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孫無病一邊說話,一邊抬頭望向天穹,神色凝重:“且自十月以來,天地時序便已紊亂不堪。如今一日之漫長,逾往昔五倍有餘。白晝則烈陽灼空,夜則寒氣侵骨,陰陽失序,寒暑無常。將士們晝間汗透重甲,暮時則霜凝鐵衣,一日之內歷經寒暑之變,筋脈俱疲,氣血難調。
需知這寢食節律一經擾亂,人便如無根浮萍,白日昏沉欲睡,入夜反不能眠,神思恍惚,手足無力。若此時再驅疲兵以攻險關,無異於驅羊入虎口,自折銳氣。”
他看著孫無明語聲一頓,語重心長道:“我知堂兄因我孫家之禍,對大楚朝堂、對萬妖神庭恨入骨髓,仇深似海,寢食難忘,但行軍作戰,絕不可心急用事,更不可被私仇遮蔽了方寸。
堂兄!鎮北侯為人磊落,武道通天,政略深遠,深得人心,威望日隆。其志遠大,絕不會止步於天官隘與北原行省。遲早有一日,我孫家隨侯爺馬踏皇京,必能報仇雪恥,重振門楣!”
孫無明微微一愣,隨即深深呼吸,一聲苦笑:“我知道。可我還是忍不住——每當夤夜獨坐,想起那些慘死的族人,想起那些被髮配掖庭、日夜受苦的女眷,我的心便如萬蟻噬骨,痛不可當!只恨乾化帝死得那般便宜,若他還活著,我定要親手將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他猛地轉身,雙眼猩紅地瞪著北方,目眥欲裂:“我如今的志向,便是攻入大楚京城,盡屠皇室宗親,將那乾化帝的墳掘開,開棺鞭屍,挫骨揚灰,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話音未落,天際驟然亮起一道赤金流光。
那流光快如閃電,自東北方向疾掠而來,轉瞬間便已至二人頭頂。
流光收斂,顯出一隻翼展三尺的金烏火鳥。它通體赤金,羽翼間流淌著熔岩般的光澤,三足踏虛,口中銜著一枚暗金色的信筒。
金烏火鳥俯衝而下,將信筒輕輕放在孫無病掌心。下一瞬,它的身軀化作點點金紅星屑,如螢火般飄散於晨風之中,再無蹤跡。
孫無病展開信箋,一目十行地掃過。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面色劇變,握信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孫無明從未見過族弟如此失態,心中一緊,急聲問道:“堂弟,可是侯爺的來信?可出了什麼變故?”
孫無病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心緒。
可當抬起頭時,眼中竟有淚光隱現,語聲也微微發顫:“侯爺說,嶽青鸞與衛御道,已於今日歸降於侯爺麾下!大楚軍神與北方主帥,皆已易幟。”
孫無明聞言身軀猛地一震,虎目圓睜,滿是難以置信。
嶽青鸞——那是大楚軍神,百年來戰無不勝的傳奇!
而衛御道——乾化帝的鐵桿心腹,大楚朝廷的架海金梁!
此二人皆是大楚朝廷的擎天巨柱,不但用兵如神,戰力更直追超品,今日竟雙雙降了侯爺?
孫無病繼續道:“是故侯爺令我等攻佔天官隘後,無需止步,可繼續南下!後續駐守之兵力,可從晉州百萬降軍中挑選精銳,就地招募,配發器械,我等已無需擔憂降軍反叛,屆時嶽青鸞與衛御道二位將軍將親掌新軍,出面安撫降卒,收攏軍心。”
孫無病又頓了頓,再次深深呼吸,可他的語聲卻愈發顫抖:“此外,侯爺還在信中言及——他已糾合神眼族兩位戰王,青丘、玄瞳、太羲、天澤四位妖族戰王,我神鼎學閥不周先生與伏龍先生兩位尊者,以及神心、赤龍、玄獅、太霄、神海五位人族戰王,西神妖院梁寂、北神妖院鄒觀海、南天學派宗璃三位大宗師,藥王谷常思谷、天器堂季天工兩位掌教,以及雷獄戰王——合各方豪傑之力,攻打天意崖,救助我等祖父脫困,若一切順利,最多一日之後,我們祖孫便可相見。”
孫無明虎軀劇震,如遭雷殛。
他的眼神凝固,神色不能置信:“大楚九位戰王——兩位神鼎尊者——還有——”
他數不下去了,只覺胸腔裡那顆心擂得咚咚作響,震得他耳膜都嗡嗡發顫。
這些名字,哪一個不是名震一方的豪雄?哪一個不是叱吒風雲的強者?侯爺竟能糾合如此陣容,只為攻打天意崖,只為救出他那被囚了十數年的祖父?
