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沈天聞聲,面上陰沉之色瞬間收斂,重歸溫潤平和。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唇角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朗聲道:“快請進來。”
片刻,沈蒼引著林氏與孫無病步入堂中。
沈天起身拱手,笑容和煦:“晚輩沈天,見過伯母,見過孫兄。二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林氏連忙還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急切地望向沈天身後。
只見堂內一側,宋語琴正靜靜站立。
她一襲藕荷色長裙,雲鬢微亂,眼眶泛紅,貝齒輕咬著下唇,正怔怔地望著林氏,那雙素日里嫵媚含情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似有千言萬語,卻又凝噎難言。
母女二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一別多年,重逢卻在異國他鄉,此情此景,恍如隔世。
林氏看著女兒明顯清減了卻更顯成熟的容顏,看著她眼中那份壓抑的激動與委屈,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宋語琴則看著母親眼角多出的細紋,看著她眼中那份深沉的愧疚與疼惜,胸中情緒如潮翻湧,喉頭哽咽,一時竟說不出話。
堂內一時寂靜,唯有窗外暮風穿廊,帶起簌簌葉響。
第551章 真神(二更求訂閱求月票)
沈堡大堂內,燈火通明。
孫無病隨著沈蒼踏入正廳時,便見一位面如冠玉的少年端坐主位,其玄袍玉冠,氣度沉凝如山。
孫無病心想這位應該就是沈天了。
他又看了妹妹宋語琴一眼,眼圈也微微發紅。
不過下一瞬,孫無病就一整袍服,神色凝然的快步上前,朝著沈天鄭重長揖:“大楚神都孫氏無病,攜家母林氏,拜見沈縣子!”
他身姿挺拔如松,行禮時腰背筆直,姿態恭敬卻自有風骨,不顯卑微。
聲音沉穩有力,在廳中清晰迴盪。
沈天微微一笑,抬手虛扶:“二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必多禮,請坐。”
他目光溫和,先在林氏面上停留一瞬,見她形容憔悴卻儀態端莊,眼中那份愧疚與期盼做不得假,心下已有了三分判斷。
隨即轉向孫無病,細細打量。
這位大舅哥約莫二十五六年紀,面容俊朗,鼻梁高挺,一雙眸子銳利如鷹,此刻雖垂首行禮,周身卻自然流露出一股沉穩厚重的氣息——那是歷經磨難、武道有成者獨有的氣象。
孫無病直起身,卻未立刻就坐,而是側身引母親上前。
林氏深吸一口氣,朝著沈天福身一禮,聲音微顫:“妾身林氏,見過縣子。”
沈天頷首還禮:“岳母大人請坐。”
宋語琴此時已快步走到母親身邊,扶著她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母女二人目光相接,皆是眼圈泛紅,卻強忍著未落淚。
孫無病這才在另一側坐下,姿態端正,雙手平放膝上。
沈天笑望孫無病,語氣隨意卻透著親近:“無病兄是語琴兄長,也算是我的大舅哥,無需如此多禮。直接叫我妹夫便可,我也就託大叫你無病如何?”
孫無病聞言神色微動,卻仍保持恭謹,搖頭苦笑:“豈敢?語琴雖得縣子寵愛,卻非正妻,只是妾室,孫某雖為她兄長,卻哪能如此厚顏,以妹夫相稱?縣子身份尊貴,孫某不敢僭越。”
他這話說得坦然,卻讓一旁的宋語琴指尖微微一緊。
沈天卻擺手笑道:“語琴有誥命在身,是四品誥封恭人,朝廷冊封,名正言順,且她武道丹道皆高明,更得地母眷顧,對我幫助良多,我也從不以妾室視之,無病兄若執意拘泥名分,反倒生分了。”
宋語琴聞言,心中微微一鬆,那股懸著的忐忑悄然消散幾分。
夫君在孃家人面前,還是很給她面子的。
孫無病眼神微凝,深深看了沈天一眼,見他神色論矗瑏K非虛言敷衍,這才拱手道:
“既如此,孫某恭敬不如從命。”
沈天點頭,隨即問道:“我聽語琴說過,昔日你們母子逃出京城後,因她重傷瀕死,不得已將她安置在一座破落地母神廟,從此分離,這些年,你們是如何熬過來的?後來又在何處安身?”
