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開荒
天德皇帝將奏表輕輕放在御案上,指尖在‘沈天’二字上輕輕一點,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又轉向‘皇長子殿下紫陽’數字,神色複雜了一瞬,最終也化為愉悅。
第510章 聖意(三更求月票求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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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內,燭火將蕭烈那張白淨無須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這位掌印太監抬起眼,略含驚異地望向御座上的天子:“陛下,青州戰局究竟如何了?”
能讓天子失態至此,想必是不得了的大勝?
天德皇帝沒立即回答,只是從御案上拿起一卷明黃絹帛,隨手拋了過去。
蕭烈雙手接過,動作穩如磐石。
他展開絹帛,垂眸細看,眉目間的沉凝漸漸化開,唇角甚至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良久,他將絹帛輕輕合攏,雙手捧還御前,深深一躬:“恭喜陛下!紅桑堡一戰大捷,不但解了漕咧#貏撃孳娭髁Γ四俗阅y以來第一場真正的大勝,足以振奮天下人心。”
天德皇帝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在御案上無意識地叩了叩。
“不過!”蕭烈卻在這時皺了皺眉,語氣裡透出幾分不解:“崔御史奏報中說,沈家玄橡鐵衛二百四十尊,列陣如巒,拔山摧嶽;大力靈槐二百六十株,砲石流星,崩天裂地。老奴斗膽一問,即便真有如此多的靈植助陣,也不至於七刻時間內便將百萬魔軍擊潰至此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據先前奏報,逆軍主力中不但有著兩萬以上的五品妖魔,還有包括四百頭血獄破山犀在內的眾多巨獸,更有長臂王,血鵬王這等妖魔君王坐鎮!”
天德皇帝此時正翻看著另一份奏摺——那是王奎以逡滦l北鎮撫司的名義呈上來的密報。
他頭也不抬,淡淡道:“王奎說,這些玄橡鐵衛雖名義上只是五品上階位,實際戰力卻皆達四品,更有青帝神力加持,威力再增數成!至於那些大力槐,拋射的砲彈威力也堪比四品弩砲,一輪齊射便能轟殺數百巨獸,所以才能在此戰中所向披靡,橫掃魔軍,此外溫靈玉的修為達三品,神通涅槃敕令已至上境。”
他說話時,目光裡閃過一絲玩味。
蕭烈的臉色卻更凝重了:“若真如此,反倒更奇怪了。”
他微微躬身:“陛下明鑑,老奴雖不通靈植之道,卻也略知一二,玄橡樹衛從幼苗到成年,至少需五六年時光,即便是四大學派的大靈植師培育催生,也需要兩年左右。
若要將玄橡樹衛培養到擁有四品戰力,更是需要特殊秘法、珍稀資糧,耗時耗力不說,成功率也不足三成。”
他語聲一頓,眼中疑慮更濃:“沈天從接手沈家至今,不過短短兩年時間,他是如何辦到的?不但將家業壯大至此,還有那麼多的強大靈植,二百四十尊玄橡鐵衛,還有二百六十株大力槐,這般數量、這般品階——縱使他有步天佑傾力支援,也絕無可能在這點時間內攢出來。”
“確讓人心生疑竇。”天德皇帝點了點頭,隨手將王奎的密報推到蕭烈面前,“你再看這個。”
蕭烈接過,目光掃過數行,臉色微微一變。
天德皇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聊:“王奎還稟告,說沈天在戰場之上,得了血魔主的神眷——背後生出一對二十丈血翼,血氣滔天,掠奪戰場所有元力生機。”
蕭烈握著密報的手指緊了緊,半晌才低聲道:“先天血神?這豈非是——身具六神神眷了?”
他抬起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青帝、旭日王、冥王、風神、忘神,再加一個血魔主——此子何德何能,竟能得六位神靈垂青?”
“他還是步天佑之徒。”天德皇帝放下茶盞,唇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而這位不周先生,也當以神視之,你再想想他們之間的關聯。”
蕭烈沉默片刻,忽然眯起了眼:“陛下!血魔主、忘神、風神——都與先天戰神有千絲萬縷的關聯,而冥王復甦後,也投效於先天戰神麾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語聲呢喃:“陛下莫非懷疑,此子是先天戰神佈下的棋子?”
他想那位以征伐為道、以戰鬥為食的古老神靈,難道也有意爭奪九霄神庭之主位麼?
