的白幔後有穿着衰服的小身影。
“阿羽。”她忙招手,“快來。”
蕭羽從幔帳後邁進來,謝燕芳起身施禮:“見過陛下。”
雖然登基大典還沒舉行,但蕭羽已經是新帝了。
蕭羽垂目走到楚昭身邊,楚昭牽着他的手:“我跟你舅舅商議如今情形。”
蕭羽嗯了聲,這纔看向謝燕芳,道:“三舅舅,免禮。”
謝燕芳坐直身子,看着站在楚昭身旁的孩童,接連遭受變故,再加上爲先帝服喪,六歲的小孩子臉色很不好。
但這又有什麼辦法呢,事已至此,他只能撐過來。
謝燕芳斟茶雙手遞給他。
蕭羽搖頭:“多謝三舅舅,我剛喝過茶了。”
謝燕芳沒有說話將茶杯放下。
“餓嗎?”楚昭牽着他的手,問,“累了就坐一會兒,不用跪的那麼直,皇祖父不會怪你的。”
蕭羽點點頭,又搖搖頭,小聲說:“齊公公給我喫了點心,齊公公還拉了簾帳,讓我在皇祖父這邊躺了一會兒。”
醒來後發現楚昭不見了,這才尋過來。
有齊公公照顧可以放心,楚昭拉着蕭羽在身邊坐下,說:“你現在就安心的送皇祖父,父親母親一程。”
太子太子妃的喪事跟皇帝的一起辦。
她看向謝燕芳。
“其他的事都有你舅舅,什麼都不用擔心。”
蕭羽再次對謝燕芳點點頭,沒有說話。
謝燕芳垂目:“阿羽,是舅舅無能,沒能保護好你父親母親。”
蕭羽依舊沒有說話,但往楚昭身上靠了靠,似乎要避開什麼。
楚昭察覺他的動作,忙輕輕撫蕭羽的肩頭安撫,對於小孩子來說直面父母的慘死是很可怕很殘忍的事。
但事實也不能逃避。
“那晚,中山王世子親自來我家,威逼利誘我叔父,殺了阿羽。”她繼續這個話題,“他沒有留下任何把柄,人證物證都沒有,現在因爲我的身份,不能讓叔父認罪指證,中山王父子這個隱患暫時難以除去。”
謝燕芳道:“我會全力以赴,你們放心,中山王父子絕不會再威脅到阿羽。”
楚昭對他鄭重點頭:“我相信三公子。”
她是真的相信,那一世謝燕芳就逼的蕭珣束手無策,還是以反俚纳矸荩@一世,顛倒過來,蕭珣的日子更不會好過了。
聽到楚昭的話,蕭羽抬起頭看謝燕芳,也跟着說:“辛苦三舅舅了。”
這是自相見以來,這孩子第一次正眼看他,謝燕芳挪到他面前,半跪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臉。
蕭羽向楚昭這邊靠,但沒有避開謝燕芳的手,眼神也沒有避開,看着眼前這張臉——
這張臉跟母親有些像,但比母親美麗的多,謝燕芳的肌膚白皙如瓷,雙目修長,鼻樑高挺,目光溫和澄澈——
“不辛苦。”他輕聲說,“謝燕芳只願不要再有錐心的遺憾。”
第十三章 交代
夜晚降臨皇城一片素白,如雪徽帧�
齊公公進來給倚着她睡去的蕭羽搭上一條薄被。
“殿下去忙。”齊公公低聲說,“這裏有我。”
楚昭沒有推辭,輕輕撫着蕭羽的頭,讓他躺在齊公公懷裏,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外邊跪坐着不少官員命婦,入夜不用哭喪,不過這樣守夜也很累,身體累心裏也累。
聽到腳步聲,官員命婦們都抬起頭,看到女孩兒走出來。
這幾日他們對這個女孩兒已經不陌生了,雖然沒有冊封,但楚氏女出現在皇長孫所在的任何地方。
她也很忙。
鄧弈見她,齊公公見她,謝燕芳見她——
相比之之下,皇長孫只是跪坐在皇帝棺槨前無所事事,一個六歲的孩童本就無事可做,所以這麼個皇后,必然要代皇長孫行事,那將來——
那女孩兒肯定感覺到四周的視線,但目不斜視,緩步走出去,在她身後有一個宮女打扮但舉止神情絲毫不像的女孩子跟隨。
她的年紀跟楚昭差不多,相比於楚昭的目不斜視,這女孩兒則誰看過來,就立刻看回去,一雙杏兒眼閃爍着兇光。
別的宮女垂手垂首,她則抬着下巴,雙手還按在腰間,似乎隨時要拔刀——
雖然不相信這女孩兒真敢行兇,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員命婦們紛紛收回視線。
