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在沒有戰爭的時候,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流中夾雜著駱駝、馬和騾子,它們的肩上揹負著各色各樣的貨物。
木料和毛皮……鐵、銀、金和銅……亞麻、絲綢、羊毛和棉織物……糖、葡萄酒,瓷器和玻璃……明怠⒎试怼有香料,樟腦、大黃、黃連、丁香、檀香、豆蔻、沉香……對了,還有最重要的糧食,小麥,大麥,稻米……
各種信仰,各種膚色,各種身份,來自於四面八方的人擁擠在這裡,他們說著對方或者是自己的語言,做著大大小小的買賣和生意,無數黃金與白銀在這裡流淌,文書和契約就如同在河流裡遨遊的魚兒。
福斯塔特原先的意思是帳篷,但後來的人們更多地用黃金之城來形容它,這並不只是一個虛詞,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阿蒂德瞪著薩拉丁,彷彿完全不懂得他在說什麼,直到薩拉丁把他拉起來,拉出帳篷,讓他自己去看。
火光照亮了哈里發的眼睛。
薩拉丁同時凝望著這座城市,這也是他和基督徒同意談判的重要原因之一。
或者說,薩拉丁原本就不是那種熱衷於殺戮和掠奪的人。
雖然先知給予他的啟示讓他走出那道分割了凡人與非凡的門檻,但他從不認為真主與先知的恩賜就是讓他凌駕於他人之上。
他依然是個人,就像是總有些人要比其他人更聰明一些,比其他人更強壯一些,比其他人更仁善一些——但還是一個人。
他立足於大地,仰望天穹與星空,他願意為自己的信仰獻出所有,從錢財到地位,從生命到榮譽,但不同於他人的是——他並不願意將這份認知強加在其他人身上,哪怕他們願意,他也希望他們能夠珍惜性命,而不是為了一時的魯莽而白白地虛擲。
他勸說他的叔叔接受了沙瓦爾的計郑m然能夠在戰場上堂堂正正的戰勝基督徒是一樁光榮而又虔盏男袨椋鷥r呢?
代價就是會有更多的撒拉遜戰士喪命在戰場上,馬蹄下,他們的寡婦與子女所發出哭嚎聲將會驚起城市中的鳥雀,他們靈魂固然可以升上天堂。但留在地上的人,又該如何擺脫那份痛苦與悲傷呢?
那是沒有必要的犧牲。
而事情也確實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發展,基督徒們在第一天的談判中,就提出,他們可以放棄福斯塔特,還有比勒拜斯。
福斯塔特不必多說。即便大火熄滅,也只會留下焦黑的木梁,灼熱的砂礫和傾塌的城牆,他們如果要繼續留在這裡,就要重新建一座城市,這絕對不是這些基督徒所能承擔得起的。
至於比勒拜斯……願意留下的人也不多。
畢竟在阿馬里克一世的軍隊中,更多的還是遠道而來的賓客——他們來到這裡,既是為了信仰,也是為了錢財,或許還有一小片封地,但現在他們所能得到的就只有第一樣與第二樣,而且就算是錢財,如果他們繼續逗留,也會如雙手間的沙子不住地滲落直到一粒不剩。
領地更是不用指望了,沒有新徵服的地區,阿馬里克一世根本不可能拿出封地來贈給他們。
還有個問題,就是騎士為他們的領主或者是國王打仗,通常只有四個月的服役期,服役期滿,騎士可以要求離去,也可以要求戰役的發起者支付額外的佣金。
但為了組織起這場遠征,以及保證遠征中大軍的紀律,阿馬里克一世從來沒有吝嗇過,現在他手中的資金根本無力支援得起騎士們之後的薪資。
即便他可以借貸,那些已經聚斂了一筆錢財的騎士們只怕已經急切的地想要回去了,畢竟他們並不準備留在這裡,何況還要在撒拉遜人的領地上守著一座孤城。
但若是想讓基督徒們撤出比勒拜斯,也不是沒有代價的,他們要求撒拉遜人支付一百萬金幣的贖金。
而撒拉遜人的意思是,他們雖然並不想輕啟戰端,但一百萬也太多了一些,畢竟福斯塔特業已不復存在,而比勒拜斯也已經是個被壓榨得一乾二淨了的空皮囊,要好幾年才能緩過來,而且他們也並不認為基督徒還有勇氣和毅力與他們打仗。
於是基督徒們反過來說,他們也可以留在比勒拜斯,比勒拜斯也是一個富庶繁榮,沃土處處的大城,或許它可以成為一個新的阿卡,或是雅法。
“這是他們國王的意思嗎?”