他語氣平和,似尋常家常詢問,眸光卻靜靜落在孫無病面上,觀察著他每一絲細微神色。
孫無病聞言,面上浮現苦澀,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不瞞妹夫,當年我母子二人將語琴安置後,便繼續往東逃亡,朝廷追兵似跗骨之蛆,我們一路躲藏,晝伏夜出,不敢走官道,只能穿山越嶺,母親當時也受了傷,我年紀尚幼,武道未成,那幾年——當真如喪家之犬。”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我們逃了整整四年,直到進入大楚東面邊境的雲瀾城地界,追兵才漸漸少了,我們在那裡隱姓埋名,我改名為樁平,在城中一家鏢局做學徒,母親則做些繡活補貼家用,如此過了一年,我才憑著家中帶出的資源,融入了本命法器;
之後又在雲瀾城待了三年,直到武道初成後才離開,以邪修身份混跡江湖,接一些護院鏢行的活兒,甚至劫道殺人的買賣,換取資源,供養母親,繼續修煉。”
他苦笑一聲:“可惜好景不長,兩年前,我們母子不知為何又被大楚朝廷盯上,刺事監的人找上門來。我們只得再次逃亡,這幾個月東躲西藏,險死還生,直到三月前,我們在一次逃亡途中,偶然得知妹妹與妹夫的訊息,於是兼程趕至。”
他說到這裡忽然起身,朝著沈天再一躬身,語聲諔┨谷唬骸皩O某此番攜母前來,一來是血肉相連,思念妹妹,想見妹妹一面,全了親情;二來我們也是被大楚追殺的實在沒辦法了,走投無路,且我這些年為求速成,服用了不少虎狼之藥,體內丹毒器毒沉積已深,若無官脈鎮壓調養,恐難撐過三年。
我們母子趕來此間,除了想投靠妹夫,求妹夫羽翼護佑,也想尋一官脈,壓制體內毒素,苟全性命,若能得妹夫收留,孫某願效犬馬之勞,絕不背棄!”
沈天聞言微微頷首。
孫茂這番話,將他這些年經歷說得明明白白,稍加查證便能核實。
只是——
他神色未變:“你們是語琴至親,我自當遮庇,只是我還有一事不解,語琴當年嫁入我家後,一直自稱宋氏,從未暴露過她是神都孫家後人,你與岳母又是如何知道她在大虞,在沈家的?”
孫無病看向宋語琴,眼神複雜:“此事說來也是僥倖。當年我們被迫將語琴留在廟中,母親雖知她重傷難治,卻仍存著一絲希望。臨別時,母親取走了語琴袖中一塊沾染鮮血的碎布,以家傳秘法封存了她的氣息與血脈印記,所以知道語琴還在世。”
林氏此時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哽咽:“那碎布我一直貼身收藏,這些年從未離身。無病武道有成後,便一直憑此物暗中探查語琴下落。我們輾轉各地,每到一處城池,無病便會暗中施展血脈尋蹤之術,可惜始終無果。”
孫無病接話道:“三月前,我們擒下刺事監一名姓李的千戶,審訊之下,才得知語琴當年並未死,而是被刺事監帶走,培養成了金絲雀;我們繼續打聽,才知道語琴後來被送給了沈八達沈公公,又轉贈給了妹夫;而妹夫在紅桑堡一戰,大破隱天子百萬大軍,名傳天下,沈家如此顯赫,我們稍加留意便能知曉。”
沈天聽罷,卻未立刻回應。
他靜靜看著孫無病,眉心處忽然張開一道淡金色細痕——
“轟!”
一點熾烈金芒從內迸射,旋即化作一枚豎立的暗金眼瞳!
瞳孔深處,十輪微縮的赤金色太陽呈環狀層層巢狀、緩緩旋轉!每一輪太陽中心皆有一隻三足金烏虛影振翅長鳴,彼此氣機勾連,構成一幅十日巡天、光照八荒的浩瀚道圖!
十日天瞳,顯化!
不僅如此,沈天周身虛空同時盪漾,另外九枚略小一號的暗金眼瞳虛影悄然浮現,環繞他身週三尺,呈十方巡弋之陣!
十瞳齊現,威勢煌煌!
整座聽松堂內溫度驟升,空氣扭曲,一股凌駕萬物、焚滅八荒的純陽道韻瀰漫開來,將廳內一切徽制渲校�
孫無病面色驟變!
他本能地咿D功法,周身罡氣轟然爆發,身後虛空扭曲,一尊高達三丈、通體暗金、生有四臂的巍峨虛影顯化而出!
那虛影似猿非猿,似神非神,四臂肌肉虯結如老松,掌心各托著一座微縮山嶽,散發出沉重如山、力貫乾坤的磅礴威勢!
正是三品真神——通臂神猿!
真神顯化的剎那,廳內空氣為之一沉,似有萬鈞重壓降臨!
只是——
“轟!”那十日天瞳齊齊一震!
十道金紅光線自瞳孔迸射,如天羅地網般罩向通臂神猿虛影!
光線及體的剎那,通臂神猿虛影劇震!四臂托舉的山嶽虛影明滅不定,周身暗金光華如遭烈陽灼燒,竟開始緩緩黯淡、收縮!
孫無病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汗。
他清晰感覺到,自己那尊三品真神,竟在沈天十日天瞳的注視下,被死死的壓制!
那種感覺,就像是螻蟻仰望驕陽,根本生不出反抗之心!
而沈天——甚至未曾顯化自身武道真神!
孫無病心中駭然。
這位妹夫明明只是四品修為,可這身實力,簡直深不可測!
