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是的,”公主說:“她答應了我的請求。”
“什麼請求?”亞比該好奇地問道,希比勒可很少用到“請求”兩字。
“她會解除塞薩爾立下的誓言,塞薩爾不再是她的騎士了。”
第115章 挫敗
鮑德溫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小禮拜堂的地板上。
塞薩爾慢慢地走過去,和他坐在一起,他們肩膀靠著肩膀,誰也不說話,就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鮑德溫才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我可能要搬進主塔樓了。”他說。
塞薩爾嗯了一聲,在他離開聖十字堡之前,鮑德溫還堅持住在左塔樓,保留他父親阿馬里克一世在主塔樓的房間,但今天發生的事情讓鮑德溫和他發現,這種想法還是太過天真了,鮑德溫必須捨棄這份珍貴但脆弱的情感,儘快正視自己現在的身份——國王,而不是國王的兒子。
鮑德溫轉過頭來,望著塞薩爾,阿馬里克一世留下的一切正在迅速的褪色淡化,他的馬,他的房間,他的武器和衣服,說起聖地之主,聖墓騎士團的大團長以及十字軍的統帥,人們所指的不再是阿馬里克一世,而是鮑德溫四世。
即便他的悼念彌撒還是會在每個月的最後一天舉行,直至第二年的十二月,但他對亞拉薩路的將領和大臣,以及這裡的民眾來說已經是個過去式了。
但他們好像也沒怎麼期待一個新王。
塞薩爾知道鮑德溫還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他的新身份,或者說決定他要走的道路,他望著眼前鋪設著白色亞麻布的祭壇——祭壇上擺放著那隻珍貴無比的箱子,箱子後矗立著一個遍體鎏金,鑲嵌著寶石、貝母與珍珠的大十字架,它立起來幾乎有兩人那麼高,一人伸開手臂那麼寬,即便在暗淡的燭光下,它也依然是萬般璀璨,美不勝收。
但它只是一個容器,真正的十字架碎片被收納在那個箱子裡,當城堡中舉行隆重的儀式,或者是十字軍將要出征的時候,他們就會從這個箱子裡取出真十字架的碎片,浸在聖水中,而後分享給眾人,或者是將碎片裝進這個鎏金十字架裡,將它帶上戰場。
現在的鮑德溫也像是一枚鎏金的大十字架。
被擺放在最尊貴的位置上,富麗堂皇,人人敬拜,但他們敬拜的並不是他,而是他的血脈和姓氏——查理曼的子嗣,聖墓守護者的後人,甚至也可以說是亞拉薩路的另一枚精神標誌。
即便他獲得了天主的賜福,展現了自己的能力,但他的年齡和資歷依然會被那些久經沙場以及宮廷的老人們視作一個象徵,而象徵是不該有自己的想法與意志的。
“或許是我們操之過急了。”鮑德溫低聲說。
“他們認為我們操之過急。”塞薩爾一針見血地指出。
哪怕塞薩爾已經拿出了證據,證明遠在阿頗勒的努爾丁可能命不久矣——他的死亡帶來的動盪或許會更甚於阿馬里克一世——這個被譽為“信仰之光”的統治者如同一座巨大建築僅有的支撐物,只等他倒下,整個敘利亞甚至埃及都會隨之發生一陣巨大的動盪。
“你看到雷蒙的眼神了嗎?”鮑德溫側過頭來注視著塞薩爾,眼中沒有太多情緒:“他不是在看一個君王,也不是在看一個統帥,而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他沒有辦法對我做些什麼,是因為他已經向我宣誓忠眨@並不能影響他對我根深蒂固的認知——一個孩子。
他有些憤怒,但更多的還是無奈,也有幾分輕蔑,或許他認為我連短短一年的時間都等不及,就要奪權和立威——還是以‘聖戰’的名義,著實太過輕浮,罔顧大局。
沒有人願意支援我們。
他們或許有著和雷蒙一樣的想法,也有可能只是為了實際的利益——比起努爾丁,他們更願意先去解決大數那兒的姆萊。”