隨即一股無比強烈的喜意,從他胸中湧起,沖刷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祖父孫明堂,他們那個被鎖在天意崖上,日日承受九天神雷加身之刑的至親——即將脫困歸來!
第831章 燭照 (二更求月票)
而此時再京城以北七千裡,九層雲霄上,相繇那三十五萬丈的妖體橫亙於虛空之中,九條蛇頸如九根撐天之柱,
九張巨口張開時獠牙森然如劍。九災之力化作九種龐大符文環繞盤旋,瀰漫出遮天蔽日的血色災厄之海,將方圓五千裡虛空天穹盡數吞沒。
祂九首正上方,還現出了一柄通體漆黑、刀刃流轉著九色災光的戰刀!
那刀身長達十萬丈,刀刃所向,虛空自行崩裂,時序為之紊亂,連天地規則都在向這柄兇器俯首——正是先天至寶九災神業!
刀刃上凝固著九種災厄的本源神血,每一滴都散發著足以滅絕萬靈的偉力道韻。
相繇神軀更在那十七萬半神大妖的氣血洪流下,持續膨脹至四十五萬丈,一身氣息也節節攀升至常人難以想像的層次。
相繇九首齊昂,九災神業刀鋒直指那六道正在疾退的流光。
“汝等悖逆——死!”
當那刀光斬下,聲如天崩,整片天地像似破碎的琉璃,分崩離析!
便在此時,沈天化身的大日旁,也驀地亮起了一輪太陽。
那太陽純淨熾烈到極致,煌煌如大日初升,卻比任何真實大日更加璀璨浩瀚。
而在那輪大日之後,一尊更加龐大的虛影正在顯化——那是一頭通體赤金的巨獸,身形修長,背生雙翼,三足踏虛,雙翼展開時遮天蔽日。
其雙眸是兩輪純粹的金色太陽,開闔間有日月輪轉、晝夜交替的虛影流轉。
燭照!
太古神獸,太陽之源,執掌光明、時序與極陽的至高存在!
那虛影初現時只有萬丈之高,轉瞬間便膨脹至三十萬丈,與相繇的妖體隔空對峙。
先天日神立於燭照虛影正中,一襲赤金戰袍獵獵作響,暗金面具下那雙純金色的眼眸冷冷注視著相繇,無悲無喜,只有漠然與威嚴。
下一瞬,雙日凌空。
沈天化身的那輪大日率先前衝,十輪神陽在他身後瘋狂旋轉,十隻造化金烏振翅高飛。先天日神化身的那輪大日緊隨其後,燭照虛影雙翼猛然一振,一股浩瀚如淵的時序之力自虛影體內轟然湧出——時間流速被強行扭曲,有的區域加速百倍,有的區域減緩百倍。
兩輪大日同時催動至高神通大日巡天,在虛空中並肩而行,光焰交相輝映。
雙日所過之處,虛空自行塌陷,時序自行摺疊,天地規則在兩股純陽極致的壓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相繇九首齊昂,九災神業刀鋒一震。
九災之力猛烈爆發——瘟疫的凋零、洪水的傾覆、乾旱的枯竭、地震的崩裂、風暴的撕裂、冰災的凝滯、枯萎的衰敗、劇毒的侵蝕、死亡的終結,以九災神業為樞,向那兩輪大日絞殺而去。
這不禁是力量的碰撞,更是神權與武道的交鋒。
相繇的災厄之道與沈天日神的太陽純陽之法,時序虛空之道在虛空中瘋狂交鋒——凋零試圖侵蝕雙日的光明,卻被純陽焚為虛無;傾覆試圖淹沒雙日的火焰,卻被大日蒸發殆盡;枯竭試圖抽乾雙日的熱力,卻在無盡光焰中反被點燃;終結試圖將那兩輪大日拖入永恆的寂滅,卻在燭照的時序之力面前反被迴圈往復、永無終點的輪迴所困。
方圓萬丈之內,虛空不再是空間,而是被撕扯成無數規則碎片的混沌領域。
九災與雙日的力量在其中交織、碰撞、湮滅,每一次規則的衝突都在虛空中留下久久不愈的道痕。
“咚——!!!”