楚昭走到大殿外,夏日的夜風沒有多清爽,但可以讓人輕輕的吐口濁氣。
“鍾叔呢?”楚昭低聲問小曼。
小曼抬着下巴看着天:“我怎麼知道,我一直跟着你呢。”
那晚有了龍威軍,鍾叔就給小曼這羣人分了其他任務,留在楚園,不過小曼不同意自己也留下。
“——將軍。”女孩兒咬着牙擠出兩個字,“讓我看好她。”
鍾叔瞪了這女孩兒一眼,大概也是覺得將軍之命不可違背,最終同意了。
小曼一直跟她,日夜都不離開,只是態度不怎麼好,很少說話。
不過見識過這女孩兒的厲害,而且可以說這女孩兒纔是她們和蕭羽的救命恩人,楚昭和阿樂都不以爲怪,也不會真把女孩兒當護衛使喚人。
阿樂千方百計討好她,哄她開心。
小曼雖然看起來很難討好,但其實也很好相處,話不多,只是偶爾會盯着楚昭看,打量,若有所思——
楚昭對小曼的回答笑了笑,不再問她,喚來一個禁衛吩咐幾句,那禁衛疾步去了,楚昭轉頭看小曼又在悄悄打量她,視線相撞,小曼轉過頭看天。
“小曼,你是不是不喜歡我父親?”楚昭笑問。
她問得倒是乾脆,小曼轉過頭,看着楚昭:“是。”
楚昭沒有生氣,看她的眼神更柔和,問:“你父母還在嗎?”
小曼的眼神頓時變得很兇,她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不在了。”
果然如此啊,楚昭輕聲說:“所以你們都是犧牲將士們的家人吧。”
如果這樣說的話,她們不喜歡父親,對鍾叔態度也不好,都可以理解。
“畢竟,也算是我父親讓你們失去親人。”
身爲將帥要讓將士們去廝殺,廝殺總是會死人的,將士們也都是人,有家人。
楚昭知道在落城有亡故將士家人聚集的地方,年邁的父母年幼的子女,父親都專門分撥了軍費照看,還給他們尋找生計。
但再照看,也是失去了親人,尤其是子女們,心裏會有怨恨吧。
聽楚昭這樣說,小曼的眼神有些古怪,她忽的笑了笑,眼神又恢復了陰鬱。
“沒錯。”她說,“就是你父親讓我們失去親人的。”
楚昭要說什麼,鍾長榮大步走來,一看到兩人在說話,立刻戒備地盯着小曼。
“你不要亂說話。”他開口就警告。
小曼哼了聲,轉過頭,看天。
楚昭忙安撫鍾長榮:“沒說什麼,小曼姑娘不愛說話,我在問她在宮裏習慣不。”
鍾長榮審視瞪了小曼一眼,道:“有什麼習慣不習慣的,軍營裏能習慣,宮廷裏自然也能。”
這話也說的怪怪的,看起來在邊郡的時候,小曼這些人都不掩飾對父親的不滿,當然,不滿歸不滿,她們做事依舊乾脆利索可靠,否則鍾叔也不會讓小曼跟在她身邊。
楚昭拉住鍾長榮,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鍾叔,父親那邊你送消息了嗎?”她問。
自那一夜後,所有人都很忙,鄧弈和謝燕芳忙着清查朝堂,鍾叔則握着整個京城的安危。
謝燕芳回來後,城門打開,又要清查收整京營,縱然有龍威軍,鍾長榮也忙的不可開交,還好有謝燕來守着皇城,否則他真是分身乏術——不過爲什麼要說還好有謝燕來?
這小子也不可靠!
鍾長榮收回胡思亂想,深吸一口氣,當然,再忙,這麼重大的事,他第一時間就把消息給將軍送去了。
“我跟將軍說了,這辭呈肯定是辭不了了。”他低聲說。
爲了小姐,將軍也不能辭了官。
雖然他不懂這些朝堂之事,但就算是民間嫁女,孃家也是很重要的,眼下皇帝太子都死了,就剩下這麼個六歲的小娃娃,小姐嫁過來,那真是勢單力薄——
等等。
小姐,嫁給了一個六歲的小娃娃。
鍾長榮再次愣神,腦子裏一片空白,先前只想着皇后,小姐當皇后了,只想着皇后這個身份,似乎忘記了當皇后是要嫁給皇帝,而如今,皇帝,只有六歲。
這,這,這——
這事,是好還是不好啊?
將軍會怎麼想?將軍是不是很着急?將軍會不會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