他頓了頓:“我記得你和我說過,在你和聖殿騎士若夫魯瓦去援艾蒂安伯爵的時候,在回來的路上遇上了姆萊——我當時可真是心驚膽戰了好一會兒,雖然那時候你已經回到我身邊了,但可以想像得出當時的情況有多危急。”
若是姆萊知道,他們之中的艾蒂安伯爵是路易七世派遣到亞拉薩路來的聖地特使,又是亞拉薩路國王阿馬里克一世以及其附庸的座上賓,他肯定會毫不猶豫的將伯爵“邀請”到他的城堡裡,而後獅子大開口地向路易七世和阿馬里克一世各自索要一筆贖金。
若是如此,還算是幸叩模羰亲屇啡R知道了艾蒂安伯爵匆忙離開聖十字堡,又被嚮導誘騙到他的領地來,是為了什麼——他的開價可能會更高一些,因為他知道阿馬里克一世絕對不能讓這樁醜聞被公佈於世。
幸好塞薩爾反應快,假冒安條克大公亞比該的名義誘騙姆萊放棄了這條自己蹦躂到面前來的大魚。
“也幸好你一定要我穿上你的斗篷,還有金十字架。”
“我是想,若是有萬一的話,它們或許可以給你買一條命。”
“它確實買了命,還不止我一條。”塞薩爾感慨的說道。那時候他也沒有很大的把握——萬一姆萊見過亞比該呢,但他必須那麼做,艾蒂安伯爵還有可能僥倖逃得一條性命,畢竟作為有價值的人質,就算無法得到一和伯爵應有的待遇,也不至於會被立刻殺死。
但聖殿騎士還有塞薩爾就未必了。
姆萊曾經是聖殿騎士團中的一員,他是在十字架前發過誓的,但這個誓言就和和他放的屁一樣無用。他加入騎士團,不過想利用騎士的力量去殺死他的兄長,而察覺到他的真正用意後,騎士團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的請求。
姆萊的打算落了空,一直心懷恨意,在一次行動失利的時候,他沒有半點猶豫地從基督徒的陣營轉投到撒拉遜人的陣營,成為了突厥塞爾柱蘇丹麾下一條牙齒鋒利的好狗。
聖殿騎士團對於他的叛逃十分的憤怒,曾經發過文書,要求每個聖殿騎士團的成員只要一發現姆萊就應當將他殺死。
姆萊毫不示弱,他扼守著每一條道路,率著那些異教徒的騎兵們肆意劫掠那些想要從他的領地上經過的朝聖者們,基督徒,以撒人,甚至於撒拉遜人,個個都難逃他的天羅地網,而其中若是有作為護衛的聖殿騎士,他們會在遭受慘無人道的酷刑後被絞死,或者砍頭。
聖殿騎士若弗魯瓦恐怕也難逃這個下場,而只是個小侍從的塞薩爾,最好的結果,也就是被他賣到哈里發的宮廷裡。
“你當時看到的姆萊是什麼樣的?”
“一個相當危險的傢伙,他讓我想起了那些皮毛燦爛的野獸。”
“老師也曾說過,他是一個可怕的存在,幾乎不受任何律法、道德和信仰約束的魔鬼,他曾經是亞美尼亞的王子,但曾經因為與自己的兄長爭奪王位而掀起暴亂,在暴亂失敗後,他毫不猶豫的逃出了亞美尼亞,來到了亞拉薩路。
他曾經懇求我的伯父和我的父親給他一席棲身之地,而他的兄長也派來使者,請求將這個無恥的叛伲瑲埍┑难H交還給他。
後來,他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才發願說要加入聖殿騎士團。”
聖殿騎士團是一個武裝修士組織,一旦進入了騎士團,凡俗之間的一切都將與他無關,他會失去繼承權、領地和自己的私人財產。
也因為這個原因,亞美尼安那方面才願意偃旗息鼓。只是沒想到他只在聖殿騎士團裡待了幾年就反叛了。不僅如此,他還逃到了撒拉遜人那裡,不過也是,沒有一個基督徒國家會願意接受一個背棄了自己誓言的聖殿騎士。
“我聽說他不但曾經得到過天主的賜福,也曾經在撒拉遜人那裡得到了先知的啟示。”
鮑德溫很小聲地說道:“我們都知道,無論是哈里發還是蘇丹,他們的麾下偶爾也會有一些基督徒的騎士,而我們的軍隊裡也有突厥人,但他們並不改信。我們的騎士所蒙受的依然是聖人帶來的眷顧,而他們計程車兵所能能聽到的也只有先知的啟示。
但我聽說姆萊確實是分別接受了賜福與啟示,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我們的教士都說他是魔鬼的門徒,他所受到的賜福是假的,那是魔鬼在冒充聖人在說話。”
“除了姆萊,還有其他人有這種狀況嗎?”