“應該是。”不過談判才進行了一天,基督徒們就突然提出了延遲的請求,看來原先阿馬里克一世還以為自己能堅持到談判結束,但事與願違,他的情況正在急速地惡化。
而薩拉丁和希爾庫甚至沒有在哈里發阿蒂德面前提過有關於談判的一個字。
阿蒂德從中得出了一個殘酷的資訊,那就是這兩個庫爾德人並不準備如之前的權臣那樣依然保留著他的寶座與“哈里發”之名,他們也不會讓他去比勒拜斯或者吉薩,或是任何一個法蒂瑪王朝統治下的城市,免得別人利用了哈里發的名頭與他們作對。
“沙瓦爾為什麼會把我交給你們呢?”他喃喃道。
薩拉丁聽見了但沒有回答他。
沙瓦爾終究還是一個撒拉遜人,他不會將自己的國家交給一個基督徒——而無論薩拉丁以及他的叔叔是屬於哪一個派別的,他們至少還是撒拉遜人,而且他也看得出,在薩拉丁與他的叔叔之中,薩拉丁顯然是更有威望,並且有遠見的一個。
他會成為一個好哈里發或者是好蘇丹嗎?
沙瓦爾不能確定,不過此時的法蒂瑪王朝早已是一座搖搖欲墜的腐朽宮殿。
雖然人人都在唾罵沙瓦爾,但在沙瓦爾真正的站立起來,向著四周張望的時候,發現他們和自己相比,也好不到哪裡去,就像是那個自以為是魯茲克的嫡系,他的政敵,他痛罵沙瓦爾引來了贊吉的薩拉丁與希爾庫,但他發現自己無力對抗沙瓦爾的時候,他也不一樣向基督徒求援,希望他們能夠出兵來幫助自己嗎?
沙瓦爾對自己連同整個宮廷都不抱有任何希望。他將哈里法阿蒂德交在了薩拉丁手中,是希望這座大城的灰燼中能夠重新萌發出一枝生機勃勃的新枝,至於信仰派別,種族身份什麼的他都不在乎了。
他並不會將阿蒂德送到其他地方去,以免他成為他人的旗幟來對抗希爾庫與薩拉丁,埃及的撒拉遜人再也經不起內部損耗了,他們必須一致向外,對抗基督徒。
不然今天是比勒拜斯和福斯塔特,明天就可能是吉薩與亞歷山大,以及更多的城市。
阿蒂德也對自己將來的命咝闹敲鳎闯隽怂_拉丁眼底的殘酷。薩拉丁可能只會在這一兩年內需要他,甚至只有幾個月,一旦埃及人認可了他的統治,哈里發阿蒂德就會死去,他不會給別人利用他的機會。
阿蒂德絕望地哭泣了起來,他的淚水流在了盛放無花果的盤子裡。
——————
同樣的哭泣聲出現在了阿馬里克一世的帳篷裡。
第101章 國王之死(8)
國王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隨後便死去了。
鮑德溫一見到蠟燭從阿馬里克一世的手中墜落,熄滅,便知道他已經永遠地離開了自己,他張開嘴,想要發出哭泣,卻在下一刻昏厥了過去,幸好他身邊一直有著塞薩爾,塞薩爾一把抱住了他,緊緊地攬著他的肩膀,彷彿要將自己的勇氣和力量投擲到朋友身上,好讓他不至於遭受太大的折磨。
一旁的教士已經奔了出去,向帳篷外的人通報這個壞訊息,不過也不用他們多說了,同樣守候在一旁的的黎波里伯爵雷蒙,還有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這兩位在亞拉薩路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與最重要的附庸,頓時匍匐在地,跪伏在那具熟悉而又陌生的軀體上,響亮地哭泣了起來。
他們的哭泣聲就像是此時無法鳴響的鐘聲——雖然早有準備,但匆忙趕來的希拉克略還是不由得一陣頭昏目眩,他身邊的教士連忙扶住了他,他踉踉蹌蹌地走進帳篷,舉著蠟燭,去看國王的臉。