天德皇帝沒說話,只抬眸望向殿外深沉的夜空,神色意味深長。
殿中一時寂靜。
良久,天德皇帝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朕也不明白,也看不透。”
他站起身,玄色龍紋常服的下襬拂過御階,一步步走到殿門前,背對著蕭烈:“不過蕭大伴,這其中緣由——對朕來說,很緊要嗎?”
蕭烈聞言,先是一怔,隨即若有所思。
是了。
站在陛下的立場上,現在只恨不得有更多變數冒出來,吸引諸神的注意力,好為他分擔那些來自九霄之上的壓力。
兩年前,這位暗中縱容屠千秋對丹邪沈傲下手,便是最大的失策。
陛下為取得先天雷神的支援,要誅除雷獄戰王。
而要除去雷獄戰王,逼迫雷獄戰王真靈轉生,需先除去丹邪沈傲。
可沈傲死後,陛下還未來得及完全掌握二代雷獄戰王,完成佈局,天子與諸神間的衝突便陡然轉劇。
步天佑在青州一指擊敗先天衡神,對陛下來說倒是個極大的喜訊——至少能讓部分神靈的注意力從陛下身上暫時轉移。
問題是步天佑此人滑不溜手,一擊取勝後便遁走無蹤,深藏不出,讓諸神暫時也無可奈何。
如今步天佑之徒沈天冒出頭來,還鬧出這般動靜——對陛下來說,倒真是件好事。
更何況,陛下也正有意扶植其伯父沈八達,用以制衡屠千秋。
“不過這靈植之事,確實古怪。”天德皇帝沉吟道,“還是要查一查究竟的。”
他隨後轉過身,看向一直垂手靜立的司馬極:“司馬卿。”
司馬極躬身:“臣在。”
“你去查一查,沈家那些靈植究竟從何而來,又是如何培養的。”
天德皇帝神色平靜,語含鄭重:“但要注意分寸——朝廷眼下還有很多事要依仗步天佑與伏龍先生,你查歸查,但不可驚動沈天,更不可讓神鼎學閥生出芥蒂。”
司馬極心神一凜,肅然應是:“臣明白。”
蕭烈卻在這時緩緩開口:“陛下英明,只是沈家靈植數量如此之多,戰力如此之強,終歸是個隱患。”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幾分憂慮:“泰天府在大虞腹心,又是吆愚D咧氐亍I蚣易鴵砣绱藦娷姡瑓s偏生在吆舆吷希f一將來生出變故,對大虞而言,恐非幸事。”
天德皇帝點了點頭:“此言有理。”
他踱回御座前,重新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不過紅桑鎮一戰後,沈天之功已足以封伯,而我大虞祖制——伯爵以上,皆為實封。”
蕭烈白眉微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大虞爵位,縣伯以上皆可開府建牙、列土封疆。
但所有伯爵以上的封地,全都在邊疆險要之處——北抗妖魔,西鎮大楚,南撫蠻荒。
屆時陛下只需賜予沈天縣伯或郡伯爵位,在邊疆劃出一片封地,令其鎮守,自然而然便能將這支強軍調離腹心之地,化解這一威脅。
況且沈天既有如此眾多的強力靈植,用於邊疆戍守,倒是正合適——既能替大虞守土安民,若有心,還能開疆拓土。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天德皇帝淡淡道,“青東二州的魔亂還未徹底平定,此時封賞,未免顯得朝廷心急。”
此時他又看向第三封奏摺,這是姬紫陽送來的,目的是為其女請婚。
天德皇帝一聲哂笑,抬眼看向侍立在側的內侍:“召中書舍人擬旨。”
不久後,一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走入殿中,躬身聽令。