“據我所知,沒有。”鮑德溫更小聲地說,“或許有,但他們都沒有聲張。”這確實可能動搖人們的信仰,他們不免會疑惑,“蒙恩”和“賜受”到底是什麼?
如威特這樣不曾舉行儀式,品行又惡劣,還是個罪人的傢伙都能得到“賜受”——當然,他至少還是個基督徒,可若是一個叛教者,一個異教徒也能保有那份特殊的力量,就著實……叫人疑惑了。
“不過他們想要征伐姆萊還是因為他已經嚴重影響到了騎士團與各個城市的收入。”鮑德溫說。
塞薩爾立刻在腦中描繪出了一幅大略的地圖——他們前去援救艾蒂安伯爵的時候,就是沿著十字軍第二次東征的路線,姆萊的領地就恰好卡在拜占庭與亞美尼亞之間,可以說正是行走陸路的朝聖者們的必經之地。
而且他還豢養著一些海盜。他們時常隱蔽在無人知曉的島嶼附近,見到載著朝聖者的船隻會圍攏上去,如同鯊魚狩獵海豹那樣展開攻擊。
朝聖者對於聖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更不用說聖殿騎士們最為重要的資金來源之一,就是護衛朝聖者不受侵擾,安然往來。
聖殿騎士團最初建立的初衷,就是為了將朝聖者從言而無信的商人(他們承諾會將朝聖者帶去聖地,事實上卻會把他們賣給異教徒),殘暴的盜僖约皟磹旱囊矮F口中拯救出來——他們的信用也是這麼建立起來的,人們信任他們,才願意將自己的性命,資產和土地交給他們,讓他們在短短幾十年裡從一個需要兩個騎士共騎一匹馬的寒酸組織變成了現在的龐然大物。
姆萊的行徑與威脅確實讓他們如梗在喉,但要說,他們只是為了這個理由,倒也並不一定。
畢竟對於雷蒙這些老道的大臣和將領們來說,即便是努爾丁確實如商人們所說的那樣驟然崩逝,他的三個兒子以及埃米爾(軍事將領)也會為了他留下來的權力與領地爭奪不休——撒拉遜人的內戰可能要持續好幾年,即便平息了也會保持分裂的狀態。
這對於十字軍以及聖地國家來說是一樁好事,他們何必在此時出兵,引著他們共同對抗外敵呢?
倒不如趁這個大好良機,趕快將姆萊這顆釘子拔掉,保證朝聖者們的安全,維持亞拉薩路等聖地大城與港口的繁榮。
若站在這裡的只是兩個普通的孩子,說不定還真會被他們說服。
但已經經過了這樣多的事情,以及阿馬里克一世和希拉克略的諄諄教導,鮑德溫和塞薩爾還是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可能。雖然說努爾丁可能很快就會死了,但他終究還活著,而他就在不久前還以聖戰的名義召喚遠在埃及的希爾庫和薩拉丁。
但如果這個“名義”並不單單只是“名義”呢。
阿馬里克一世在離去前都會頑強地支撐著為自己的獨生子鋪設後路,努爾丁呢,他難道就會選擇無聲無息地去死嗎?
這頭衰老的獅子若是選擇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盡自己僅存的一點力量與餘威呢?