阿馬里克一世的面孔十分安詳,或者說釋然,他已經做盡了作為一個基督徒,一個國王與一個父親應做的事情,接下來,塵世間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也可以說,他已經將它們交給了上帝,只等天主給予指引,告訴還在這個世間掙扎的人們,應當走向何處。
正如一位有德行的修士所說,當一個人離開世間的時候必然會感到遺憾,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同時,他應當保持著冷靜與淳樸,一如他剛降生時那樣。
此時的人們也經常會將死者稱之為“新亡人”,彷彿他並不是死去了,而是重新去往了一個新地方。
而此時鮑德溫也在塞薩爾的幫助下清醒了過來,他是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接下來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有他主持與參與,雷蒙站起身,將這個少年人從塞薩爾手中接過來,攬入懷中,而博希蒙德就稍微慢了一步。
很顯然,後者的真心並不如前者,從他的神色上就能看得出——雖然之前雷蒙對阿馬里克一世的不信任懷抱著幾分怨氣,但在自己的摯友與主君離去的時候,他的悲慟是毋庸置疑的,擁抱鮑德溫也是出自於一個長輩對晚輩的憐憫。
而博希蒙德雖然也有幾分真心,可從他懷疑的眼神來看,他已經重新取得了理智,在擔憂雷蒙想要趁著王子鮑德溫最為脆弱的時候與他爭權了。
希拉克略將這些全都看在眼裡,他只覺得疲憊不堪。
若阿馬里克一世是在亞拉薩路去世的,那麼應當有專職的“報喪人”去城市各處通報這個不幸的訊息,但此時,只能由六名騎士暫時充當,他們穿著深藍色的罩袍,罩袍後繡著一副聖母的影像(這些都是之前匆忙準備好的),舉著十字架,翻身上馬,馳向各個營地報喪。
其中甚至包括了撒拉遜人所在地,希爾庫與薩拉丁聽了,面容肅穆地向他們轉達了對死者的敬意與對其子嗣,友人的哀悼,並且贈送了一大盒乳香。
乳香確實是撒拉遜人與基督徒們的葬禮上都要用到的東西,他們將這份饋贈帶回到國王的帳篷時,人們已經燃起了火堆,並往裡面投放香料,就如彌撒,禮拜的時候會焚燒香料那樣,人們也會認為,這些馥郁的氣息同樣會將死者的靈魂引領上天堂。
國王留在塵世的軀殼已經被搬出了帳篷,平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兩名騎士的夫人已經隨著報喪者一起來到這裡,她們將會擔負起一樁重要的任務,就是為阿馬里克一世清洗身體。
不過在此之前,鮑德溫堅持要先為國王剃鬚剪髮,這也確實應該是個男性親屬來做的,只是鮑德溫的雙手雖然經過了治療,卻仍舊無法做精細的動作,雷蒙當仁不讓地走上前,但被鮑德溫婉拒了,因為依照通常的習俗,這個男性親屬的地位應該低於死者。
的黎波里伯爵是亞拉薩路國王的附庸,但雷蒙卻是阿馬里克一世的堂兄。
“讓塞薩爾代替我吧,”他說:“他是我的兄弟。”
雷蒙的面頰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兒子大衛也在遠征隊伍裡,但他在攻城戰的第一天就因為過於魯莽和急切摔斷了腿,雖然不至於留下殘疾,也只能被送回加沙拉法——現在並不在這裡,如果他在這裡,雷蒙還能爭取一下,在這個時候,他也沒法與鮑德溫爭執,只得後退了一步。
相比起來,博希蒙德要從容得多,不說亞比該還在安條克,就算是他就在這裡,博希蒙德也不會讓他去自取其辱,他還不瞭解自己的這個兒子麼,膽小鬼一個,要他殺人可以,要他去撫摸著一個死者的面孔,給他做最後的修剪與整理,他不出紕漏才怪!
