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大楚雲集於龍州的四位總兵、八位副將、十六位參將,還有嶽青鸞麾下的首席符將與親衛統領,盡數列於帳中。甲冑鏗鏘,殺氣騰騰,人人面色沉凝。
嶽青鸞端坐於主位之上,眸光掃過帳中諸將。
“我斷定沈天已不在劍龍府,各部做好準備,我們一日後在龍翼原方向強攻一次,南大營也要出兵牽制。”
此言一齣,帳中微微騷動。
南營總兵呂承皺了皺眉,上前一步抱拳道:“總帥,若沈天並未離去,我等貿然強攻,豈非正中其計?那廝狡詐多端,周家莊一戰便是趁我軍立足未穩突襲得手,不得不防。”
嶽青鸞微微頷首:“戰前,我會請欽天監先測算一次。若沈天真在府城,必有天機感應。”
她頓了頓,眸光望向帳外那片湛藍天空,望向劍龍府城的方向。
“且無論他在不在,我們都必須試一試。”
她語聲轉沉,一字一句:“沈天的勢力膨脹得太快了。五個月前,他麾下能戰的不過三四萬兵馬,二品以上者寥寥無幾。可今日——”
她抬手指向帳外那片仍在激盪的虛空:“那蘇清鳶、秦柔,已能聯手與我周旋六十餘息,那孫無病,已能硬撼呂承不退。那墨清璃,已能駕馭神傀與羅霄搏殺百招。那宋語琴召喚的地母神恩力士,也已達到二品巔峰,那食鐵獸的法天象地,更是比之前強了何止一籌!”
“這才五個月。”
嶽青鸞收回手,眸光愈發凝冷:“若再給他一年半載,這劍龍府防線將固若金湯,屆時縱有百萬大軍,也難撼動分毫,屆時我大楚西北戰線岌岌可危!”
帳中諸將聞言,皆是心中一凜。
嶽青鸞繼續道:“這次我不但會動用最高等級的撒豆成兵,召喚二十萬鐵梧力士。萬妖神庭那邊,也已於月前賜下神旨,說會在我們發起攻勢時提供協助。”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柳眉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萬妖神庭的協助——
她不知那協助是什麼,但願不是與神獄妖魔有關。
根據她收到的情報,刺事監不但在北邙草原活動,也在毗鄰劍龍望雲二地的神獄一二三層活動。
第703章 真相(一更)
當日下午,天京鎮魔井,北辰堡。
這座主堡矗立於鎮魔井正北方向,與井口相距三十里,是十二座軍堡中規模最大、地位最高的一座。
堡內正堂,姬紫陽端坐於主位,面前的長案上堆滿了文書——鎮魔井各堡的駐軍名冊、糧秣賬目、器械清單、陣法維護記錄,還有神獄各層近日的情報。
他一份份翻閱,不時提筆批註,神色平靜,動作從容。
堂下兩側,三位副使雷懷遠、常元慶、周承宗垂手而立,神色恭謹。更遠處的廊柱旁,十幾位總兵、副將、參將也在候著,大氣都不敢出。
這位新上任的鎮獄使,當今的德郡王殿下雖只來了半日,手段卻已讓眾人領教過了。
上午時分,姬紫陽巡視各堡時,當場查出一名千總剋扣軍餉、虛報兵額的劣跡。他沒有動怒,只是命人將那千總拿下,當眾杖責八十,革去官職,發配苦役。
那千總背後站著一位總兵,可那位總兵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之後他又調來近三個月的賬目,一一核對。那些賬目本就被做得天衣無縫,可在姬紫陽面前,處處都是破綻。他指出了十七處問題,每一處都直指要害,讓負責賬目的官員冷汗直流,當場認罪。
此刻,堂中氣氛雖已緩和,卻仍透著幾分壓抑。
姬紫陽放下手中最後一份文書,抬眸看向三位副使:“今日便到這裡。各堡的事務,諸位按規矩處置便是。若有疑難,再來報我。”
三位副使如蒙大赦,齊齊躬身:“是!”
他們轉身欲走,卻聽姬紫陽又道:“雷副使留步。”
雷懷遠身形一頓,轉過身來,面色微凝。
姬紫陽從案上拿起一份名冊,遞向他:“黑石堡的駐軍名冊,為何缺了第三營、第五營這兩頁?”
雷懷遠接過名冊,翻看片刻,眉頭皺起:“這——下官也不知。這冊子是前日才從黑石堡呈上來的,當時核對過,應是齊全的。”
姬紫陽微微頷首:“那就是黑石堡那邊出了問題。你去查一查,看看是他們漏報了,還是有人故意為之。查清楚了,再來報我。”
雷懷遠抱拳:“是!”
他轉身離去,步履匆匆。
堂中眾人也隨之退出,甲葉碰撞聲漸行漸遠。片刻後,整座正堂重歸寂靜,唯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巡城將士的腳步聲,若有若無。
姬紫陽獨自坐在案後,目光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文書,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還是得儘早讓少傅與德海過來。”
姬紫陽輕聲自語,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這些事務——核驗賬目、清查兵額、處理糾紛、批覆日常——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可樁樁件件加起來,卻要耗去大量精力。若不及時處置,堆積起來便是隱患;可若事事親力親為,他又哪有時間修行?哪有精力應對那些真正要緊的事?
可此時王府長史徐文遠與王府總管孫德海都還在青州,處理王府那邊的首尾,一時半刻脫不開身。
姬紫陽微微搖頭,收斂思緒,正要閉目入定——
忽然,他眉心一跳。
一股若有若無的元力波動,自腳下深處傳來。
那波動極細微,若非他修為已臻至超品門檻,幾乎無法察覺。
姬紫陽睜開眼,眸光一凝。
下一瞬——那波動驟然劇烈!