人們都知道,一旦努爾丁死了,他的贊吉王朝和領地就會迅速的陷入混亂和虛弱,但在之前,有個地方也同樣正在混亂和衰弱中掙扎,那就是亞拉薩路。
阿馬里克一世驟然離世,之前的遠征更是耗空了聖城內的錢財與資源,而新的國王只是一個年僅十四歲。患有麻風病的少年人,他的大臣和將領各有各的心思,更有人對他的王座虎視眈眈,垂涎三尺……
他們能想到的事情,努爾丁不可能想不到,而被他等待著的或許就是他們鬆懈的那一刻。
第116章 阿頗勒的努爾丁
努爾丁確實在等待著。
他依然在他的都城阿頗勒,在他的宮殿中,被他的大臣、將領、妃嬪簇擁著,他啜飲咖啡,在升騰的水霧中吸取乳香的甜蜜氣息,他向他的總督,兄弟與其他撒拉遜人發出旨意、信件與命令,要求他們帶領著自己計程車兵匯聚到他指定的戰場。
他們要向基督徒們發起一場神聖的戰爭,為了真主,為了先知,也為了他們的同胞。
但又有多少人決定旁觀或是拖延呢,努爾丁凝望著眼前朦朧的景象——陽光正從庭院上方的留空照入水池,水面波光粼粼,猶如灑滿了金子——他也確實那麼做過,隨意地向水中拋灑黃金打造的珠子,叫他的妻妾與宮女們跳下水中撈取。
那時候他還年輕,精力旺盛,每一次拋灑都意味著將會有一場通宵達旦的狂歡,但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他老了,他更喜歡安靜而不是喧鬧,他沉溺在年輕的胴體裡,汲取的是溫暖而不是慾望,但他並不打算和自己的父親那樣,在病榻上痛苦而又醜陋的死去。
“基督徒的國王可以在戰場上離世,撒拉遜人的蘇丹當然也可以。”但要如何做呢?努爾丁並不準備去攻打埃及的希爾庫與薩拉丁,雖然對於一些人來說,叛逆遠比異教徒更可憎,但他若是也如此想,他就不是“努爾丁”了——努爾丁原本就是一個榮耀的稱號,事實上他甚至不怎麼喜歡人們這樣稱呼自己。
同樣的,若是要攻打亞拉薩路——就如同阿馬里克一世從未忘記過埃及,撒拉遜人也不會忘記亞拉薩路,那同樣是他們的聖地,但努爾丁並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能夠做到——他並不想如阿馬里克一世那樣,過於衝動而又輕信,以至於將一場已經唾手可得的大勝白白地送給了薩拉丁。
薩拉丁,雖然人們提起他的時候,還是會說,希爾庫的侄子,但比起那些庸人來,努爾丁要更瞭解和熟悉這個年輕人,他曾經把薩拉丁帶在身邊,叫他做自己的侍從,猶如對待自己的子侄——他倒希望自己能夠有個薩拉丁般的兒子,可惜的是,無論是他的長子,次子還是么子……都只讓他感到失望。
他們並不能說不好,只是,若是讓他們去做一個大城的維奇爾(地方行政官員),或是一個埃米爾(軍事將領),或許都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努爾丁的野望又何止一個敘利亞?而他的敵人,他的兄長,他的部屬也不會容許——那三個蠢孩子還真以為,等他死了,他們就可以易如反掌地瓜分敘利亞。
他的次子甚至不止一次地說過,當初贊吉也是這麼將自己的領地分給了努爾丁與他的兄長的,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努爾丁就忍不住發笑,他一直窺視著摩蘇爾,而塞福丁(他的兄長)也一直窺視著阿頗勒。
而不久前他的兄長去世的時候,他就有意奪取摩蘇爾,如果不是塞福丁的大臣們堅決地抵抗了他的軍隊,現在他就是摩蘇爾與阿頗勒的蘇丹。
他的兒子們完全看不到他和兄長是如何“繼承”阿頗勒、摩蘇爾和大馬士革的,如今的敘利亞,埃及與塞爾柱,甚至拜占庭,就是一片野獸群聚的獵場,他們在這裡舉行血肉的歡宴,每一口水,每一口食物都要經過廝殺得來,而軟弱的人——不但沒法得到獵物,還會成為獵物。
他曾經給自己的兒子們看過哈里發阿蒂德的求救信,這個與自己最小的兒子年齡相仿的法蒂瑪王朝的君主(可能是最後一個君主)在信中如何地卑躬屈膝不用多說,他甚至將自己妃子的頭髮剪了下來,裝進信封,並且在信中說:我和我的后妃殷切期盼著您的援救,若是沒有您的軍隊,她們將遭到法蘭克人的蹂躪和掠奪。