塞薩爾撫摸了一下鮑德溫的脊背,走上前去,希拉克略送上了一柄鋒利的小刀:“可以嗎?”他低聲問,若是塞薩爾在這件事情上出了差錯,不知道多少人會樂得看笑話,就連鮑德溫他也不能保證會不會因此有了芥蒂。
塞薩爾點點頭,他終究不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他仔仔細細地為阿馬里克一世刮除了青黑色的胡茬,修剪了鬢髮,就連腦後,耳根和前額的頭髮都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半點凸出或是凹陷的地方,他還向夫人們借來了亞麻布,給國王擦乾淨了面孔——在做完這一切前,他沒有分散那麼一點注意力。
塞薩爾覺得國王值得自己的這份尊重,不管起因如何,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如果沒有阿馬里克一世,他現在也只是猶大山地中默默無名的一堆白骨罷了。
兩名夫人向著塞薩爾屈膝,接下了之後的工作,她們先是剪開國王身上原先的衣物,而後從上至下為他擦拭乾淨,最後再用調和了香脂的棉花堵住天然的空竅,換上預備好的衣服——之前國王已經囑咐過希拉克略了,他雖然不至於沽名釣譽到要和苦修士那樣直接用亞麻布一裹就下葬,但也用不著穿三件襯衫,兩件長袍……
就和平時一樣,國王只是穿了一身長內衣,套上鍍銀的鍊甲,外套聖墓騎士團的罩袍,人們將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身邊放上長劍,為他戴上王冠,穿上短靴,放在了一座由香柏木打造,重新刷了黑漆的抬轎裡。
這座抬轎原先是某個貴女的,她可以說是不勝榮幸地把它獻了出來,“能夠成為這麼一個聖人的安息之所。”她說:“遠勝過我苦修十年。”教士們也是這麼認為的,並且紛紛要為她作證。
這也是不幸中的萬幸,國王發起遠征的時候就已經是九月了,現在是十二月,天氣正冷,不然人們非被迫把它煮了不可——字面意義上的煮,此時可沒什麼很好的“儲存方式”,人們為了不讓留下的軀殼變得醜陋膨脹,就只能把它切開,加酒,煮了,只留下骨頭裝在箱子裡帶走。
而依照傳統,人們找來了四匹純黑色的馬,將抬轎固定在它們中間,預備就這樣將國王帶回亞拉薩路。
不過在此之前,人們還要為國王守靈一夜,這一夜除了緬懷和哀悼之外,也是為了防止有些人鋌而走險,偷走國王軀體的一部分。
有些人或許會迷惑不解,偷這個做什麼?此時的基督徒們並不講究軀體的完整,不然也不會有之前的那種做法了,但阿馬里克一世又是聖地之主,又是在攻打異教徒的時候死去的,他成聖幾乎已經可以說是無比確定的事情了,現代人或許會覺得荒謬,但這時候的人卻很懂得先下手為強。
鮑德溫一直昏昏沉沉的,因為過於悲痛,也因為暫時無法接受事實,他倚靠在塞薩爾身邊,抓著他的手臂,寸步不離,就連希拉克略或是雷蒙都沒辦法讓他稍稍遠離,塞薩爾朝老師微微搖頭,向人們要了一杯摻雜了蜂蜜和鹽的葡萄酒,半強迫地讓鮑德溫喝下去。
“明天我們就要走了,”他低聲說:“你父親不會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鮑德溫將酒喝了,又逼著自己吞了幾塊乳酪和油脂。