一聲沉悶如星辰對撼的巨響炸開。
以雙日與九災交鋒的核心為中心,方圓三萬丈的虛空徹底崩碎,空間化為混沌,時序被撕成碎片,法則餘韻如漣漪般瘋狂蕩漾。下方大地被生生削去百丈,岩石熔化,泥土翻卷,赤紅的岩漿如海嘯般向四面八方擴散,將數百里荒原盡數吞沒。
雲層被衝擊波撕成漫天碎絮,又在高溫中蒸發殆盡,露出其後一片慘淡的蒼穹。
雙日與九災的規則交鋒在空中僵持,僅僅維持了不到萬分之一息便開始同時崩解。
毀滅性的衝擊波呈球形向四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山林化為齏粉,河流蒸乾成白霧,無數飛禽走獸在衝擊中被碾成血霧灑落大地。
然而殘存的災厄之力仍如無形的死鐮,穿透那層層崩潰的純陽屏障,狠狠切入過來。
沈天面色微微凝,主動擋在沈八達身前,以其三萬丈金身承擔相繇這一擊殘力。
那一瞬間,沈天的肉身從六條手臂開始寸寸崩解——先是戟刃碎裂,再是臂骨化為齏粉,然後是胸膛塌陷、五臟俱碎、脊柱斷裂,整個人從內而外被那股毀滅之力轟成一團模糊的血肉。
暗金血霧在虛空中翻湧沸騰,又在九災神業的九災之力侵蝕下大片大片地瓦解瀰漫。
然而僅僅十萬分之一息後,那團即將蒸發殆盡的血霧驟然迸發出刺目欲盲的金色光華。
光華之中,無數細密的金色符文瘋狂流轉,沈天血肉重新凝聚,骨骼重新接續,經脈重新貫通——三萬丈金身重新矗立於虛空之中,六臂持戟,周身金焰熊熊燃燒,彷彿方才的重創從未發生過。
與此同時,其餘四人的攻擊已至。
不周右手虛按,歸墟無間之力將相繇周遭的虛空層層摺疊扭曲,相繇明明距眾人不過千里,可祂轟出的災厄之力卻總在虛空中偏轉落空。
章玄龍身後北斗七星虛影緩緩旋轉,北斗注死的灰色波紋如水銀瀉地,無聲滲入相繇體內,從根源層面瓦解祂的神力咿D。
戚素問身後雷獄真神六臂齊振,紫黑色的混沌神雷如暴雨傾瀉,精準地轟在九災之力流轉的每一個節點之上。
大地麒麟四足踏地,土黃神輝化作重重山嶽虛影,將那些逸散的災厄餘波層層鎮壓。
六股力量配合得天衣無縫。
沈天與先天日神頂在最前方,以兩輪大日的煌煌威勢正面硬撼相繇的九災洪流。
兩人速度最快,化身大日巡天之時,可強行扭曲時空。
二人所過之處,相繇的災厄之力被層層偏轉削弱,大日金焰灼燒之處,災厄符文成片崩解。
不周與章玄龍分居兩翼,以虛空之力與北斗注死牽引化解那些繞過前方的災厄餘波。
戚素問居中策應,雷光如網打亂相繇的攻勢節奏;大地麒麟殿後壓陣,土黃神輝鎮壓一切漏網之力。
六人且戰且退,戰鬥節奏始終不亂。
一息之內,雙方交手何止十數萬次。
金色戟芒與灰黃瘴氣對撞,紫黑雷霆與幽藍巨浪撕咬,北斗注死的灰白波紋與赤紅熱浪糾纏,歸墟無間的虛空扭曲與青黑罡風碰撞——每一次交鋒都炸開足以崩碎星辰的恐怖衝擊,每一輪攻守都在虛空中留下久久不愈的漆黑裂痕。
他們的思維速度快如電光石火,力量的變化轉換也快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而在萬妖神庭方向,數十道妖神的氣息沖天而起,化作各色流光朝戰場疾掠而來。
那鋪天蓋地的神威令整片天穹都在顫抖,雲層被撕成碎片,星光被遮蔽殆盡,連天邊殘月都為之黯淡無光。
然而祂們跟不上前方那六道身影的速度。
沈天與先天日神化身的大日巡天將時序與虛空同時扭曲——身後時間被減緩、空間被拉伸,身前時間被加速、空間被壓縮。一減一增之間,那些妖神的追擊被層層疊疊的時空亂流阻滯、扭曲、偏轉,始終無法拉近距離。
金光如虹,災厄如潮,一路向北。
相繇的九雙豎瞳中翻湧起難以抑制的驚異。
這個先天日神——祂的神權力量分明已無限接近於御道!