這封信件遭到了努爾丁兒子們的大肆嘲笑,就連才十一歲的小兒子也不例外,而讓努爾丁感到失望的是,他們並不認為自己將會是下一個阿蒂德,他們沾沾自喜,愚昧而又狂妄,自以為只要有個姓氏就可以湮滅所有人的野心。
努爾丁厭倦地掩上了眼睛,他的雙耳突然捕捉到了門外的細微響動——他似乎有說過,叫人不要來打攪他,但沉吟片刻後,他還是微微的側過頭去,一旁的黑人宦官立即看懂了蘇丹的意思,他匆忙輕捷無聲地退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來回報說是第一夫人想要覲見蘇丹。
在蘇丹的後宮中,妃嬪基本上可以分做三個型別,一種就是如第一夫人這樣的血親,她是他的表妹,與他有著一個共同的先祖,因此她也是這座宮廷中地位最為崇高的女性——努爾丁的母親早已去世,他也沒有姐妹。
他的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都是其他部族與汗國的公主,她們與努爾丁的婚姻也可以稱之為一種政治契約,而比她們略低一等的則是官員們的女兒和姐妹。
第三種就是奴隸——這些美貌的女孩由奴隸商人從高加索、希臘、伊朗和亞平寧蒐羅販賣至此。
在後世人的幻想中,每一個蘇丹的妃子和宮娥都能得到一個寬敞而又華美的房間。事實上,除了第一夫人,第二夫人與第三夫人與其較為得寵的妃嬪之外,其他女性基本上都是四五個人,五六個人一個房間,而且房間裡並沒有很好的取暖和保溫措施。
夏日的時候還能忍受,冬天到來的時候,因為受寒得了病的年輕女性不知几几,而她們幾乎是得不到治療和看顧的,多數都會在年華正好的時候死去,而後隨意一裹,如同腐爛的果實般被宦官與雜役們丟擲宮外。
第一夫人的年紀與努爾丁相當,但除去那些惱人的細紋以及幾縷白髮之外,她依然是一個風姿卓越,氣度不凡的美人,她越過宦官的佇列,在距離蘇丹三步遠的地方就跪下,匍匐在地,依戀的用自己的面頰貼著他的衣角。
努爾丁也同樣溫和而又眷戀地看著她——雖然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妻子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樣溫順,和善,她揹著他玩弄了不少女人的手段,但那也是為了她自身的地位和他的寵愛,何況他們之間還有一條永遠無法斬斷的聯絡。
他伸出手,讓她親吻,而後允許她坐在自己身旁。“怎麼突然想起來見我了?”努爾丁問道,一般而言,在蘇丹的後宮中,過了三十的女性,就不會再被列入侍寢的名單了——妃子們也會失去面見蘇丹的機會,但第一夫人永遠有著努爾丁的信任,他將這座後宮交給她來管理,就和官員一樣,她也是時不時要來和蘇丹述職的。
“是這樣的,我親愛的主人,”第一夫人溫柔的說道,“宮廷中又有一批女孩到了十五歲了,如果您願意的話,我今晚會把她們領到您的面前,請您看看她們,挑選幾個來伴您度過這個孤寂的夜晚。”
努爾丁縱容的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他和他的表妹之間的感情沒有多少男女之間的成分,尊重和信任的基礎,全都建立在他們共有的血脈上。而且第一夫人至今還沒有自己的孩子,努爾丁的三個兒子都是他的妃子所生,這也讓她在努爾丁的眼中減少了很多攻擊性。
而且隨著年歲的增長,第一夫人的性情也愈發平和寬容起來,要說嫉妒什麼的……她這個年齡已經可以做這些女孩的祖母了,所以當她為努爾丁安排侍寢的人選時,並不覺得難堪或是糾結——若是這些女孩能夠讓她的丈夫和主人略略輕快一些——即便只是拂去一些沉重的灰塵,她也會為此欣慰不已的。
努爾丁並不想在這些小事上叫自己的妻子失望,他點了點頭,“你安排吧。”
在吃過了一些簡單的麵包碎,乳酪和鷹嘴豆後,努爾丁和第一夫人斜靠在寬大的矮塌上,身邊堆滿了柔軟的鵝絨枕頭,宦官們將女孩們引入房間,她們共有六個人,金髮,褐發和黑髮,一個抱著琵琶,一個抱著納伊——一種吹奏樂器。
她們被採買過來的時候,可能只有九歲,最大不超過十四歲,那時候已經可以看得出是個美人胚子了——但在被蘇丹寵幸之前,她們的等級都是這座宮殿中最低的,每天都有數不清的活兒要幹——等她們長大了,還要經過數輪篩選和檢查。