天德皇帝神色沉靜,緩緩開口:“其一,嘉獎皇長子姬紫陽臨危受命,督師有方,於紅桑堡一戰重創逆軍主力,解漕咧#瑩P朝廷天威,望其再接再厲,統率諸軍,早日掃平青東逆氛,還兩淮太平。”
“其二,嘉獎紅桑縣子沈天,忠勇果毅,訓練部曲得力,獻靈植助戰,功勳卓著。本應即行晉爵,然青東二州魔亂未平,著其繼續輔佐皇長子,剿滅逆黨,待全功之日,一併敘功封賞。”
他頓了頓,補充道:“特別嘉獎青州衛游擊將軍溫靈玉,臨陣突破,涅槃敕令威震敵膽,擢升為青州衛右翼副將,賜二品‘神炎鳳槃甲’一副、‘赤凰斬邪刀’一柄,望其再建殊勳。”
“其餘有功將士,皆由皇長子與兵部核實功績,待戰事平定後,一體封賞。”
中書舍人吖P如飛,將天子口諭一字不差地錄於聖旨之上。
天德皇帝待他寫完,又吩咐道:“將這封奏摺,轉給內閣與諸部大臣——崔天常的露布飛捷還在路上,不妨先讓諸卿高興高興,也好振奮一下人心士氣。”
蕭烈躬身應是,接過奏摺,轉身吩咐殿外侍立的小太監速去傳達。
天德皇帝的目光卻在這時重新落在司馬極身上,眼神凝然:“還有一事。”
司馬極心頭一緊:“陛下請吩咐。”
“南疆那邊,事關重大。”天德皇帝緩緩道,“為防萬一,你親自去一趟。”
他頓了頓,聲音威嚴,含著一絲殺氣:“領超品天子劍,行專斷之權!另可從皇家供奉所請三位一品供奉同行,務必確保雷獄戰王的真靈傳承——不出差錯。”
司馬極深深一躬,神色肅穆:“臣,領旨。”
他心中明白,天子最關心的,終究還是南疆那件事——
雷獄戰王的真靈傳承,關乎天子與先天雷神的盟約,更關乎未來數年的朝局平衡,絕不能有失。
※※※※
同一時間,京城城西,醉月樓。
這座三層高的朱漆木樓平日裡笙歌不絕,今夜卻燈火通明中透著肅殺。
樓前停著數輛西拱衛司的黑漆馬車,身著玄色勁裝的緹騎已將整條街巷封鎖,行人遠遠繞道,竊竊私語。
三樓雅間聽雪軒內,沈八達一襲緋色蟒袍,負手立在窗前。
他身後,橫刀斷嶽嶽中流抱臂而立,一雙虎目正冷冷凝視著房間中央那具仰面倒地的屍體。
屍體身著西拱衛司千戶服制,胸前繡豹補子,面容約莫四十許,面色青紫,雙目圓睜,口鼻間有暗紅血漬已凝固。
致命傷在咽喉——一道細如髮絲,卻深可見骨的切口,邊緣皮肉翻卷,呈詭異的焦黑色,彷彿被極高溫的銳物瞬間劃過。
“凝血指。”
嶽中流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虛按在傷口上方三寸處,一縷精純刀意自指尖透出,在傷口處盤旋數息。
他收回手站起身,語氣平靜篤定:“傷口邊緣經脈全數碳化,血液在瞬息間被灼熱罡力蒸乾凝滯——這分明是‘赤陽凝血指’的特徵,修煉這門指法的武者,罡力至陽至烈,出指時快如電閃,專破護體罡氣,中者血液瞬間沸騰凝固,死狀悽慘,對了,這位西拱衛司新招的掌刑千戶,叫什麼來著?”
“趙鐵鷹。”沈八達揹負著手,目光落在屍體腰間的銀牌上,“原北境邊軍游擊將軍,三品修為,擅弓馬,一手‘裂風箭術’在邊軍中頗有威名,調任京中後鬱郁不得志,半月前我才將他招入西拱衛司,掛副鎮撫使銜,實掌一個千戶所。”
“才剛上任,就橫死於此。”嶽中流一聲嗤笑,“死得憋屈啊,這位修為三品,武道也很高明,在邊軍可統率數萬人,鎮守一府之地,卻死在京城的煙花之地,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他走到窗前,推開半扇雕花木窗,夜風湧入,吹散房中淡淡的血腥氣:“醉月樓是城西最有名的銷金窟,往來非富即貴,兇手選在此處動手,在大庭廣眾之下擊殺朝廷新任的副鎮撫使,簡直明目張膽!”