且那燭照虛影之中蘊含的道韻,已不僅僅是單純的太陽本源,而是隱隱觸及了時序的根源、光暗的交替、晝夜的輪迴。那是燭照真正的力量,是連燭龍陛下都未能完全掌握的天道之秘!
這日神似已逆溯血脈,掌握了燭照大部分的力量——日神隕落之前,居然達到這個地步?若祂當真強大至此,又怎會隕落於第四紀元?
還有那個沈天,同樣深不可測。
此子的太陽陽火之法,分明已入真知,甚至隱隱觸及御道門檻。
那金焰之中蘊含的道韻,不是單純的大日真意,而是某種更加根源、更加本質的東西。
更讓相繇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此子那近乎不死的恢復能力。
沈天始終頂在六人的最前方,每一次都以自身金身硬撼祂的九災洪流。
沈天的軀體哪怕被他劇毒腐蝕成一灘膿水,也能萬分之一息後恢復如初;哪怕被巨震之力崩滅成齏粉——也能十萬分之一息內重新凝聚。
相繇的九災神業曾將沈天直接腰斬,可他的兩半殘軀在虛空中翻滾燃燒了一瞬,就能排除九災神業的九災之力,傷口癒合,進入全盛狀態!
——無論多重的傷勢,無論什麼性質的創傷,沈天都能在瞬息間重塑身軀——血肉如雨後春筍般瘋狂滋生,骨骼如大地回春般迅速接續,經脈如江河奔流般瞬間貫通。
那幾乎是真正的不死不滅!
只要沈天的真靈未散、本源未潰,任何毀滅性的力量都無法將他殺死!
那金焰燃燒處,毀滅與新生同時並存,他總能在剎那間中重獲新生。
這個人身上,有他看不明白的東西。
相繇越戰越是心驚。
而六人且戰且退,距離越拉越遠,一直退到兩萬裡外時,相繇的追擊驟然一頓。
祂感應到了。
在那極遙遠的地層深處,有一股浩瀚如大地、溫婉如春水的氣息正在緩緩甦醒——地母!那位執掌厚德載物、鎮壓萬法的大地之母,正自九地之下朝這個方向悄然接近!
與此同時,祂還感應到了天意崖的方向傳來的異動。
就在方才祂全力追擊沈天等人之時,天意崖的禁制已經被人攻破。
出手之人足足十餘位超品強者——大楚五位人族戰王,兩位妖院大宗師與一位書院大宗師,兩位掌教,神眼族兩位戰王,還有重瞳、太羲、天澤三位妖族戰王。
那些被鎖於崖上的囚徒,正在被他們救走!
相繇的胸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暴怒。
祂發出一聲震徹九霄的怒吼,那吼聲之中有憤怒、不甘、殺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驚駭。
這些人一開始就不是要逃,而是在引誘,引誘他來到此地!
其目的是調虎離山,將祂拖在這裡,為天意崖那邊的突襲爭取時間。
相繇的九雙豎瞳死死盯著遠處那道正在朝祂微笑的年輕身影,發出低沉而不甘的怒吼。
“沈天——!”
那聲音震得方圓數千裡的雲層都為之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