——————
撒拉遜人一直關注著基督徒們的動向,第二天的拂曉,他們也看到了那座深黑色的抬轎和那四匹猶如死者使者般的黑馬:“他們要走了。”希爾庫說。
薩拉丁只是微微頷首。
他們與基督徒的談判沒有持續下去,也沒有了談判的必要,基督徒們將比勒拜斯的贖金降低了到了五十萬的金幣,而這筆錢希爾庫出得起——更不用說還有沙瓦爾留給他們的一筆鉅款,而基督徒們這邊降低的那麼幹脆,也是因為鮑德溫放棄了屬於他父親的那部分。
這五十萬金幣將會被一個不留地分給所有的十字軍騎士。
希爾庫一開始的時候,還不是那麼情願,雖然他聽取了侄兒的建議,但任何一支軍隊,先是經歷了漫長的攻城戰,又在進城後被一場大火驅逐出來,丟盔棄甲,滿面煙塵,他們的國王和統帥還死了,任憑是誰,都會想要試試能不能把他們留在這裡。
而後他就看到,簇擁著那座黑色抬轎的軍隊開始動了。
最先發出哭聲的第一個人已經很難追索,可能是雷蒙,也有可能是理查,但人們最先看到將匕首抵住髮根,將半長的褐色頭髮全都切下來,投在地上的肯定是王子鮑德溫,鮑德溫還想要在手臂和麵孔上劃出血痕,但被塞薩爾阻止了——他代替王子切割了自己的面孔和手臂,還有胸膛,血流下來就如同鮑德溫留下的眼淚。
騎士們一個接著一個地策馬上前,他們要麼如王子一般切下頭髮,要麼如同塞薩爾那樣割開皮肉,讓鮮血流淌,或是兩者兼而有之,理查將一件珍貴到無法估價的白貂皮斗篷丟在馬蹄下任由人們踐踏,雷蒙與博希蒙德也丟下了自己絲綢的長袍,不這樣做,就無法讓別人知道他們的悲痛有多麼深重。
希爾庫望著這個景象,雖然在撒拉遜人中也有這樣的傳統,但絕沒有那麼多,他一個一個地數著數到九十幾個就住了口,薩拉丁接著幫他數,薩拉丁的數學可比叔叔好多了,“七百一十六個,”他等到車隊終於開始慢騰騰地前行,才停了下來。
希爾庫深深地吸了口氣,七百一十六個,就算除掉那些必須有所表示的爵爺,或是國王的血親,有七百個騎士願意捨棄那些平時他們珍而重之的東西,就表明他們也同樣願意為了阿馬里克一世獻出生命——畢竟這些東西幾乎都是他們不顧生死在比武大會或是決鬥中獲得的。
“這是基督徒的幸摺!彼_拉丁說。
確實,如果沙瓦爾沒有孤注一擲地想要殺死基督徒的國王,基督徒遭到了這樣的挫敗,他們計程車氣還真有可能一蹶不振,但誰讓阿馬里克一世死了呢。
而且他不是卑微的,可笑的,令人鄙夷地死去的,即便他踏入了撒拉遜人的陷阱,還是在大火中率領著附庸和隨從脫出了生天。
雖然他註定了死亡的命撸谶@之前,他依然完整地履行了作為一個國王和統帥的義務,他宣佈了自己的遺囑,公正地分配了這場戰役所有的戰利品和酬金,完成了談判(即便並未出面),保證了還活著的人可以安然地返回家鄉。
雖然他的兒子,那個據說患了麻風病但還是得到了賜福的少年人,似乎並未從這場遠征中得到什麼好處,但阿馬里克一世最後的作為對他而言已經是一筆相當豐厚的遺產了——他的父親如同一個壯志未遂的英雄那樣死去,而作為他唯一的繼承人,無人可以質疑他繼承於他父親的勇氣與虔眨�
“真是可惜,”希爾庫說:“你見過那個孩子嗎?你覺得他會是第二個阿蒂德,或是第二個阿齊茲(法蒂瑪王朝鼎盛時期的一個君王)?”
