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希行
鄧弈的視線終於看了眼她懷裏倚着的孩童。
“你真想進來?”他問。
齊公公嚇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鄧弈,各種念頭亂飛——
楚昭已經毫不猶豫的點頭:“想!”
鄧弈道:“只能你和小殿下進來,想來,就近前來吧。”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邁步。
這一次城門樓下沒有響起女孩兒的喊聲。
但鄧弈走了幾步,一個太監迎來攔住路。
“太傅。”他低聲說,“您可是已經答應中山王世子了,這時候,讓別人進來。”
他抬頭,看着鄧弈。
“太傅不是要言而無信吧?”
……
……
鄧弈看着這個太監,自然認得是替中山王問話的那位。
他笑了笑:“我讓別人進來,也不是不讓世子進來啊。”
但那個別人可不是別人,是皇長孫!
太監的眼神閃過一絲惱火,旋即無奈:“鄧大人,小殿下都來了,世子還有必要來嗎?”
鄧弈收了笑:“怎麼?世子不怕太子三皇子刀槍廝殺,反而會怕一個小孩子?如此膽小,何談守護陛下。”
他看了那太監一眼。
“如此,世子也沒有來的必要了。”
說罷要走,又想到什麼停下。
“還有,要是論起言而有信,這件事,楚小姐可比中山王早一步送禮給我。”
說完這句話不再理會這太監大步下樓而去。
那太監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白,又有些惱火,什麼意思?楚小姐比王爺早送禮一步?送什麼禮?一頓飯嗎?
但也沒錯,太監的眼神又恢復了平靜,一個六歲的小孩子,就算是皇長孫又如何,太子已死,三皇子已廢,皇帝垂垂將死,這天下注定是世子的。
就在鄧弈被太監攔住的時候,城門外的楚昭也被齊公公和鍾長榮攔住了。
“不行,你不能一人帶小殿下進去。”齊公公急道,“誰知道宮裏是什麼情形。”
看看鄧弈的態度,這宮內實在兇險。
小殿下不能再涉險了。
楚昭看着齊公公:“齊公公,如果不冒險一試,小殿下時時刻刻永遠都是在涉險。”
齊公公一愣,他知道楚昭說的道理,但——
明白歸明白,能暫時避險還是要避開啊,這個楚小姐,他也是看明白了,跟她爹一樣,那真是又勇又倔,上了頭,十頭牛都拉不住!
“那就勞煩楚小姐您去見陛下,老奴和小殿下在外邊等着。”他乾脆對着馬背上的孩童伸手,“小殿下,來——”
但馬背上的孩童無動於衷,只倚着楚昭,似乎看不到齊公公也聽不到他說話。
鍾長榮聽到了,神情不悅,這老太監竟然要讓小姐一人去冒險,這宮裏的人都是無情無義。
“小姐,我和你一起去。”他說,“我以前,跟着將軍見過陛下。”
以前是將軍帶着他見陛下,也算是經過這個場面,現在他可以帶着小姐去見陛下了。
楚昭翻身下馬,一笑:“不用,鍾叔,能說服鄧大人讓我和小殿下進去已經很好了,你別擔心。”
鍾長榮苦笑,他怎麼能不擔心,但真要打起來——
他看着緊閉的宮門,宮城門樓上暗藏刀鋒,他也不是怕這些刀鋒,而是一旦他帶人跟這邊打起來,裏面的皇帝會怎麼樣?一聲令下他們就成反倭恕�
楚昭下馬對馬背上的孩童伸手,孩童毫不遲疑的撲進她手裏,被楚昭抱下來放在地上。
“小殿下——”齊公公再次伸手拉孩童。
但孩童躲開了他的手,緊緊倚在楚昭身旁。
齊公公不由一愣。
宮門也在這時緩緩打開一條縫,僅能允許一人通過。
“楚小姐,請。”門內有禁衛冷聲說。
楚昭握緊孩童的手,再看了眼一旁的齊公公:“齊公公,你有膽氣帶着小殿下殺出來,現在也應當有膽氣,看着我和小殿下殺進去。”
再對鍾長榮一笑示意,牽着孩童向宮門走去,很快穿過宮門。
沉重的宮門在邁過去的瞬間就關上了,前方的宮城黑黝黝一片,搖晃的火把中閃爍着刀槍弓弩寒光。
楚昭感覺到孩童的手微微顫抖。
她蹲下來,與他平視。
這是她第一次認真看這個孩童,濛濛青光裏,孩童的眼閃着水光。
“小——”她要張口。
“我叫,蕭羽。”孩童忽的說,他聲音輕輕顫顫,“阿羽。”
楚昭笑了,喚他:“阿羽。”
楚昭將他的手牽起,握在自己的手裏。
“你的命和我的命,是在一起的,你如果死了,我也就死了,所以,你相信我,我一定會努力讓我們都活着。”
蕭羽看着眼前的女孩兒,用力地點點頭。
第一百二十章 叩見
火把照亮腳下的路,四周禁衛又投下銅牆一般的陰影。
楚昭牽着蕭羽的手,跟着鄧弈走在內宮裏。
“鄧大人,外邊的事你都知道了吧?”楚昭輕聲問。
鄧弈說:“猜到了。”
“能遇到小殿下,我也是意外。”楚昭說,“完全沒想到——”
鄧弈抬手在脣邊輕輕噓了聲,打斷了楚昭。
“楚小姐,有什麼話見了陛下再說吧。”他說。
看來想要先跟鄧弈多說幾句話,拉近關係是不行了,楚昭看走在身前的男人,再不是那個出現在驛站風塵僕僕的小吏。
太傅咯,那個連皇帝的臉也敢打的太傅咯,楚昭扁扁嘴,但剛扁嘴,見太傅大人回頭看了一眼,她忙嘴角一彎,變成笑。
鄧弈自然看到女孩兒的小動作,道:“楚小姐,這時候笑,不合適吧。”
楚昭訕訕:“大人教訓的是。”
鄧弈不再爲難這女孩兒,收回視線,看向前方。
他把她放進來,其實也蠻好笑的。
他們沒有再說話,一路沉默走到了一座宮殿前,這邊比其他的地方都亮很多。
門外禁衛如林,太監如雲,將宮殿圍得密不透風。
鄧弈沒有絲毫放慢速度,也不用請示,一步步走過去,所到之處禁衛太監恭敬讓開。
楚昭牽着蕭羽的手跟在他身後,禁衛沒有一個詢問阻止,太監們看到了蕭羽,神情驚訝——
這裏的太監們自然都認得皇長孫。
按理說見到皇長孫太監們都該激動,尤其是在這個時候,但這些太監們也只是神情震驚,沒有人喊出來,更沒有湧上來。
太傅大人,厲害啊,楚昭握緊了手,手中的小手動了動,楚昭忙鬆開,低頭看蕭羽,眼神安撫,蕭羽也抬頭看她。
鄧弈走進了殿內,回頭看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沒有絲毫的請示殿內的主人,自己做主:“進來吧。”
楚昭突然有些緊張,殿內的皇帝到底還在不在?是生是死?