他當即收斂罡氣,身後通臂神猿虛影緩緩消散,不再抵抗。
孫無病明白沈天此舉,一是要看他虛實根基;二是要探查他體內是否被人種下禁制、是否為人所制。
片刻後,沈天眉心豎瞳閉合,周身九枚子瞳虛影也隨之隱沒。
廳內熾熱威壓如潮水般退去,重歸平靜。
沈天微微一笑,語氣緩和:“無病,冒犯了!我家現在看似風光,其實樹敵無數,我也不瞞你,我家不但被朝中諸王忌憚,還有隱天子逆黨虎視,更陷入北天學派內鬥;我與伯父僥倖掙得如今權位,實則如履薄冰,危如累卵,不得不小心行事,還請無病勿要見怪。”
孫無病深吸一口氣,鄭重拱手:“不敢!夫身處高位,謹慎本是應有之義。孫某若處妹夫之位,亦會如此。”
沈天點頭,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才緩緩道:
“無病武道高明,又是妖神血裔,年不過三十便已修至三品,照見真神,未來前程無量。不過你體內丹毒器毒,確實已侵入經脈骨髓,若再不處理,恐傷及根本。”
他稍稍凝思,又道:“以無病的家世底蘊與武道造詣,若在大虞正常出仕,便是直接授予四五品官職也夠資格,可你畢竟是大楚出身,且非正規御器師體系晉升,我也不好將你直接舉薦入朝。
不過德郡王殿下數日前,才給我沈家批下一個北司靖魔府千戶兵額,秩五品下,正需得力之人充任,不知無病可願屈就此職?先從我沈家軍器師入仕?”
孫無病聞言,眼中陡然迸發出亮光!
他當即起身,長揖至地:“北司靖魔府千戶雖只五品下,但官脈珍貴,孫某怎敢說屈就?妹夫厚愛,無病感激不盡,必竭招ЯΓ^不辜負!”
他直起身,神色稍稍猶豫:“所謂無功不受祿。孫某初來乍到,未立寸功,便得妹夫如此厚待,心中難安。沈堡若近日有戰事,無病願為先鋒,任憑妹夫差遣!”
沈天聞言唇角微揚,眼中掠過一絲異色。
這位大舅哥是看出沈家要動兵了,可見其在兵法上也有一定造詣。
再以這位三品真神的武道戰力,不遜於溫靈玉多少,正是可用之人。
他的回應卻不置可否:“今日你們先好好休息,與語琴多說說話,明後兩日,或許真要勞煩無病兄出手。”
一個時辰後,沈堡內宅,宋語琴的小院內。
室內燭火溫暖,薰香淡淡。
林氏拉著宋語琴的手坐在榻邊,
她細細端詳女兒,見宋語琴肌膚瑩潤,氣色紅潤,眉眼間沒有絲毫的怯懦不安,氣度沉靜自信,心下稍安。
可當她聽宋語琴輕聲講述這些年的經歷——重傷瀕死後蒙受地母神恩,僥倖活過來後如何被刺事監帶走,如何被培養成金絲雀,學習那些取悅男子的媚術,如何在沈八達府中戰戰兢兢度日,又如何被轉贈給沈天——
林氏的眼淚再也止不住,簌簌落下。
她將女兒緊緊摟在懷中,聲音哽咽:
“刺事監那些人——都不是人!他們將好好的女兒家,當作器物般訓練玩弄——都怪為娘,當年若再堅持一下,將你帶在身邊,便是死也死在一處,何至於讓你受這麼多年的委屈——”
林氏她哭得傷心,宋語琴也雙眼發紅。
那些過往,曾經刻骨銘心,是她午夜夢迴時仍會驚醒的噩夢。
可此刻被母親摟著,聽著母親自責的哭聲,她心中那股積壓多年的酸楚與委屈,反倒漸漸淡了。
宋語琴搖了搖頭,苦笑道:“不怪孃親。當時的情況,您帶著我,只會拖累您與兄長,我們三人恐怕一個都活不下來。您將我留在廟中,其實是給了我一線生機。
且這些都過去了。我現在很好,夫君待我寬厚,許我修行丹道,授我地母傳承。我在沈家,比許多正妻過得還舒心自在。孃親不必再愧疚。”
林氏聞言心中稍慰,可那股酸楚依舊難消:“話雖如此……可我一想到你那些年受的苦,又怎能心甘?”
她捧著女兒的臉,細細端詳,忽然神色微動,欲言又止。
猶豫片刻,林氏還是壓低聲音:“語琴——你與沈縣子成婚已有數年,可你——我如果沒看錯,你應該還是處子之身?”
宋語琴聞言,俏臉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耳根。
她是大楚刺事監金絲雀出身,嫁給沈天幾年之後還是處子——這話說出去,誰信?
她只能低下頭,聲如蚊蚋:“夫君他——他待我以禮,未曾勉強。”
林氏聞言眼神微動。
其實臨來之前,大楚刺事監都指揮使侯希孟曾私下召見過她,有過承諾:若他們母子能夠成事,為大楚立下殊功,未來可讓宋語琴入某一王府為側妃,許她一個前程與依靠,也給孫家一個復起之機。
林氏猶豫著是否該與宋語琴道明此事?
宋語琴既是處子之身,那麼未來嫁入王府,倒真是個不錯的出路,也不算太辱孫氏門楣——
可她隨即想到兒子先前的交代,還是忍了下來。
次日寅時四刻,天色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