“應該是後者,”薩拉丁說:“畢竟他身邊有那麼一個人在。”
第102章 葬禮與婚禮(上)
薩拉丁說的很對,阿馬里克一世的死,讓他成為了一個英雄,而不是一個小丑。
他第一次攻打埃及的時候便是無功而返。雖然他用自己的錢財償付了所有騎士的佣金,依然會被人詬病過於輕信或者是過於膽小。而第二次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他向貴族們借款,向商人們借貸,挪用了拜占庭公主的嫁妝。
他可以說是孤注一擲,而他距離成功也只差那麼一步。如果他還活著,那麼這場遠征會成為比之前的那一戰更加難以抹除的汙點——如果說第一次遠征還可以說是缺乏經驗的話,那麼第二次遠征的失敗就可以將他徹底地釘在恥辱柱上。
但是他死了。
一個騎士在遠征中死去,就等於為自己預定了聖人的位置——那架深黑色的抬轎才離開加沙拉法,就見到了聞訊而來,成群結隊的朝聖者們,他們和那些原應在加沙拉法乘船返回故土的騎士們一路跟隨著國王的靈柩,直到亞拉薩路。
亞拉薩路的人們早已擁擠在每一條街道和巷道上,爭先恐後地要為他們的國王流淚和祈叮瑏K點燃了無數蠟燭和火把。
而等他正式下葬的那一天,一眼望去,你只能看見一片烏沉沉的暗色。
並不是每個人都買得起喪服,但早在聽聞這個悲傷的訊息時,就有人開始捐贈染料和黑布,窮苦的居民與朝聖者可能只有那麼一塊布,他們把它披在頭上,雙手合十,目送著六個黑衣的抬棺人將國王的棺木放在肩膀上,在修士、教士和貴族的簇擁下,緩緩向著聖墓大教堂去。
深褐色的棺木上披著兩層柩衣,分別是紫色的絲綢和金色的絲絨,金色屬於基督國王,而紫色則是來自於拜占庭公主為她的丈夫縫製的最後一件衣物。
當人們聽說,在國王的遺囑中,這兩件柩衣會被捐贈給聖墓大教堂——所有在此舉行葬禮的死者們都可以拿來一用的時候,都忍不住流下淚來。
對於他們來說,阿馬里克一世屬於那種不怎麼好,也不怎麼壞的國王,他沒有橫徵暴斂,也沒有怯懦畏戰,但這樣平淡的印象在阿馬里克一世在遠征中離世後就完全不同了。
這個時代的人們對君王的要求非常奇特,他們並不指望他有多仁慈,也不指望他有多睿智,那是因為仁慈他們可以到教士那裡去找,睿智應當被用在大臣和法官身上,而一個國王就應當率領著他的騎士馳騁在沙場上,如果他能為世俗的王冠爭奪領地,那固然是一件好事,但若是他能為天主的權柄而戰,懲戒那些可惡的異教徒,保障信徒們的安全,那才是真正的榮耀。
所以,無論是那些絡繹不絕前來為國王哀悼的騎士們,還是這些平凡的居民與朝聖者,他們的悲傷與痛苦是確確實實的,並沒有多少虛偽的成分。
“陛下會被封聖嗎?”一個朝聖者看著棺木遠去,一邊划著十字,又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祈栋愕貑柕馈�
“應該會吧。”他的同伴回答說,雖然這次他們沒能奪取撒拉遜人的領地,但阿馬里克一世的確攻下了比勒拜斯與梅斯塔特不錯,他們驅逐了撒拉遜人,將他們的寺廟改做教堂,並在那裡做了彌撒——事實上,如果現在的亞拉薩路是個神權國家,或許阿馬里克一世早就被譽為“聖人”了,只等走完程式。
但阿馬里克一世顯然沒打算將亞拉薩路留給教會,無論是亞拉薩路的還是羅馬的。
為首的兩個抬棺人亞拉薩路的人們都認得,那是年少的王子鮑德溫——他很快就要成為新的亞拉薩路國王了,而他身邊的那個,是塞薩爾,一般的人或許並不認為這有什麼,但稍微懂得一點權力紛爭的人都不禁微微變色。
因為抬棺人一般只有兩種身份,一種是死者的好友,一種是死者的同僚,即便是一個很愛父親,又已經成年的兒子願意抬棺,都要經過一番爭執,何況從年齡上來說,鮑德溫不過才脫離孩童時期,而他身邊的同伴就更是不用說了。
雖然塞薩爾已經是伯利恆騎士了,但王子鮑德溫都尚未參與任何政事,更別說是他了。
無論是博希蒙德還是雷蒙,都認為這份殊榮實在是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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