楚昭牽着蕭羽的手沒有遲疑邁進去。
殿內燈火通明,一眼就看到龍牀上斜倚着一老者手握着書卷正在看,他穿着龍袍,帶着玉冠,姿態閒雅,又帶着帝王的威嚴。
楚昭有些驚訝。
那一世她當然也見過皇帝,跟着蕭珣進宮後,去拜見,皇帝病懨懨的躺着,一臉灰敗,聽到她的名字時,眼神也很嚇人,她垂下頭沒敢再看。
再後來再見,就是皇帝駕崩,龍牀上一個毫無生機的屍首,就算穿戴龍袍裝扮華麗,也掩不住枯朽。
這一世皇帝竟然這麼精神。
鄧弈看着皇帝,也有些驚訝,視線看向一旁的太監。
陛下,怎麼梳妝打扮了?
太監們做個無奈的表情,陛下要如此的。
陛下要如此的?怎麼要見客的模樣——
陛下知道有客來了?
鄧弈的視線也再次轉向門口,客?他看着還站在門口的一大一小。
“是誰啊?”皇帝似乎這才察覺有人進來了,但也並不在意,握着書卷不抬頭,聲音淡淡問。
鄧弈收回視線俯身施禮:“陛下,是楚岺——之女,護送皇長孫殿下回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眼角的餘光看到陛下身形一僵,似乎要坐直起身,但下一刻又軟軟無力靠坐回去。
“楚岺之女……”皇帝聲音慢慢說,放下手裏的書卷,抬起頭看向門邊,似乎看不清,又似乎看的很用力。
鄧弈轉頭看門邊:“楚昭,近前叩拜陛下。”
楚昭應聲是,牽着蕭羽的手走過來,俯身跪下:“雲中郡,衛將軍楚岺之女,楚昭叩見陛下。”
俯身在地上的楚昭感覺到龍牀上投來的視線,但遲遲無聲,皇帝似乎看了很久,想了很久,纔想起什麼——
“衛將軍,楚岺啊。”他慢慢說,聲音淡然,“起來吧。”
楚昭叩謝皇恩起身。
陛下還記得父親,這一點從齊公公的話裏也能猜出來,畢竟龍威軍陛下一直沒有解散,還一如先前養着。
但似乎也的確不喜父親,一副冷漠的樣子。
鄧弈在一旁垂目,皇帝是真的記不得楚岺了嗎,不喜楚岺嗎?
不是的,他微微抬眼看向站在楚昭身旁的孩童。
陛下記得楚岺,而且很激動能再次見到楚岺,哪怕是他的女兒,激動到洗漱更衣裝扮,激動到連皇長孫站到面前都忽略了。
皇長孫安靜的站在楚昭身旁,沒有劫後餘生的激動撲上去。
經歷過這一夜的噩夢,這孩子只怕已經三魂六魄都不在了,畢竟才六歲,天之驕子,養在深宮。
鄧弈道:“陛下,楚小姐將皇長孫小殿下護送來了。”
皇帝哦了聲,這纔看向楚昭身旁的孩童,伸手:“阿羽——”
蕭羽站着沒動,呆呆看着皇帝,似乎沒聽到。
楚昭輕輕推了推他:“阿羽,是陛下,你安全了。”
聽到她這句話,呆呆的孩童這才向龍牀上的皇帝撲去,一頭埋在皇帝懷裏,嗚咽一聲“皇祖父——”
皇帝撫摸着孩童:“別怕別怕,皇祖父在。”
鄧弈看了一眼楚昭,楚昭察覺,想了想這意思應該是自己能說話講述了。
“陛下,齊公公帶着小殿下及時回到京城,來到我家避險。”楚昭說,“恰逢我父親派副將鍾長榮回京,在混亂的時候,動用龍威軍,護送小殿下進宮。”
皇帝輕輕拍撫着懷裏的孩童,視線看着面前站着的女孩兒,似乎在走神又似乎很專注,待聽完她的話,他笑了笑。
“龍威軍,朕都忘記了。”他說,“你父親竟然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