沈八達沒有接話,他緩步走到屍體旁,俯身細細檢視周圍痕跡。
“不用看了!一擊斃命。”嶽中流一聲哂笑:“兇手是在趙鐵鷹毫無防備,甚至可能正在飲酒說話時突然出手。速度極快,指力凝聚到極致,趙鐵鷹連護體罡氣都沒能激發,兇手修為至少高出趙鐵鷹一兩個大境界,這是純粹的碾壓——兇手修為至少二品,甚至可能是一品。”
他看向沈八達:“我記得屠公公家中供奉的那位‘赤陽手’褚千山,修的正是這門‘赤陽凝血指’。”
沈八達聞言蹙眉:“未必是屠公公。”
“但屠千秋最有動機。”嶽中流眯著眼:“你那侄兒在青州擒殺石遷,他便回以顏色,況且這樁案子做得這麼明顯,簡直是把‘赤陽凝血指’五個字寫在屍體上,哪怕不是屠千秋所為,你也得算在屠千秋頭上——”
此時雅間門被推開,一位同樣穿著副鎮撫使袍服的身影快步走入。
那是鄭滄浪,這位西拱衛司的掌刑千戶面色凝重,朝沈八達躬身稟報:“公公,已詢問過樓中管事與當時在場的幾名歌姬、跑堂。”
“說。”沈八達淡淡道。
鄭滄浪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快速稟報:“據老鴇劉三娘與歌姬紅綃、綠珠所述,趙大人是戌時三刻獨自前來,點了‘聽雪軒’,要了一桌酒菜,指名讓紅綃撫琴作陪,紅綃說趙大人心情似乎不錯,還賞了她十兩銀子,她說趙大人來此是為慶祝,這幾日領了西拱衛司的職牌,也算是在京中站穩腳跟了。”
“亥時初,一名黑衣人突然闖入。那人身形中等,蒙面,穿黑色勁裝,他進門直接朝趙大人出手。紅綃說只看見一道紅光閃過,趙大人咽喉便多了一道傷口,未能發出任何聲息。”
“老鴇劉三娘在樓下聽見動靜,帶護衛上來時,只看見黑衣人從視窗躍出的背影,護衛中有一人是三品御器師,當時位置恰好在黑衣人身前,,被那黑衣人隨手一指點在肩頭,整條手臂經脈灼傷,現已送去醫治。”
鄭滄浪合上冊子,補充道:“樓外也有一些賓客目睹,那兇手殺人後從容離去,未做任何偽裝。”
“嘖!”嶽中流冷笑連連:“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還留下了這麼多活口,簡直猖狂之至!我愈發感覺就是屠千秋,這是報復,也是對你這個西拱衛司督公的警告。”
他走到沈八達身側:“屠千秋執掌東廠近百年,勢力根深蒂固,耳目遍及天下,他自身便是超一品戰力,更得七大神恩眷顧,麾下高手如雲,有八犬為爪牙,四虎為羽翼,府內府外還有七位一品高人聽其排程,他忌憚天子,卻不會將你放在眼裡。
西拱衛司剛掛牌數月,你就折了一位副鎮撫使,你若毫無動作,你的部屬與朝中那些觀望之人會作何感想?他分明是有恃無恐——”
“或許吧。”沈八達神色依舊淡然,他轉身吩咐鄭滄浪,“找到趙鐵鷹的家人,保護起來。按照朝廷規制五倍撫卹,再查查他子嗣中有沒有適合的,若有,招入西拱衛司,以後重點培養。”
鄭滄浪躬身應是:“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沈八達此時徑直往門外走:“中流,隨我入宮一趟。”
嶽中流一怔,快步跟上:“你要秉知天子,向天子求援?”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會不會讓天子以為你是無能之輩?”
沈八達聞言失笑:“人力有時而窮,天意不可盡知。正如你方才所言,屠千秋麾下有四虎八犬,府中還供奉數位一品,其本身也是超一品階位,豈是你我二人,加上這初立的西拱衛司能對抗的?”
嶽中流跟在他身側,若有所思:“可我看天子未必願意與屠千秋翻臉,東廠樹大根深,牽一髮而動全身,陛下若要動屠千秋,需權衡各方,非一朝一夕之功。”
“所以更不能悶聲吃下這虧,去陛下面前訴訴苦,表表忠心,縱使不能即刻扳回一城,多要幾個千戶所編制,多討些官脈額度,總是好的。”
沈八達腳步不停,目光幽深。
陛下要讓他制衡屠千秋,那得首先把他這把刀鍛造的更強韌更鋒利,否則如何能威脅那位屠公公?
“除此外,我們還可向蕭公公求援。”
“蕭烈?”嶽中流神色半信半疑,“他會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