“轟!”
整座北辰堡都微微一顫!長案上的文書跳起半寸,墨硯翻倒,墨汁潑灑一地!
姬紫陽霍然起身,身形一晃,已掠出正堂。
他登上堡牆最高處,俯瞰下方。
鎮魔井的方向,出事了。
那口直徑九十里的巨井,此刻正翻湧著濃稠的血色霧氣。霧氣自井口噴湧而出,如火山噴發,直衝雲霄!
那霧氣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猙獰的面孔在翻湧、在掙扎、在嘶吼——有人形,有獸形,更有一些難以名狀的詭異形態。
而在這血霧噴湧的同時——
“咚——咚——咚——!”
鐘聲響起!
那是鎮魔井四周十二座軍堡的警鐘,此刻同時被敲響!鐘聲急促如驟雨,一聲接一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回蕩!
緊接著,井口邊緣那三十六座巨型塔架上,一道道璀璨光華沖天而起!那是陣法被激發到極致的徵兆!層層疊疊的符文光暈在空中交織、融合、擴散,瞬息間覆蓋整座鎮魔井!
三十六層鎮魔大陣,已張開到最大程度!
姬紫陽立於堡牆之上,造化神目悄然睜開。
那枚豎立的暗金色豎瞳如無形利劍,穿透層層虛空,直直刺向那片翻湧的血霧——
可那血霧,竟將他的目光擋住了。
他的造化神目刺入其中,只覺如陷泥沼,越是深入,阻力越大。
但姬紫陽還是看見了——在那血霧深處,層層疊疊的陣法屏障正在劇烈波動。有的如水面般盪漾,有的如波浪般起伏,有的甚至已浮現出細密的裂紋。
而其中兩層,已經徹底黯淡。
那是破裂的徵兆。
姬紫陽眸光一沉。
便在此時,數道身影自堡內疾掠而來,落在姬紫陽身側。
正是三位副使——雷懷遠、常元慶、周承宗。他們身後,十幾位總兵、副將、參將也紛紛趕到,人人面色凝重,周身罡氣湧動,一副如臨大敵之狀。
雷懷遠抱拳道:“殿下——”
話未說完,便被一陣驚呼打斷。
“黑石堡的陣樞聯絡斷了!”
那聲音自陣法中樞方向傳來,尖銳而急促,在死寂的堡牆上格外刺耳。
三位副使面色驟變。
雷懷遠的臉瞬間煞白,常元慶右手已按在刀柄之上,周承宗更是倒退半步,險些站立不穩。
黑石堡——那是神獄第三層的核心軍堡!駐軍三萬,扼守著第三層通往第四層的關鍵通道!那邊的陣樞,更是第三層鎮魔大陣的核心樞紐!一旦失守,整層陣法的威力都將大打折扣!
而就在眾人驚愕之際——
“黑舟堡的聯絡也斷了!”
雷懷遠的面色已難看到極點,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常元慶和周承宗也好不到哪去,他們雖是二品修為,久經戰陣,可眼前這情形——兩大軍堡同時失聯——已超出他們的理解範疇。
怎麼回事?
那些總兵、副將、參將更是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駭與茫然。
便在此時,姬紫陽動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直朝著井口俯衝而下!
“殿下——!”
雷懷遠驚撥出聲,想要攔住,可那道金光太快,眨眼便消失在井口翻湧的血霧之中。
三位副使站在堡牆上,看著那道轉瞬消失的金光,面面相覷。
雷懷遠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憂色。常元慶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周承宗更是面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
可他們沒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那血霧之中,蘊含著連二品強者都能侵蝕的詭異力量,貿然闖入,只怕有去無回。
姬紫陽落入井口,一路向下。
血霧翻湧,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
初時,他還能看見周圍的洞壁,看見那條盤旋而下的環井大道,看見大道兩側每隔百丈鑲嵌的照明晶石。
可越往下,血霧越濃。
下至三萬丈時,洞壁已徹底消失在視野中。環井大道也看不到了,連那些照明晶石的光芒,都被血霧吞噬殆盡。
四周一片血色混沌,不辨上下,不分東西。
姬紫陽霍然站定。
他立於虛空,周身金色光焰微微跳動,將湧來的血霧逼退三尺。造化神目全力咿D,眸光如無形利劍,試圖洞穿這片混沌——
可那血霧,竟將他的目光再次擋住。
與上方不同,這裡的血霧,彷彿有了生命。
它們不再是霧氣,而是活的、會呼吸的、會思考的——它們在被他的目光洞穿的同時,也在審視著他、窺探著他、試圖侵蝕他。
便在此時——
血霧深處,無數隻眼睛同時睜開。
那些眼睛有的如銅鈴,有的如拳頭,有的只有指甲蓋大小。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佈滿整片虛空,將姬紫陽團團圍住。每一隻眼睛都在看著他,每一隻眼睛裡都燃燒著血色的火焰。
“姬家的人來了。”
“來的好啊!”
“那是廢太子姬紫陽。”
隨著這些聲音響起,那無數只血眼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熾烈。
它們一隻只地眨動,一道道血色的眸光落在姬紫陽身上,帶著審視、帶著貪婪、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那股無形的壓力,如山嶽傾覆,朝著姬紫陽當頭壓來。
姬紫陽眸光一冷。
“裝神弄鬼。”
四字如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