有些女孩在年幼的時候非常美貌,但長大後就會顯得平庸或是粗俗;也有些女孩身上會散發出叫人厭惡的氣味;有些女孩則是聲音發生了改變,有些變得又是低沉又沙啞,有些則變得又銳利又刺耳,前者或許還有一股值得稱道的風韻,後者就叫人難以忍受了。
這些不合格品將會徹底地成為宮廷中的渣滓,在廚房、水房或是庭院裡終日勞碌,殘存的顏色也會被辛勞迅速掠走,不留一絲半點。
但若是能夠成為蘇丹的妃子,她們就立刻從奴隸變做了主人,她們至少會有一個房間——單獨的,舒適的。在冬日有炭火,在夏日有冰塊,還能夠在蒸汽浴室裡消磨上一整天,享用香油、牛乳和胭脂。
因此,在女孩中的爭鬥和陰忠膊货r見,只是她們通常會做的很小心——一旦被發現了,無論是受害者還是加害者,都要遭到懲罰。而夫人們為蘇丹挑選女孩的時候,也絕對不會選中這些不安分的傢伙。
能夠被第一夫人看中的女孩當然是最出色的,每個都處在一個女性最美妙的時間段,猶如幼獸般的靈巧、活潑,皮毛光亮,眼神清澈,唇邊帶著甜蜜的微笑。
她們都已經沐浴過,頭髮上和皮膚上都擦了芳香的油脂,黃金、絲綢和珠寶包裹和點綴著她們,手持樂器的女孩在宦官鋪好的地毯上坐下,開始演奏,她們的同伴則開始翩翩起舞。
“多可愛呀。”
第一夫人感嘆道,在過了爭風吃醋的年齡後,她就能夠如同她的丈夫和主人那樣怡然自得地欣賞這些年輕鮮活的生命了,這幾個女孩都有值得稱讚的地方,不過一個格外沉穩,美麗,她指給努爾丁看,“您覺得那個女孩如何?黑髮的那個。”
努爾丁看過去,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第一夫人立即抬起手來,女孩們停止了動作,無論是正在彈奏樂曲的,還是正在起舞的。在發現被挑中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黑髮的女孩時,她們立即露出了難以抑制的嫉妒之色,不過,那個女孩的臉上卻也看不出有多少歡喜的神情。
這讓第一夫人有些不快,她看向努爾丁,發現蘇丹並沒有惱怒或是厭煩,才說:“上前來。”
黑髮的女孩緩步上前,依然抱著那柄精緻的琵琶,努爾丁仔仔細細的端詳了她一會,但那個眼神並不像是一個男人看一個女人的,也不像是一個主人看奴隸的,甚至稱得上有幾分溫和。
“我在你的臉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地方,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或許是你的父親,或者是母親,”他轉向第一夫人:“名冊上有記錄她的出身嗎?”
奴隸商人手中肯定會有詳細的記錄,奴隸的出身直接關係到他或是她的售價,“她的父親是一個基督徒騎士,母親是一個亞美尼亞的貴族女性。”
第一夫人當然早就將這些女孩的資料誦讀過一遍了。在這個時期,十字軍騎士與亞美尼亞的貴族女性結婚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情。亞美尼亞人雖然屬於東方,但他們皈依基督的時間甚至早在西元301年,最有趣的是,雖然他們與拜占庭比鄰,但他們與拜占庭的關係並不好,反而更親近遠道而來的十字軍。
而十字軍們則驚訝地發現,這些亞美尼亞的基督徒反而有很多地方與他們相似,無論是劃十字架的方向,或使用未曾發酵過的麵餅做聖餐。
他們生活在要塞與城堡中,喜歡訓鷹、狩獵和宴會,而且在宴會中,他們也會有小丑和伎女助興。當十字軍騎士受邀進入亞美尼亞人的城堡參加宴會的時候,簡直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而且在東征的過程中,亞美尼亞人給了十字軍莫大的幫助,他們不但是嚮導,是後勤,還是頗為可靠的盟友——1122年,埃德薩伯爵約瑟林和他的侄子被突厥人俘獲,並被關押在哈普特城堡。
鮑德溫二世帶著人去救援,未遂,也被突厥人抓住,同樣做了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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